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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丈母娘遇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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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钰阿亮回洛宁过年时,见成群结队疯闹的孩子将春节的快乐气氛推向九重天。阿亮望着天际的流云时而凄冷时而孤寂。林钰明白那是孤儿院生活在他身上打的烙印。他曾被胡同里一退休工人老鳏夫收养,供他上到高三时,老鳏夫癌症逝世。阿亮不得不出门打工,如今没了家,在林钰家住着。正月初八这天他们结伴考察位于洛阳一隅的几间破旧厂房。见厂房四周是鳞次栉比的摩天楼,衬得它像一片掉进沙漠的荒叶,像一个难以抗拒朝风暮雨的垂危病人。
阿亮指着破房子,笑得像走了狗屎运,捡了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房租便宜,相比好房子,要省下一大笔租金。这笔钱可用在货源上。”
天空没有太阳,林钰对着凛冽的风眯起眼:“只是它这么破,怕是连风雨都遮不住。”转面不远处,见拆迁中的建筑物旁有一堆废墟,他像陷进石窟后发现别有洞天的惊喜:
“阿亮,我有办法了!”
阿亮有些懵懂地看他:“什么?”
林钰拉着他走近那片废墟,指着废墟里那些尚趋完整的砖块:“我们可以用这些将要运走的垃圾,重建厂房。”看着阿亮正在推他的眼镜框:“你打外,只管办手续、联系货源、各方协调。我找几个干杂活的农民工,把这些砖拣好搬去。”指着那在风里苟延残喘的厂房。
阿亮一半惊喜一半疑惑:“这,成吗?这点砖,好盖房?”
起重机的魔臂在风中舞着,随之墙壁轰倒烟尘飞扬,路过者无不抱头捂脸。
林钰拍掉落在肩头的尘,指着那被围起来的高大拆迁楼群说:
“那么多建筑业的大佬要靠新楼发财,咱孙子一样帮人运垃圾还不行吗?放心,这些我来搞定。砖弄够了再请施工队,重建厂房,咱只出个工钱。”
阿亮恍悟,拍着林钰肩:“哥们儿,我不服你还真不行!”
两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地往回走,林钰指着电线杆上七七八八的电话:“你看了,钟点工、做杂活的都有。反正离公司开业投产还有三个月,我保证准时让厂房交付使用。”
直到中午时,他们还在为这崭新的创意而激动,在一家快餐店坐下,见座中男女老幼皆欢天喜地、普天同庆的样子。阿亮的黑睛掠过门前马路和门口玻璃橱窗,瞳仁里倒映着灼灼光华:“今儿大年初八,好日子!也为我们的宏伟计划干杯,不醉不归!”
他点了两荤两素和一瓶二锅头。林钰讪讪道:“还是有点破费。”
阿亮笑道:“别抠门了!我们要干大事。”
忽听邻座一女生对说:“这几天肚子痛,不知道是不是前列腺发炎了,得去医院看看。”
一时邻座众人无语,面面相觑。阿亮挤挤眼,和林钰对视,林钰深有感触道:
“阿亮,你喜欢女孩子外表,还是内涵?”
阿亮的口气不容置疑:“当然是外表!”
林钰笑得像在做鸳鸯梦:“哥们儿,你会不会太肤浅了?美丽是短暂的。”
阿亮像面对臭虫那般,眉毛拧着:“可丑陋永恒啊!”
林钰将酒杯一振:“无语了。”忽向阿亮探着身子:“你今天可得告诉我,大闹婚礼那女的,是何方妖孽?她就你地下炮友吧?保密工作做多好啊,比特高科还特高科。”
阿亮像面对毁灭的城堡一样黯然失色:“别提这个!”黑眼珠疾转,忽面露欣慰:“她要给咱们公司投资的。”
林钰眸中突起一抹火花:“太好了!简直活菩萨。咋不领出来,咱当面拜谢呢?”
阿亮环视四周,像地下党一般警觉:“现在还不是时候,□□力量强大。”渐渐流出满脸的幸福感:“她以她如花的唇,给我以如诗的吻,使我那如石的心,充溢着如水的情……”
林钰指着他,神情严厉:“难怪你们地下恋着不结婚,难怪你找出租新娘收礼金。我今儿彻底明白了!她是婚外情,你就是个开天辟地划时代的——二爷!”
