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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追忆年华逝水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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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房间冷静沉寂,妈妈哄着小小已在隔壁安睡,黄怡雪在满屋的黑暗里默默流泪,追忆年华逝水:
破旧的城隍庙前绿草萋萋,六岁的黄怡雪在前面跑,十一岁的黄怡雯在后面追:“雪儿,快还我作业本,急死人了!小心我叫妈妈打你屁股!”
“才不呢!我要老师打你屁股。嘻嘻嘻……”黄怡雪飞快地跑进破庙,猿猴般利索,三下两下爬上神像肩头,见姐姐追进来急忙缩头、隐身。
黄怡雯在破旧的神像间左找右找,没见妹妹吓得大哭:“雪儿,你在哪儿啊?”
黄怡雪在神像肩上探头,扣掉神像上斑驳的土块,向姐姐扔去。黄怡雯受袭大骇,脸色苍白,战战兢兢:“谁?”
姐姐前后左右寻找,妹妹以神像藏身再袭,笑着缩头。
黄怡雯带着哭音大声:“谁啊?”
大殿里响起厚重的回响:谁啊——
黄怡雯抱着头大哭:“哎呀鬼啊,雪儿,你被鬼捉去了吗?呜——”看到妹妹突然蹦下来,姐姐如同宠物失而复得,边流眼泪边拽住妹妹大笑:“雪儿,雪儿!”
开成震动的手机忽然闪亮,黄怡雪一看是邵黎号,目射凄冷笑意,接听:“喂。”
邵黎声音火急:“雪儿雪儿,是你吗?”
黄怡雪语气冰冷:“是我,黄怡雪,我准确无误地活着!”
邵黎的十万火急骤遇冷水,哗地一下熄灭,声音如长途跋涉者的疲软,少气无力:
“小小没事吧?你和阿姨现在都好吧?”
黄怡雪冷笑:“我们都很好,我们全家还没死光!”
邵黎哭起来,忘了常规的港台腔:“我出国半年,家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嫂子她,怎么会死啊!”
黄怡雪化悲痛为力量道:“别装别装,有话快说!长得磕碜做人别磕碜啊,假慈假悲假仁假义是磕碜中的磕碜!”
邵黎自以为是七仙女下凡,听到这话比挨抽还难受,心里的火苗噌地一下窜上头顶,并熊熊燃烧:“黄怡雪,我没看出你有王熙凤潜质啊?我还长得磕碜了?你以为你是七仙女啊?谁假慈悲了?你说话伤人指数低点儿成吗?我侄女呢?我要接她回来!”
黄怡雪关死房门,话声有着透彻肌骨的寒冷:“我姐和我爸都走了,我家四个人变成两个人。你们开心吧?我外甥女儿,我姐姐的唯一血脉,我们不会送人的!你哥那么优秀,你家那么有钱,你哥可以给你娶一群嫂子,生一大群侄子!你们邵家会永远家丁兴旺!又何必在乎一个小小?接她回去干什么?被你妈和你新嫂当猴耍啊?”
邵黎气冲斗牛道:“黄怡雪,你练九阴真经了?魔化成梅超风了?我接小小为了什么?还不是为给你们省劲儿……”说到最后她哭了:“我嫂子走后,我哥可能愧疚吧,心情特别糟。前段玩儿失踪一个多月,回来后人都瘦了二十多斤,整天恍恍惚惚,进化得跟怪兽似的……”
黄怡雪面带冷笑,厉声打断她:“你哥会愧疚?铁树会开花!我宁可相信天气预报,也不信你哥!我不是木偶,无视不了所有的伤!你们想要小小,没门儿!我们要饭也要把她拉扯大!”挂了电话,关机,在满屋的黑暗里痛哭流涕,陷入悲伤的苦思:
记得那年水灾,居民们站成一排,接受卫生队人员发食品,还有小孩的糖果。黄怡雪因为生病,在帐篷里躺着,睁大眼睛艳羡着外面喧嚷的世界。
“一人一份,一人一份啊!” 卫生队人员发着食品慢慢走过,天性胆小的黄怡雯左右看看,散开腿追上卫生队员,大眼睛忽闪着,声音怯弱:“阿姨,再给我一份糖好吗?”
