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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嫁了个机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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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斌妈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指着亲家母的背影,跳的像忽然窜出来的喷泉:“嗨,谁八台轿抬你啊?那时我还不知道谁叫黄怡雯呢,你一家就不声不响赖在这里,等着我儿子娶你闺女。在我家里你还不让我说话了?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黄怡雯挽着头发出来,搀住婆婆臂,低声下气:
“妈,别吵了。小小外婆她不是那意思。我知道,你们都为小小好。别总这样针锋相对的,少说两句好吗?”
邵斌妈把孙女儿塞给儿媳,像塞发霉长毛的南瓜:“我知道了,你妈吵我了,你这是向着你娘家妈,不让我说话了?”
黄怡雯满脸卑微:“妈,你别误会……”拉着她到里屋坐下,低声下气地:“妈,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当我妈面好吗?那样她怎么好意思……”
邵斌妈对着门口,航母一般威力十足:“她有什么不好意思?她老好意思了!合着你们娘儿俩欺负我一个?”
米兰勇士般窜了进来,指着邵斌妈鼻子:“你别把话反着说,到底谁欺负谁了?现在提倡创建和谐社会呢!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破坏和谐,就该用三九一一噌儿地一下——消灭!”
邵斌妈像样板戏《朝阳沟》里的银环妈,双手掐腰蹦了起来:
“我该灭?要我说你该拉出去枪毙!跑别人家里搅是非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爆粗口。最后黄怡雯母女都哭了。这晚邵斌又是一夜未归,第二天黄怡雯打他电话询问,他不耐烦地说应酬喝醉了,你烦不烦啊?
小小的满月宴亲友齐贺,黄怡雯却因身体不适提前回家休息。米兰和黄怡雪宴毕归来,见黄怡雯在睡着也不惊动。母女二人悄悄将一些礼物拾掇起来,放进衣柜。礼物中的许多衣服,是亲朋们送黄怡雯母女的,另有送小小的金吊坠,银项圈、银手镯等。
睡醒的黄怡雯见妈妈不停拾掇,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妈,你也累了,躺会儿歇歇吧。”
黄怡雪指着左边一排,悄声道:“萝莉姐你看看,这些都邵家亲朋送的。”又指着右边一排,有衣服还有抱被:“这是我和妈给小小买的,还有表姐捎来大姑二姑送给小小的东西,和小姨从美国给小小寄的衣服,还有你同学和朋友送的。”
黄怡雯一件件拿在手里翻看,有些过意不去:“大姑二姑小姨她们,都这么讲究干嘛?大老远的买这些送来。” 又好奇地观赏:“嗯,这件好看。” 口中不停赞叹:“这件也行。”
黄怡雪拿着一件旗袍裙在姐姐身上比试:“萝莉姐,这是你闺蜜小玺送你的,说让你试试看,要不合适,七天之内可以网上调换。”
“五点了,宝宝该吃奶了!娘仨只会啰嗦。”邵斌妈进来一声大喝,屋内的和谐气氛就灰飞烟灭。她认得自家亲戚送的衣物,便指着右边的衣物,撇着嘴道:“都什么眼光啊,老土!这些,就没一件像样的。”
像正赏风景,当空迎来一片专杀跳蚤的六六粉,黄怡雪母女三人被呛得愣在那儿。黄怡雪朝墙角翻着白眼。黄怡雯隐忍不语,手攥得瑟瑟发抖。米兰站在那儿呼呼喘气,突出的腹部在薄衫下一鼓一鼓的。
邵斌妈一边去抱小小,一边回头对黄怡雯,脸上是年轻时遭了非礼的表情:
“什么事啊这?你妈来了连只老母鸡都不知道带,哪个小孩没外婆家的打鸣鸡啊?”见母女三人都被镇住,她指着墙角的一堆垃圾:“这么多人吃饭,连垃圾都没人扫!”
米兰的怒气终于决堤,指着她道:“亲家,我看你哪儿都不行,就破坏和谐有能耐。我们亲戚送的东西都不好,我们都没眼光都老土,我们认了。不就一只鸡吗?你也犯不着为这说东说西。我明天就去给你买十只!”
邵斌妈正要抱起小小,一腿蜷在床上,闻言丢开小小站直,回头就欲拉开战事:
“你找茬啊这是?什么叫明天给我买?打鸣鸡是要赶时辰的,庆贺小小出生图个吉利。你明天买回一百只来也没用了!” 又冲着黄怡雯:“你家亲戚送的红包我一分钱都没看到。”指着那些衣物:“我孙女要会说话肯定恼:我不希罕这些别人送的衣服!土得掉渣。”
米兰像钓鱼岛的渔民被日本人打了水炮,迷乱得两手乱舞:“你不希罕这些别人送的衣服?可也没见你给小小买的东西在哪儿?我连个线毛毛都没看到!”