阿亮像美女受了性骚扰般恼火:“滚你一边儿去!大爷我没你想象的那么高尚、伟大!”世界上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勾画相遇那刻,最是她温柔一笑,
让他销魂。所以,他爱了。很多故事不必说给人听,一段记忆,伤感却美丽。
林钰见阿亮鼻翼青筋暴起,抱拳道:“大爷,大爷,在下鲁莽,请恕罪!”
阿亮忍不住一笑,二人当下吃菜喝酒,大醉而归。酒精在脑子里作祟,毁掉了形象,还有大剂量的思想素材。当夜宾馆的床上,林钰突然弹起来大叫:
“哎呀,怎么睡着了,雪儿,我要回去了!”
阿亮迷迷糊糊的回道:“你发神经啊?雪儿在哪儿?”
林钰一时定格了,然后慢悠悠躺下:“我这,没什么……”
阿亮闭着眼睛道:“嗯,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黄怡雯从医院产下小小到出院,邵斌妈一直没露面。出院这天米兰从合肥赶来,帮她整理了大包小包,只小小的尿不湿、奶瓶、奶粉、藕粉、衣物,就装了满满两袋。
邵斌来回几趟,将衣物、用品等放进宝马的后备厢,最后抱着包得严丝合缝的小小出来,走到车前,回头见米兰搀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黄怡雯慢慢走来。他忙打开车门,待她们稳稳落坐后,才将襁褓里的小小递给丈母娘,关了车门,上车笑道:
“拉着你们祖孙三代人,我这爱龙苦惊,使命感挺重的。”
黄怡雯瞅瞅身旁的妈妈,温婉笑道:“邵斌,你这样整改成语,就为博妈一笑,真是煞费苦心,我替妈谢谢你了。”
“我就喜欢邵斌脑瓜子这灵活劲儿。”米兰换了个手臂抱着外孙女,手指轻触她白里透红的脸蛋,有着缎子般的质感,欢喜道:“瞧我外孙女多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雯雯,你小时候就小小现在这样子。你奶奶和外婆都喜欢得不得了。”又看着开车的女婿后颈说:“邵斌啊,你这女儿也有了,以后都成爸爸了。你和雯雯可得相互理解、包容着,把日子过好。”
邵斌答应着发动引擎,宝马520从冷风、尘嚣的层层夹裹里突出重围,平稳驶向马路。
“宝宝,小小,笑笑啊,对外婆笑笑啊!”
黄怡雯听着妈妈不停逗弄小小,故作悠闲地靠在车座上假寐,内心烦忧交织:
婆婆在她怀孕时由老佛爷退化成老宫娥,小小生出来她就噌地一下进化到老佛爷原型。如今妈妈来了,看出来蹊跷该如何闹心?
一回到紫玉山庄,黄怡雯见妈妈在客厅逗弄小小,悄悄拉着邵斌来到里屋,祈求:“让你家老佛爷来住住,做做样子吧,不然我妈会担心的。”轻触小小脸蛋,小小的可爱安抚不了她的迷乱。
邵斌答应了,开车回家,从饭前一小时说到饭后一小时,她妈才挂着老佛爷怜惜臣民的
高傲点头:“好,我就给你个面子。”
邵斌转着眼珠说:“明天我来接你。你得住那儿,监督、指导业务。”见老佛爷答应,他
满脸喜气,当然想不到,丈母娘遇到妈,将上演一场家庭大戏。
元宵节前阳光灿烂,风不屈不挠地裹着灰尘四处乱窜。米兰在别墅前晾小小洗换的衣服,正在把一件米黄色纯棉衣裤搭在绳上,刚好赶来的邵斌妈停下脚步,目光尖锐如锥,带着集世纪北漂裁判所审判官的威严、肃穆:“你是亲家吧?我是邵斌妈。你这样晒衣服不对的哎。”
她两眼瞪大紧盯着她,已准备好一大堆辛辣嘲讽的句子,等着这个敢于侵入北京的外地婆娘。
米兰感觉被人当玩笑对象轻轻啐了,稍作权衡后但自隐忍不发:
“亲家,我这咋就不对了?”
