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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些繁华那些凄然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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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怡雯之前狠心不接林钰一个个电话,让他断了念想才是当务之急,她不想看着他误人误己。刚才在伤感中不能自拔,这会儿又笑妹妹即风即雨的脾气:
“雪儿,你什么事啊?我在家呢。”
黄怡雪见电梯停不下来,飞快地走进安全通道,几乎是跳跃着一步步奔下楼梯,风风火火道:“萝莉姐,我超着急,这就去找你。”
黄怡雯揶揄说钓鱼岛事变还是南海事变了,这时却见妹妹电话已挂断了。看到地板好像不干净,就拿出卫生间的拖把,准备拖地。
邵斌妈恰在这时进来,带着李嫂,提着两盒人参和灵芝。见黄怡雯要拖地,急忙夺过拖把,笑道:“雯雯,你有身子,可不能累着。”将拖把递给李嫂:“以后你每三天来这儿搞次卫生,顺便帮雯雯买买东西。要是雯雯想要什么,买不到的你就告诉我。活不会让你白干,要给你加薪。”又拉着儿媳在沙发上座下:“为了我孙子,你以后多听听胎教音乐。缺少什么那儿不舒服了都跟我说。”
“知道了妈,谢谢了!”黄怡雯暗想着黛玉初进贾府见到王熙凤的场景。
邵斌妈拉着她手颇为亲切,如太后拉着公主:“谢什么啊雯雯,咱一家人,你就别见外了。”觑向黄怡雯肚子:“雯雯你喜欢吃什么?要想吃辣的就是生儿子,想吃酸的就是生女儿。”
黄怡雯暗笑这是她每次来的必修课,低头道:“什么都不想吃,就想睡觉。”
邵斌妈眉眼溢出惊喜:“什么都不想吃就想睡觉?哦,那你就是儿子哎!懒小子馋丫头,
一点儿不假的哎!要是怀了女孩,你就忍不住嘴馋,怀了儿子才会发懒!我家老公和儿子都有福气哎!”拍着手笑得像中了□□,昔日优越感和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黄怡雯觉民间这些妈妈经很是好笑,说想睡觉,是不想让她总是坐着不走,说东说西。
可邵斌妈就是不走,掰着手指头仰着头笑:“五月半绝的经,这时候就是一月多了。明年二月左右就是预产期,正好过年,我孙子有福气哎!”又兴致勃勃,讲她当年生邵斌的经历:“那时候我就你现在这样哎,总想睡觉,什么也不想吃。从后面看,谁也看不出我怀孕了,整个大肚子都在前面。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出去散步,有个色狼骑着自行车跟在我身后骚扰。你外婆在跟着我呢,就大骂那个色狼。他从后面就看不出我是孕妇。我那肚子的形状就是要生儿子。我们家儿子也应该有个儿子,要不我邵家的家业给谁继承?”突然转了话锋:“雯雯,要不你上医院看看,万一不是儿子呢,咱就别要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黄怡雯想她年轻时的矫情指数,绝对是花见花开车见爆胎连街灯都给爆了,腼腆笑道:
“检查对胎儿不好。”
邵斌妈又唠叨些陈谷子烂芝麻,那些话题像菜碟里长而无用的虾须。黄怡雪但笑不语。
邵斌妈自觉无趣时就拍屁股走人,老远看到下了出租便在绿径上飞奔的黄怡雪,嘴撇得快要掉到地上:“撞鬼哦!”急忙躲开。
黄怡雪猛地推开别墅虚掩的房门:“萝莉姐,萝莉姐!”
李嫂搞完卫生告辞,黄怡雯脸上结着丁香般的愁怨,正半卧在沙发上剥香蕉吃,见妹妹飞跑进来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关上门:“雪儿,出什么事了?”
黄怡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挂满汗珠,头发乱七八糟,虚脱般跌进沙发,吊着白眼珠子:“萝莉姐,不是我出事,是林钰出事了!”