女卫生队员低头微笑,拍拍她小脸蛋:“小姑娘,你为什么多要一份啊?”
黄怡雯红着脸,眨巴着圆眼睛:“我妹妹,雪儿,她病了,在那,你等着!”绕开人群,蹬蹬蹬地往帐篷里跑:“雪儿雪儿,快起来!”吃力地背起黄怡雪,来到卫生队员面前,气喘吁吁地将妹妹抱在怀里,接过糖果递给妹妹:“雪儿,拿好。”
“姐,你真好!”黄怡雪揽住姐姐脖子,吧嗒吧嗒往脸上响吻。姐妹俩紧紧相拥,嘎嘎地笑得像蜡笔小新。
自她去北京,姐姐将精美礼物、好看衣服都买双份。姐姐的购物标准是宁缺毋滥,小到发卡、别针、大到衣服鞋帽,购物只看质量,每一样用品无不精致、珍贵。她的不问价格,概与高富帅男友有涉。姐姐的音容笑貌充斥在房间的每一角落,黄怡雪痛到窒息,感觉一睡着就会追姐姐的魂去。她拉开灯,趿拉着拖鞋,悄悄打开床头柜,翻看她们拥有的每一件相同物品:两对银手镯,两幅九头花蕊发卡,两条精细的黄金手链,两条系着红绳的铂金佛像。两瓶进口香水,两个鎏金小茶碗,两条芙蓉花丝巾,两条精美的翠玉手机吊链,两个朱红镶银边的小钱包等,不一而足。
黄怡雪最终拿起放在柜底的两幅铜镜,它凸凹不平的背面被凤纹形状的彩珠镶满。记得当初在市场上看到它时,姐姐大喜,指着凤型彩珠道:
“雪儿你看,这形状像唐代宫妃用品呢!可惜不是。”
那体态臃肿的黑胖店老板娘四十多岁,烫着短发染了红色,瞪着那双狐狸眼,撇着嘴道:“小萝莉,穷得瑟什么?明儿我进个唐代的,你买得起吗?”
黄怡雯被抢白红了脸,低头,闷声不语。黄怡雪抢进一步,指着她道:
“老板娘,你还真别门缝看人!你现在去进货,我们姐俩在这儿等着买......”
黄怡雯忙息事宁人地拉开妹妹:“雪儿,别吵架,咱走。”
那黑胖老板娘体重足有一百八十斤,挺着水牛腰,朝姐妹俩摆手:“回来,你们回来!”
终因喜欢,黄怡雯拽着妹妹手回来,笑道:“买两个,多少钱?”
老板娘笑得眼尾起了褶子,拿起一个镜子:“你看嘛,这标签上是一百五一个,可我今天和你姐妹俩投缘,放血了!一百元一个,你们拿回去乐呵着吧!”
伊人已逝,温暖不复。黄怡雪在变迁的时光里对着两幅铜镜看,泪水模糊了玻璃镜面。
呆愣片刻,她用纸巾擦去泪渍,放回原处,难释怅然,一意追寻旧忆。她打开衣柜,一件件翻看那些相同的春夏秋冬各款衣服,最后拿起两条粉红澳大利亚进口印花围巾。这围巾两头缀满彩珠,图案精美,片刻便被她的泪打湿一大片,粉红的图案变成殷红。
终是悲愤难眠,她打开电脑,以生日密码登陆姐姐生前的□□,查看她的私密日志:
2015年10月2日:
林钰今天一次次打我电话,我一次次挂断,只是想着他的安全,邵斌那人…….
