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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多少红包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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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阿亮广发婚贴,从银行给出租新娘打去两千元定金。为让“婚礼”以假乱真,他牺牲一天宝贵的出租时间,和出租新娘拍了一套婚纱照,并请婚庆公司制作VCR,上面记录着两人“相恋”的点点滴滴。
元旦这天,阿亮的婚礼在酒店举行。悠扬的结婚进行曲响起时,人群里流淌起欢声笑语,伴着让人难以抗拒的亢奋。台上开始播放新郎新娘相遇相知到相恋的VCR,矫情指数颇高的画外音更使所有人动容。酒店门口摆了礼桌,送礼者络绎不绝。
林钰是伴郎,并请黄怡雪做了伴娘。亲朋好友宾客如云道着庆贺、祝福之词,没有人对婚礼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主婚人致了热情洋溢的贺词,之后询问:
“阿亮先生,请问你愿意和新娘程倩举案齐眉牵手一生吗?不论时光变迁,不论她是病患还是衰老。”
穿着白色结婚礼服的阿亮含笑牵着出租新娘手,仪态庄严:“我愿意!无论生老病死,我愿意伴着她,不离不弃。”
主持人充满激情的声音再次响起:“程倩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新郎阿亮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吗?”
出租新娘穿着白色婚纱,黑缎般的发丝被风飘飞,仪态静美,如不沾凡尘的仙子,妙音婉转:“我愿意,无论贫穷富贵,我愿意和阿亮甘苦与共,相濡以沫。”
正午时分,宾客们多已到来,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新郎新娘挽着手,深情对视,阿亮正要将一枚戒指套上新娘手指,忽听一个女人的怒喝阻断音乐和人声:“停住,停住!”
伴娘黄怡雪怔住,暗道:“操!小三儿闹场来了,比电视剧还狗血啊?”
旋即见一个身材稍嫌臃肿、五官精致脸型漂亮的女人飞奔着冲进来,指着阿亮的手指都在发抖:“你……”用粗粝的声音向人群大喊:“他,他是个骗子!”撕拽着新娘,面红耳赤地斥骂:“狐狸精,跑头子货!你什么时候勾上他的?”
众人俱惊,接着便赞叹新娘的定力,只见她优雅地笑着,举臂挡着漂亮女人的进攻:
“别误会……别误会……”
“别误会,狐狸精,这时候还误会吗?”
两个女子撕扯在一起。阿亮奋力拉开漂亮女子,神情是无法分辨的无奈,惶急道:
“快别闹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漂亮女子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阿亮,我看错了你!”
女人哭着跑开。阿亮大惊失色地追着她喊:“泠泠,你听我说!听我说——”
音乐声戛然而止,旋即人声鼎沸,像音乐节拍之间的转换。婚礼当场小三儿闹事,这么具有悬念和冲击力的剧情,使众人达到空前的亢奋,被娱乐得简直要发起飚来。一满脸写“事儿”的女人冲着新娘喊:“快,追上新郎,抓住小三儿啊?这小三儿也就小日本,快去揍他。打小三不会出事的!要不你就等着她登堂入室吧。”
黄怡雪呆立原地,看着林钰拉着新娘走开,一时思绪凝滞,又急忙追去。
夜色沉寂时,清纯靓丽的出租新娘进入洞房后脱了婚纱拆了发髻,不声不响地卸妆完毕,一袭黑色套裙显出神秘。林钰递给她两万块钱,她坐在沙发上数,面带微笑,神情坦然,如数着别人欠了她几辈子的夙债。将钱装进白包,她站起来,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钰黄怡雪,望望窗外暮色说:“告辞。”林钰将她送至酒店大门外,言别时没有握手。
见林钰回来,已知事因的黄怡雪问:
“阿亮这会儿呢?”
林钰摇头一笑:“这还用说?和那叫泠泠的女人幸福着呢!”想起黄怡雪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自觉失言,不由红了脸。
黄怡雪面色迷惘:“搞不懂他们,爱着又不结婚,却偷偷摸摸处着。”一双水眸悄然流转:“我知道了。那泠泠肯定是个有夫之妇。阿亮和她好,可惨了哎!”