黄怡雪早耐不住了,义愤填膺道:“你不希罕别人的东西,你自己怎么不买啊?连双袜子都没给小小买吧?”
邵斌妈站起来,煞有介事:“就没听谁说送月礼做奶奶的一定要买东西,我这做奶奶的不要买的!人家送月礼送了那么多东西,我孙女穿不完,所以我不需要买的!”
黄怡雪撇着嘴说:“人家没送之前,宝宝生下来光着身子吧?也没见你给她买个肚兜儿。”
黄怡雯拎起一件衣服说:“别人送的这些都大,现在穿不了的。”
邵斌妈像发现叛国特务一般恼羞成怒,冲着黄怡雯吵:“以前从没见你和我红过脸,你生个女孩儿我都没说什么,现在也合着外人来挤兑我!”
米兰的怒火一瞬燎原:“你说话良心放正点好不好?谁挤兑谁了?生男孩儿生女孩儿也是可以埋怨的吗?你懂不懂基因、染色体这类东西,要懂那你就该去埋怨你儿子!”
邵斌妈像老佛爷对着谋反的臣子一般,声嘶力竭:
“真是反了!我在这儿说我儿媳,哪里轮得上外人说话了?”
米兰和黄怡雪都抹下脸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吵起来,惊得小小在床上大哭。黄怡雪急着抱起外甥女儿,米兰急着拿奶粉奶瓶,一场口水战暂时止息。
距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愈来愈远。
第二天黄怡雪上班时用生日密码登陆姐姐□□,看到她去年发表的私密日志:
我嫁了个机器人
又一次怀孕我又气又怨,没信心的婚姻我不敢要孩子。可医生告诉我再流产会导致不孕,我懵了。决定辞工生孩子时,雪儿劝我不要为婚姻辞职。她说人生试题一共有四道:学业,事业,婚姻,家庭。只有平均分高才能及格,切莫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任一题目上!
可我别无选择!婚姻里,我总在快乐的时候,猜不透的孤单寂寞,我宁愿用沉默来打破,悲催的借口。
通常我什么都不让他做,主要是太过繁琐。比如我要他去洗葡萄,他会先问洗多少?又问要不要泡下?还问用不用洗洁剂?我回答后他又说绿色那瓶用完了,有新的吗?我回答后他又问:葡萄在哪儿?洗完放哪儿?他真真是个少爷!我嫁一机器人。
林钰汗流浃背地推着两轮斗子车往破厂房跟前走,车里高高地堆着拆迁酿造的垃圾砖块。他腿上是历尽沧桑的运动裤,上身是超级师爷版的夹克衫,头发灰突突的沾满尘屑,脚上的运动鞋若隐若现着大拇指。一边走一边擦着不断冒出的汗,随着一帮来自农村的苦力,在破厂房前将砖块码成高垛。高挂的太阳冲出云块恶意的覆盖,金光四射,向折磨中的众生涂着温暖的厚爱。
“咱们拣砖搬,就锁定拆迁的楼房。咱们工资是一天一结,大家努把力,主要是抢时间。”林钰一边码砖一边对身旁的几个人说。他要让马不停蹄的忙碌,把伤感记忆病毒般删除,免得稍有疏忽,它们便一路凯歌高凑侵犯系统,导致身体废弃大脑死机。
“没事的,三天一结也中。”
“咱们不会误工。他也不要误咱们票子。”
“不会的,你看这小伙儿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好人。”
几个蓬头垢面的民工边干活边悄声议论。树上的鸟唧唧啾啾地附和。天边有一层薄绡般的粉色雾霭袅袅飘飘。被摩天楼切割的天空海一般的苍茫,远方的建筑在云海深处漂移,又如水上孤岛。
林钰每天都加入民工行列,推着斗子车,在布满废土和瓦砾的窄道上挥汗如雨。吃的是定送的盒饭,沐浴晨霜晚风,渴了就着自来水管如同骡饮。
上午的太阳光彩流离,向世间倾洒灼灼金辉。几片淡泊名利的红云在远处楼层上守着自己的阵地。林钰蹲在废墟边,双腿叉开双手并用,费力地扒出结在水泥上的砖块,被灰尘飘了满脸满头。他右手拿着瓦刀左手扶着砖块,眯着眼睛硬起手腕,一腿向前一腿向后,方位准确地将砖块上的水泥砍净,将砖放好,继续在废墟里挑拣。他的活儿干得干净、利索、漂亮,大家有目共睹,都说他不做建筑工真是可惜。
他砍完一堆砖,又往斗子车上码,忽上忽下,腰身和四肢灵活转动得像精确无误的机器。
尘灰在阳光里舞,苦力们的瓦刀反射出一道道亮眼的光。
四月初洛阳牡丹花会开始时,林钰将破厂房修盖一新。其间,和城管、城建周旋的细节不堪回顾。
五一刚过,阿亮和林钰注册的亮钰电子有限公司开业,经营品种包括电脑配件、手机、电源、适配器、充电器、工业开关电源等消费者市场畅销的东西。各方宾朋来贺,另有相关领导剪彩。南非姑娘玛利亚不远万里来作技术支援,是林钰在南非总部的同事。
晚宴上,阿亮和林钰轮番给各方宾朋敬酒后,和玛利亚及他们的几个同学坐了一桌,大家畅饮至酣。林钰敬酒时豪气干云:“……我,赤条条一汉子无牵无挂,公司利益高于一切,天大的事我都不耽误!”