不料是他妈快不行了,我没能去安慰,深深地痛苦、愧疚……
我问眼泪:你为什么总是揭穿我的谎言?眼泪回答:你不应该伪装坚强。我问眼泪:你为何总在无人的深夜出现?眼泪回答:不经意间点亮你午夜的寂寞。我问眼泪:为什么你从不来陪伴我的孤独?眼泪回答:孤独的时候你想的是他。
2015年6月2日:
从昨日看到林钰至今,我伤感的同时深觉惶恐。他电话责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我能告诉他什么?我能感觉到他在哭,心碎心痛。让他怨让他恨吧,我不能告诉他怕会毁了他!人山人海总有人先离开,我有何德何能奢求他明白?错过了一步,就注定,错过千年。
2015年6月1日:
碰到一个人只需一分钟。喜欢一个人要一小时。一天爱上一个人,但需要花尽一生的时间去遗忘。
2015年5月23日:
时间不是让人忘了痛,而是让人习惯了痛。贪婪的爱摧毁了、撕裂了我的心扔入深渊。
2014年12月3日:
爸妈总有一天要去世,那时候,妹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妹妹从小就聪明伶俐,调皮又可爱。自打她出生,就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希望有一天,我和妹妹分开了,我能把这些东西都送给妹妹……
雪儿不让我理邵斌,我赌气说:只要有钱,我嫁给谁都行。雪儿说:那你嫁银行的保险柜得了!
和姐姐一块长大,姐姐温柔的性格和她形成互补。如今姐姐病逝,黄怡雪如同飞鸟折翼。
时光凝滞,思绪凝滞,凉月在无边夜色里退去光华,如同演员谢幕。黄怡雪关闭电脑,躺在床上,用毛巾捂着嘴嚎啕大哭。
人类的欲望在夜色的掩护下呈几何级数上涨,喝醉酒的邵斌在夜总会蹦迪。幽暗的灯光,喧哗的慢摇电子乐当空飞扬,架子鼓震天价响。一张张美女脸,一个个俏身姿,伴着如水流动的灯光,荡漾着各种诱惑和邪恶念头。邵斌却只感到人生的无常,胸臆里积存的怨恨、悲凉,他要最大限度地释放,蹦到精疲力竭时走下舞场台阶,向一旁的侍者招手。
七彩灯光随音乐流转,忽明忽暗,照着侍者的脸,近似鬼魅:“先生,请问你需要什么?”邵斌醉眼迷离指着他:“唱歌,小姐,我要小姐。”
侍者伸臂,向右方做出请的姿势:“先生,请跟我来。”
邵斌被侍者引着,转过一个四面镶着玻璃的大柱子,踏着大红撒金花地毯,走上二楼。侍者和一个站在二楼走廊口的服务员耳语,服务员燕子般轻快地来去,打开走廊最东边的一个房门,将邵斌请进,放了音乐,笑道:“先生,你要的小姐马上就来,请问你还要什么?这里有水果拼盘、点心、饮料。”
邵斌大手一挥:“随便。我要两个小姐。”
服务员垂着眼睑:“好的,先生,您稍等。”
少顷,他领来两个浓妆艳抹的小姐,俱上穿暴露□□的薄衫、下穿迷你短裙。
一白衬衫服务员把水果干果几品送到,退出房门。邵斌用不可捉摸的眼神看看坐在他身边的二位小姐,俱是青春年华,姿态风骚。他两眼放射出悲喜不定的光,嬉笑的表面下隐着不易觉察的怨毒、阴狠。
饶是两小姐久经沙场,也不由藏了畏怯,谄媚地笑:“帅哥你好潇洒!”
“是吗?”邵斌目光诡异地左右揽住她们,笑得阴阳怪气:“我不是帅哥,我是帅哥的老爷子。你们是想唱歌呢?还是想那个?”
两小姐欺他醉酒,觉他神志不清,齐声道:“想要钱!”
邵斌哈哈大笑着掏出一沓钱,向空甩着:“他大爷的都想要钱,钱!他大爷的我不喜欢!”
两小姐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流着共识。
邵斌猛地站起来,将钱呼啦啦撒了满地,又掏出一沓撒向地上,哈哈笑着,指着她们:“你们,陪我开心,这些,全给你们。”
“啊——”两小姐尖声欢呼,又理智询问:“先生,你要双飞吗?”