“林钰怎么了?” 黄怡雯手里的香蕉跌落地上,心咚咚跳得失了规律。内存火速风暴着怨恨、玩儿命这些字眼。
黄怡雪拉着她坐下,慢吞吞道:“萝莉姐,林钰他妈出事了。”
黄怡雯猛地甩开妹妹,瞪眼:“死丫头你要吓死我不是?瞧这满嘴跑火车,半点不着调的!”怒色转为忧虑:“我都被你吓死了,他妈出什么事了?我还以为他想不开了呢!”
黄怡雪满目凝重像在面对葬礼:“萝莉姐,林钰她妈超喜欢你吧?”
“瞧你这驴头不对马嘴的,哪跟哪啊?”黄怡雯埋怨着,目光悠远,悲思翩然:
“那老太太绝对慈善,我跟林钰回去那趟,她高兴得像解放区的人民见了太阳,临走时死活要塞给我个一万块的红包。”
黄怡雪情绪激烈起来,说话如竹筒倒豆子:“萝莉姐,你可别小看那一万块!搁高官大款也就一顿饭,搁农民那就是一两年的伙食费。林钰一家对你那真是超好。现在林钰他妈脑溢血都快不行了,一直喊你名字。林钰求我给你说好话,去看看他妈,好让老人家死得瞑目。”
黄怡雯心里闷痛,怔忡、迟疑着:“这……我不去,没脸见他们一家人。”
黄怡雪急切地拽住姐姐手:“萝莉姐你现在别想这个,他对你那么好,你超该帮他完成心愿!要不然,让那么超慈善的老人带着遗憾离开,你会超不安心,林钰会痛苦一辈子!”
黄怡雯不为所动:“我对他那么绝情,雪儿,林钰他一定恨死我了。”转着眸子,面色惊恐:“我怕他,怕他会失控……”
黄怡雪生气地指着姐姐:“萝莉姐,你有被害妄想症啊?人不能这样超自私!只管想你自己。你该想想林钰,他曾经那么爱你,为你不计一切。那老太太又那么对你好,现在就要死了……”
黄怡雪追溯和林钰相处的那些往昔,说了许多好话,终使黄怡雯放弃杂念,点头答应。急忙收拾一套换洗衣服装进塑料袋,背了LV小包,打开门,却见邵斌妈鬼魅般迎上来,后边站着李嫂。
邵斌妈强牵出满脸笑容,钢锥般的眼神却冷冷扫视着姐妹俩,嘴角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诡异:“雯雯,你们这是去哪儿?慌慌张张的可不行。”边走近姐妹俩,边扬起手中袋子:“这是我给你买的孕妇衫,还有婴儿用品和衣服,我孙子的,刚才忘车上了。”
黄怡雪眼珠疾转,流出笑意,像《白发魔女传》里那个眨眼就是见识的铁珊瑚一样笑容可掬:“阿姨您好您好啊,这么多天没见您,您就越发慈祥了。阿姨啊天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咱们改天再聊改天再聊。我们要回去看看我妈,很快她回来了。”
她拽住姐姐就往前走,不料又肥又壮的邵斌妈如红花鬼母一样,伸臂将她们拦住:
“小丫头,我的家庭你做主啊?你姐现在有身孕,不敢颠簸!要颠出了事,你负责啊?”拉住黄怡雯就往回走:“雯雯啊,什么事都没我孙子事大吧?就这几月时间,再怎么你也得坚持住。等我孙子生下来你就自由去。我这就给亲家母电话解释。”
听着婆婆和母亲在电话里客套着,尽是让黄怡雯安胎保胎一类的话,姐妹辆干急没辙。又听邵斌妈道:“是的亲家,就是让她安心在家养着……”递手机给黄怡雯:“你妈和你说话。”
黄怡雯对着话筒,脑子嗡嗡响,只听清妈妈最后一句:“……你不能瞎跑哎!安心养胎。”
邵斌妈拉着黄怡雯回屋,以稳若泰山之势,稳稳在沙发上坐着,眼里是□□监视黑五类的敏锐。黄怡雪转着眼珠审时度势,无奈心急如焚地告辞,走到路口时接到姐姐信息:
也许这就是天意,命中注定我和林钰有缘无分。有多少终成眷属,就有多少黯然神伤。过去的都已过去,该走的不会停留。
曾经亲密无间的情侣,会连路人都不如;曾经关心爱护的人,会彻底失去联系。黄怡雪站在路口凄然回首,你来我去,原都是过客。人生百态,花开花落,皆会一刹而逝。霞光洒满娇颜,逶迤着她酷似姐姐的影子。她满目诡谲地发出信息:
林哥,我姐会尽早赶到!