林钰笑道:“雪儿,别杞人忧天。每个人的今天,都是唯一能确知的时间、生命。”
他和黄怡雪盘着腿,在铺盖一新的婚床上相对坐着,从一个个红包里掏出礼金摞成一沓沓,将烫金的大红纸盒扔得满地都是。黄怡雪嘴里不停:“这个五百。”
“八百。”
“一千哎!”
林钰正在拆开一个红包,没力气说话,数礼金数得眼昏花指头发麻。
红包拆完后两人很快合算,黄怡雪道:“共九万二千八百元,已抛除出租新娘费。这世界,有多少红包在飞?”
窗外夜色正酣,红白黄紫各色剑兰在花圃里经霜益艳,菊花却一瓣瓣凋落芳菲。世间植物各自拼命挣扎,不错过属于自己的季节。疲惫的两人看着窗上剪纸出神片刻,林钰指着床道:“睡吧。”
黄怡雪眸子低转:“你呢?”
林钰指着长沙发:“那里。”
窗外灯火阑珊人影寂寂,灭了灯的屋子里,一男一女各自睁着眼睛躺着,空气里流转着欲抑还扬的暧昧气息。
春节来临时黄怡雯行动已很不便,吃过饭一手在腰部揉着,收回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放进衣柜。夜已姗姗而来,处处灯火影绰,北京的夜生活开始复活。
空落落的房子,吃了一半的橙子,尚有余温的茶,女人被壁灯逶迤的臃肿影子,一盆盛开的杜鹃增添了鲜活。黄怡雯仰头看着豪华的顶灯,那无数碎钻般的晶亮,应是金刚钻切割玻璃的效果。她的身际,整齐划一地排列着无数的寂寥落寞,看到床头柜旁有一张小纸片,艰难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建行汇款单,数额五万,户主崔姝。
拿着不知名的汇款单她就像在触摸劫难,女人总难免敏感,肚子突然隐隐作痛,痛了停停了再痛,痛得她浑身冒出冷汗,捂着肚子蹲也难坐也难躺也难。无奈趴在墙上,身子扭得像中了毒的虫子,打邵斌手机许久都是关机提示。她被腹痛迫得乱了章法,半蹲半跪在地上,头顶着整团的被子。突然想起是要临盆了,眼里写满灾难来临的恐慌,抖着手拿到手机,打妹妹电话也是关机,无奈打了妹妹医院的值班电话,又电话通知了婆婆。
急救车和邵斌妈、邵黎坐的车几乎同时赶到,无边夜幕里,救护车前面呼啸,小轿车随后跟着,共同护送黄怡雯离开紫玉山庄。
车灯冲破层层黑幕,很快进入医院大门。
妇产科里,煞白的聚光灯下,助产士护士忙做一团,器械相碰铮铮有声。黄怡雯闭着眼躺着,腹部隆起很高,皮肤青筋裸露,闪着亮莹莹的光,如同一戳即破的纸。
邵黎站在手术室门外,隔着门缝朝里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不由跺脚骂道:
“该死的哦!”
邵斌妈像防止敌人来袭的哨兵般焦急,走来走去,看到邵斌慌慌张张跑来,便指着他发怒:“你爸找到你了?瓜娃子,作死啊你!”
邵斌领带不整,头发乱着,西服扣错了扣子:“我是你肚里的肉,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
忽听手术室里传出婴儿哭声,邵黎、邵斌妈、邵斌一齐涌向门口,惊喜地大叫:“好了,
好了!”
三人随着打开的玻璃门一窝蜂般冲进去。
夜值时因手术关机的黄怡雪,正拉着黄怡雯手悄悄落泪,低声道:
“萝莉姐别怕啊,有我在呢。”
黄怡雯眼睛紧闭着,睫毛眨动了一下,嘴唇也似在蠕动,却说不出话。
两个护士配合着,动作娴熟地给婴儿洗澡。邵斌看着助产士接过粉琢玉雕般的女婴,头朝下脚朝上举到空中,在足底拍了几下,他喜形于色道:“成,给我生了个小情人!”
邵黎凑前神情欢喜:“瞧我侄女这白劲儿,多像我嫂子哦!”