阿亮举着酒杯,醉眼朦胧:“公司会经营好的,有林钰从南非引进的技术力量做后盾……”
话音未落林钰手机响起,看到黄怡雪的号他出来接听。黄怡雪未说话就嚎啕大哭,哭声汹涌了很久方才止住:“林哥,我姐出车祸了!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了……”
林钰的酒意瞬间被惊醒,觉得世界噌地一声灭了火,黑暗将他包围,来到生间接听:
“什么?怎么会这样?啊!”
黄怡雪在电话里抽噎着,悲切诉说:“邵斌夜不归宿,我姐去找她,本来同事聚会喝高了,开着车,撞到一小区绿化带上,颅骨被撞碎,脑脊液都流了一半多。我姐生了小小后,邵家不是想要儿子嘛,她腹中胎儿也流产了,医院已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林钰的脑神经嘣嘣地跳,血管暴涨,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哑了嗓子:“雯雯,她那么年轻,难道……”林钰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黄怡雪哭道:“都三次合诊合议了,主治医师说,治好的几率微乎其微。我姐出事到现在,邵斌只来过一次,一直都不见人影,超禽兽哎。林哥,现在医院就我一人,你能来帮帮我吗?”
多少往事在脑子里汹涌、回旋,值得哭泣的,是那些有她相伴的温馨夜晚。林钰鼻子都囊了:“中,雪儿,你别着急啊!”他挂了电话拧下鼻子,觉得自己变成泄了气的皮球,从上到下都是难看的褶子,急忙拉出来阿亮,面色紧张、语气急促:“阿亮,我明天得去北京一趟。”
阿亮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刚才还说天大事都不误,这会儿就要去北京?去哪儿都不行!公司刚开业,明天得去工商局、税务局,得去进货,得坐等招工,得去买办公用具,得接待预订客户……几个人都不够用,你开什么玩笑嘛!”
见阿亮满面俨然,拒绝得没任何余地。林钰像急着跳墙的狼狗,红着眼圈,学着戏剧人物抱拳作揖:“哥们儿,我真的得去,必须的必须的!人命关天。技术指导有玛丽亚,杂务让哪位同学先应付着。”
林钰欲哭无泪的样子,阿亮受了感染,黑眼珠流出疑问:“什么事这么火烧眉毛的?还一点儿商量余地都没有?”
林钰鼻子一酸:“黄怡雯……出车祸了,快不行了……”
阿亮先是有些惊悚,然后指着林钰挑起眉毛:“真的啊?真有这事儿?”忽语气一转:“切,你刹车!她躺倒医院也不该你去,别忘了她有老公!当初她怎么甩你的?当初你怎么痛不欲生的?好了疮疤忘了痛这是。长点儿记性好不好?别这么娘们儿行吗?”
无论阿亮怎么劝说,林钰执意要去。阿亮最后只有妥协。晚宴结束,大家相互美言、握手、祝福、留联系方式和说再见,此后部分人却永远不会联系永远不会再见了。林钰阿亮将同学们安顿到客房休息,将玛利亚安顿到公司的住室。由于公司办公室还未安装宽带,阿亮特意陪林钰去了附近网吧,从网上订了洛阳至北京的机票。走上大街后手机又响,阿亮的酒窝在夜色和灯影的交织中迷离:“泠泠……今儿特别忙……没来及给你电话……正想着你呢……怎么……你到了……在哪儿……车站那儿京洛宾馆……好好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