邵斌妈走近,指向横着搭晒的小小裤子,像老师批评犯了错误的学生:
“你这样晒方法不对,衣服会变形哎。”
米兰有些尴尬地笑笑,低着头回屋,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想着女儿还在月子里,她宁愿装成挨了闷棍的猪。
邵斌妈跟进来,靠着门框垂着眼皮,在天国般的宁静里琢磨着,如何能够铿锵有力地肢解外地人的神经。她翻着眼皮看米兰:“亲家,我说那是实话,你可别那么小心眼儿。”又抱出小小嗅啊嗅的,像福利院院长在检阅弃婴,撇着嘴,阴阳怪气:
“你闲着没事,也不给我孙女洗澡,瞧这身上的味儿。”又撇着嘴环视屋子:“屋里这么多人也不拖地,瞧这地板脏的。”一扭身到厨房去拿拖把。米兰站起来,闷闷不乐去了屋里。
黄怡雯的伤口还有些不舒服,半卧着,拍拍床沿:“妈,你过来。”对在身边坐下的妈妈耳语:“她就那样,优越感特强的那种,自以为天下第一。她嘴不好,可也没什么坏心眼,咱不和她计较啊妈。”
米兰言不由衷地笑笑:“她挺好啊,人无完人呗。有我们照看宝宝,你就放心歇着。”
这天下午小小吃完奶不久又哭起来。邵斌妈抱起孙女,指头捣着那粉嫩的小脸说:“瞧这眼角发红,都起眼屎了。你妈每天这补那补的,吃了热物,奶热,都给你吃出毛病了。”
米兰在一旁给小小整改裤子,原是没开缝的□□,改成开裆的。她正拿着针将毛边封起来。人到五十多岁眼色已差,不大的活儿,做起来却十分费力。她正懊恼着,听了邵斌妈的话便忍不住反驳:“亲家,我瞧你说这话,也太……”想了想,怕吵起来,影响女儿情绪,就咽了后半句,心里好不舒服!
邵斌妈却揪住她话柄不放:“我说话怎么了,太怎么了?米兰,你倒是说出来啊。”
米兰觉得自己已经够容忍了,邵斌妈却越发气盛,便要压压她的气焰,将小小裤子放下,没好气道:“你说话也太苛刻了吧?雯雯还在月子里,你就尖牙利齿的,有什么好处?”
邵斌妈将哭闹的小小重重放下,大声道:“我不过说句实话,怎么就尖牙利齿了?你这人真是,太没教养了。罢了罢了,我不和小地方人一般见识。”
米兰一听,火更大了,站起来说:“没教养?到底是谁没教养?哪个女人坐月子不补?没见过多嫌自己儿媳妇的。不心痛坐月子人的身体,一说话就夹枪带棒!”
邵斌妈哪里受得了指责?米兰的话无异于点燃了火药,引得两人唇枪舌剑了半晌。黄怡雯好说歹说,才劝得熄了硝烟,芥蒂却种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家务战争随时暴发,双方各不相让。比如给小小喂茶,往往一个说热一个说凉;给小小穿衣,一个说厚,一个说薄;小小睡觉,一个要抱起,说睡多了晚上闹人,一个说婴儿都吃了睡睡了吃的,一天都在睡,根本没事。诸如此类,鸡毛蒜皮,两人都争得面红耳赤。黄怡雯觉得自己又错了,求邵斌设法让老佛爷回去算了,可邵斌妈偏不听了,航母本性裸露无遗——应运而生为了战争,唯此才能实现价值。黄怡雯每天浸淫在战火里,奶水越来越少渐至于无,小小吃不饱,就大哭不止。无奈,得喂奶粉。米兰说惠氏好,是全球五百强。邵斌妈偏是让儿子买了贝因美。这晚六点钟她给小小喂奶粉,小小刚喝一口就大哭起来。米兰摸一下奶瓶,急切道:“这奶太热了。婴儿嘴嫩,受不了的,得赶快凉凉。”
邵斌妈朝米兰翻翻眼皮,置气似的把奶瓶塞进小小嘴里。小小喝一口便唧哇一声大哭,也许饿极了,在从大到小的哭声中喝完了奶,神情渐趋安详。米兰抱过来外孙女儿,见嘴里都起了一层白皮,显然是喝奶太烫导致,不由心痛、气闷,吃饭时只喝了一碗粥。十点钟她抢先喂了小小奶,邵斌妈喊着要给孙女洗澡,米兰抱着小小走近,试试水温有些惊诧:
“亲家,这水温不行啊,好像只比冷水热一点点。”
邵斌妈竖起眉毛:“这你不懂了吧?”耷拉着眼皮摆摆手:“也难怪,你们小城市人。”在水盆里撩起水花:“低温度的水洗澡,我孙女身体才会越来越壮。”
米兰隐忍无语,看着她抱过小小脱得像剥光皮的猪仔,一放进水盆里,小小便呜哇呜哇地哭起来。黄怡雯听到哭声走出来,急问:“咋了?”