邵斌妈瞪着眼指着儿子、女儿,抛出几声绝版京骂,飞快地转身消失。
第二天没有太阳,流云在明亮的病房外徘徊,风在窗缝里无病呻吟。病房里靠窗的桌案上,放着一束带露的鲜花,康乃馨伴着着玫瑰、百合,清香扑鼻。
麻醉药作用消失,黄怡雯痛得五官扭曲,连声呻吟。黄怡雪扶着姐姐头,将薄枕弄了个比较舒适的位置。黄怡雯环视屋子,气息微弱地看着妹妹:
“雪儿,我没事儿,你可别耽误工作了。”
黄怡雪手机响,圆脸护士在电话里声音急促:
“黄护士长你在哪儿?孙厅长来住院,大家都忙疯了,院长找你呢!”
黄怡雪声音干脆:“好,我就在我姐的病房,这就回去,五分钟。”急忙叮嘱端着蛋花汤晾着的邵黎,和拿着毛巾的邵斌:
“六小时后要帮助她进行肢体活动,24小时后就帮她练习翻身、坐起,扶她下床慢慢走,增强胃肠蠕动,尽早排气,还可预防肠粘连,及血栓形成,预防引起其它部位的栓塞。吃饭不宜过饱,严防感冒。”
嘱咐完毕,黄怡雪急匆匆打开房门,走向灯影绰绰的长廊。
“雯雯你辛苦了,我喂你啊。”邵斌理理妻子乱发,拉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又一天的晚霞照得病房一片温馨,邵黎端着鲫鱼汤,和邵斌同时伺候着黄怡雯喝完。
女婴小鼻子小嘴小脸蛋,十分可爱,邵斌就将她取名小小。黄怡雯抱着她吃奶,掀起衣服时,有着小时候第一次到浴池洗澡、面对众人脱光衣服的羞赧。小小因吸不出奶水,噢噢直哭。邵黎急忙冲了藕粉,晾到适宜温度,倒进奶瓶喂小小。小小大口吸着奶瓶,停住哭泣。
黄怡雪带着医生和一群护士进来,邵斌兄妹俩同声道:“还不见下奶,怎么办啊?”
医生带着护士测心脏、量血压、量体温已毕,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开了处方:王不留15g、通草15g、猪蹄150g、桔梗15g,当归20g、桃仁15g、核桃仁20g、黄酒半斤。
黄怡雪知道王不留、通草、猪蹄、桔梗等可通经下乳,当归、桃仁、核桃仁、黄酒等活血化淤,润肠通便。
邵斌接过处方,跟在医生护士身后走。小小进入甜蜜梦乡。黄怡雪伏案写了单子:
1、花生猪蹄汤,主料:猪蹄。辅料:花生,姜蒜,八角,桂皮,盐,鸡精。做法:猪蹄冷水下锅,加葱段、料酒,煮开后再煮5分钟,捞起来过冷水,放入砂锅,加入花生,姜蒜,八角,桂皮,煮一小时后加入盐,鸡精。
2、黄芪炖鸡汤,原料:黄芪50g,枸杞15g,红枣10颗,母鸡1只,葱两棵,生姜4片,盐、米酒适量。作法:黄芪入滤袋,母鸡洗净,氽烫、冲凉、切块,葱切段备用。以上加入清水,小火炖焖1小时后加盐、米酒,即可食用。
3、猪蹄通草汤,原料:猪蹄2只,通草6g,葱白3根。将以上3味药共同加水煮汤。
窗口的萧风流过万家灯火,摩天楼沐浴在霓虹灯里光华灼灼。室内通明的灯火威慑了企图破窗而入的寒流。邵黎就这灯光拿起单子一看:“啊,雪儿,看不出你懂这么多。”
黄怡雪笑道:“在医院听得多,为我姐记住这个了。”忽见一护士将门推开条逢,朝她招手:“厅长病房有事。”黄怡雪急忙出去,窈窕身影被灯光逶迤得又细又长。
黄怡雯慢慢起床,在屋里徐徐走动,见邵斌推门进来,问道:
“外面很冷吧?一直没见妈,她肯定不高兴了。”
邵斌低头将药包放在床头柜上:“要过年了,当然冷,零下十几度呢。别管她!看她还能咋的。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当老妈子,上下不安地打了电话,请小小外婆来伺候你,谁知她来不了。”
闻听几声零星的爆竹,从敞亮的窗口看到烟花冉冉升空,绚烂妩媚。黄怡雯揶揄道:
“是忐忑不安,邵斌,你以后别在人前说成语了。搞笑不?”