邵斌笑看左右:“我不要双飞,比翼双飞,都他妈摔死!我要单挑,就在这里。你,”他指着地上的钱,对一个爆炸头娃娃脸的小姐说:“你先出去,随便捡钱买东西去,等会儿再来。”揽起身边长发流泻的小姐,长长地湿吻。
长发流泻的小姐却不能专注,回头和爆炸头娃娃脸小姐默契对视。爆炸头娃娃脸小姐捡起几张钱,捻着,脚蹭着地面退到门外,却心有顾虑,不敢离开,隔着门倾听里面动静。
她首先听到嬉笑声、茶杯相碰声,然后一切都沉于无声。很久之后,她听到女声:
“戴套……你必须戴套……否则不干……多少钱也不干……”
男声道:“不带套加倍给钱……”
邵斌近来日夜留恋着夜总会、按摩房、足浴城、酒店、宾馆,目的是把艾滋病毒广泛传播。他要让所有人和他一样承受痛苦、煎熬、恐惧,他恨不得一脚把地球踢向太阳。
房内两人争了很久,各持己见。邵斌不动声色地调暗了房间里的灯,打开公文包,拿出用塑料袋裹着的医用注射器,里面有半管血,按住长发流泻的小姐就往她臀部注射。
爆炸头娃娃脸的小姐在门外见到暗下去的灯光正暗自好笑,自言自语道:“这个变态,还怕羞呢。”忽听里面的小姐发出断魂似的尖叫:“啊!救命啊……”
爆炸头娃娃脸的小姐亡命般奔跑着去喊保安。
派出所询问室里,民警听完邵斌的供述,对法医说:“抽血,送疾控中心检验。”
第三天,邵斌正在拘留所里和犯人们做困兽之斗。他笑着抱住一个人的肩膀,一下子咬得血淋淋的,大叫着成功了成功了。并不顾犯人们的拳脚雨点般往身上起落,又亡命般抱住另一人胳膊往死里咬。
两个警察进来怒斥:“干吗,你兔崽子们想蹲监狱一辈子是吧?快蹲下,各就各位!”
众犯人急忙散开,各自抱头蹲到墙角,唯鼻青脸肿、嘴巴鼻子都在流血的邵斌抱臂靠墙,满脸胜利者的笑,在受伤、扭曲的五官上堆着。他胡乱抿一把血,面目可憎可恐。
一个警察将一张血液化验单扔给他,斥道:
“你看看吧,惦着什么的都有,还就没见过惦着艾滋的!”
邵斌接过化验单一看,立即呆愣:HIV阴性。
十五天刑拘结束,邵斌走出拘留所,仍觉得当头满天乌云,周身布满迷雾。他挥手拦车回到紫玉山庄,踢开满地的凌乱,寻找那些HIV阳性的检验单,要追究那些医院的责任。在找不到单据的情况下他才反思这些天荒谬的思想和生活,感叹人生实在太过戏剧化了!
他面对着满屋的狼藉,想着黄怡雯的死黄怡雪的报复,起伏的思想尘埃落定,却不敢肯定到底哪一次是误诊。他决定再做一次血检,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雪碧咕咚咚喝完,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却见正午的太阳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鼻孔带钻、眼睛狐媚的女子倚在门框上,一件浅蓝色薄羊绒大衣围拢出亮丽气息。她目光斜睨:“瞧屋里搞成这样?跟黄怡雯打架了?瞧这瘦的,为那个犯了相思病了?”指着他面颊上一处紫痕,轻蔑笑道:“这造型真给力,黄怡雯没这能耐吧?又和哪个争风吃醋了?”
邵斌视若无睹地,垂着眼睑推开她:“不关你事,走开!”
女子被他拽开,又用力粘在门上的姿势,轻蔑地笑道:
“邵斌,你真行!跟我玩起失踪了?姑奶奶今天不走了,除非你给个说法!”
邵斌朝她扬起下巴:“要什么说法?当别人二奶几年了,一直瞒着大爷!拿大爷当冤大头啊?”猴子般在门口转圈:“崔姝,你是要精神损失费来了。”
他把她拽到屋里,飞快地扒光,使劲将她箍在身下,眼瞪得好像要把她当猎物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