邵斌妈回头瞪眼:“不放心我?我会害小小?她哭两声算了呗,当干活儿了。”
小小自洗完澡就一直哭闹到十二点,三个人来回抱着都哄不住。米兰着急道:
“小小哭这么长时间,一定饿了。”
黄怡雯急着去冲奶粉,不料被婆婆喝止:“要定时定量喝奶粉,我孙女儿才会健康。十点钟才喝完最后一次,要到明天早上五点才能再喂。”
米兰只有抱着小小在屋里跑得浑身是汗,急得像蚂蚁围着热锅转。邵斌妈打开DVD放起了音乐。米兰母女被音乐扰得敢烦而不敢言。邵斌妈机警地收进一切,脸上现出贝多芬、莫扎尔般的音乐痴迷,在沙发上仰着下巴眯着眼说:
“我孙女应该喜欢音乐,但凡有品位的人,喜欢讲究的人,都爱用这个安抚灵魂。”
黄怡雯知道她在用艺术来哄抬她维持多年的自命不凡。世上就有那么些不择手段的人,为了沽名钓誉,鄙劣地□□艺术,像强盗一样抢占艺术家的领域,搬进艺术家的地盘,为在此地站稳、向世界打开窗口,另不择手段地将真正的艺术家驱赶、毁灭。
小小并没被满屋流淌的音乐安抚住,她整晚都在哭,闹得三个人都没法睡觉。听着宝宝凄惨的哭叫,黄怡雯忍不住悄悄抹泪,打邵斌手机,他说:“我回来了。”
黄怡雯挂了手机,就见邵斌推门进来,酒气醺醺,大叫:“怎么了怎么了?小小哭这么厉害,是饿了还是渴了?”
黄怡雯垂着眼皮说:“好像是饿了吧,妈说得明早五点再喂。”
“饿了就吃呗。”邵斌耸着眉说,飞快地穿越房间冲了奶粉,喂了小小。小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仍然哭闹,哭得整张脸涨红。邵斌抱着女儿来到卧室,拿出体温计量完体温,大嚷:
“怎么搞的?三个人在这儿忙啊,连宝宝发烧都不知道!”
几人急忙收拾东西上车,到医院检查小小患了感冒,扎针时血管难找,哭得像要断气。
等小小哭声停止,睡着输液。米兰担忧地望望外孙女又叮嘱女儿:
“孩子这么小就遭这罪,雯雯,以后千万得注意,别让她挨冻了。”
邵斌妈瞪着米兰,大强大调:“你什么意思?婴儿抵抗力差,生病了就是该生病了!找什么客观原因?”
黄怡雯母女对视片刻,像吸了当空哑药般气喘吁吁,垂首不语。
小小输了五天液才好,出院回来,邵斌妈坐在客厅捶着腰闭着眼叹息。米兰跑来跑去搞屋里卫生,又把奶瓶、水杯、尿不湿、纸巾等物各就各位放好,拿一细白抹布把水晶果盘抹一遍,去厨房洗净,将水果放好。忙得像一只不知疲倦地把雀儿叼来叼去的母雀。忙完又整理行装说要回家,被黄怡雯眼泪汪汪地拦住:“妈,小小需要你……”
见女儿含泪哀求,米兰将行李包松松地丢在地上,愤愤指着客厅:“哎!”
又一天邵斌妈坐在客厅抱着小小嗅嗅:“哎呀,又有奶腥味了,要换衣服了!”
米兰忙拿着一套衣服出来,邵斌妈接过衣服一抖,像看到螳螂劈开木头,接着对婴儿衣服义愤填膺:“哎呀,都变形了!我不让那样晾晒,你还不乐意似地。”瞪着眼比划给米兰看:“要这样搭着晒,以后记清了。小地方人,就是不讲究,啧啧!”
米兰一忍再忍,忍无可忍,转身时低声嘟囔:“屁大点儿事就啰嗦半天,依我看,北京人也就这德性。有什么了不起?要不为我闺女,八台轿也请不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