“你以为我干嘛?看你苦着脸,我就是给你搞笑来的。”邵斌耳不热眼不跳地说。
黄怡雯皱着眉,望着窗口出神:“我妈身体不咋的,还要照顾我爸。”放在床头的手机响起,邵斌拿起递给她听。米兰在电话里一半关怀一般歉意:
“雯雯,你爸这段时间驴病不犯马病犯的,我也不放心把他一人留在家里,所以没去看你,老牵着。你身体怎么样啊?孩子也好吧?你一定要注意休息注意营养。别常坐也别长站,别吹住风,别沾着凉水。要不落下月子病,你一辈子受罪,没人代替的!”
黄怡雯望着窗外流星滑过夜空,无尽怅然。说话声音很低,一大声刀口就痛。她怕妈妈担心,尽量使语气欢快:“妈,这话你都说N遍了。你放心,我们都好着呢。我完全听你的。”
米兰这才踏实,笑道:“你婆婆对你好吧?小宝宝叫小小是吧,她哭吧?闹人吧?”
小宝宝在床上睡得像个小猫,黄怡雯心里苦涩,强颜欢笑道:“好,都好。小小很乖,吃完就睡,饿了拉了才哭。邵黎也天天在这儿呢。”
米兰喜笑颜开:“女人一生啊,这坐月子是个分水岭。身体弱的女孩呢,可以通过两个月的调养变得强壮;身体强壮的,也可以因为这两个月落病。所以你现在处在非常时期,一定要注意。我过完年就去了……”
母女俩话着家常,直到窗外月影悄移,放下手机时黄怡雯手腕发困,用左手捏着右腕捻来捻去。
除夕这天邵黎没来,在家洗刷桌椅、抹灶台、贴春联、包饺子,准备着过年。下午五点多小小又拉又尿,感觉伺候得不舒服了,哇哇大哭。邵斌站在窗口接完电话,对抱着小小忙乱不堪的黄怡雯说:“妈打电话叫我回去,她穷讲究,说团圆年夜饭一定要吃。”
邵斌走后,黄怡雯身上沾了黄澄澄的屎,裤腿也被尿湿,抱着小小又拿纸巾,又倒热水,准备给小小洗屁股,却一脚踏在尿不湿上,脚后踩到屎上。恰逢黄怡雪拎着两个饭桶进来,急来帮忙抱起小小,挑起眉毛:
“萝莉姐看把你忙的。他们呢?”又指着她脚下惊叫:“萝莉姐你踩到屎上了。”
黄怡雯隐忍不发:“回家过年,吃年夜饭去了。”低头,将脚下脏物踢开,眉头皱出隐隐的川字。
好不容易把小小弄干净放到床上。黄怡雪打开饭桶,拿出碗筷,正要往外舀饭,忽听小小又哭,小腿一蹬一蹬的像个肉团动物。黄怡雯急忙冲奶粉:“我都忘了,她也饿了。”
黄怡雪只有合上饭桶盖子,看着姐姐喂完小小,放到床上。她才将饭桶里的饭菜弄出,笑道:“萝莉姐,今儿除夕,将就点儿吧,一桶饺子一个木耳芹菜,一桶猪蹄汤,一个盐水虾。”
黄怡雯神情落寞:“要是在家,妈每年都做了满桌好吃的菜,包的虾仁饺子也最好吃。”
黄怡雪拿起筷子,看着姐姐:“萝莉姐,你还记得前年吗?林哥做的年夜饭特别好吃。”
黄怡雯闻听端着碗呆了半天:“过去的,回不来了。我特别想跟自己说声对不起,因为,我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如果我能够继续等待,如果时间能够停下来,如果……”她的泪滴进碗里:“已经没有如果……”
窗外是个欢喜的除夕,爆竹声声,如闷雷响过。烟花灿烂得像要照亮前生今世。盛世狂欢可以想见.
黄怡雪呆呆坐着,陪姐姐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