晚霞悄退的西窗,如病人黯然失色的脸。很多的人涌上马路,身后拖着的影子好像要魂飞魄散。林钰妈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伸手胡乱摸索着,口中喃喃:“儿媳妇,我的儿媳妇……”
林钰又一次潸然泪下,这些天,一次次被妈妈触痛心底的沉伤。他攥着妈妈手,拢着妈妈额头灰白头发,湿了眼眶:“妈,雯雯就要来看你了。”
林钰妈在枕上扬起嘴角,费力地看着儿子,眼神浑浊而模糊:“你……结婚……雯雯。”
林钰转面抿泪,抚着妈妈多皱的脸,直觉那脸无法形容的又松又软,惊心动魄的触感:
“妈,你放心,我会和雯雯结婚的。”心中痛酸,哽咽难言。一个人突然闯入你的生活,教会你什么是爱,然后就从你的生活里抽离。这是为何?为何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她却丢掉了你而选择他?为何?
他对着苍白黯淡的窗口,心痛得难以呼吸。
黄怡雯,你愿意来,成全我的孝心,我感谢你!可几个月来,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
忽听手机响,黄怡雪在电话里道:“林哥,你要超淡定啊!”
林钰的脊背立即起了凉意,哆嗦着来到门外,冷风嗖嗖寒彻肺腑,他压低声音:
“雪儿,雯雯,她……”
黄怡雪:“我姐被她她婆婆拖住,来不了了……”
林钰魂飞天外,身子被层层弥漫的黑色包围,见暮色里落花纷泻栖鸦惊飞,又似见六月飞雪兽死禽灭,整个世界在沦陷。他惊慌失措:
“雯雯,来不了了?我妈她,怎么办啊?”
黄怡雪语声沉稳,像下达命令的将军:“林哥你要超淡定哦,我来了,快要到了!”
林钰的内存卡壳了,像感染了高级病毒,所有文件都成了不可辨识的乱字符,混乱不堪:“雪儿,你来干嘛?不瞎耽误功夫吗你……”
黄怡雪的声音有些神秘,如执行命令的军统特务:“所以你得超淡定啊……”
她的话即被林钰带着哭腔打断:“淡定,我淡定得了吗?我妈她……”蹲在墙角用拳头捶打自己,只听黄怡雪话如滚珠:“阿姨只见过我姐一次是吧?我和我姐长得超像是吧?所以,我今天替我姐来了。你淡定着,超积极配合,我超担心穿帮你知道吧?”
林钰的内存划出九曲十八弯后,忽地站了起来,急忙擦泪,身子如鸡毛般轻飘:
“雪儿,谢谢啊谢谢啊,你超聪明伶俐啊!”
黄怡雪在出租车上得意洋洋摇头晃脑:“这话我超爱听!我快到医院了,你见了我,一定要先喊雯雯!记住了吗?”
顿感云开雾散,欢乐的菩萨朝他洒下大团大团的祥光,林钰更加激动地答应:“啊啊啊……”急忙来到病房,只听妈妈气息微弱地说:
“钰儿,我听见,你在说,雯雯……她咋了?是来不了了?”
林钰精神抖擞,急忙整理屋子和床铺,语气轻快地安慰妈妈:“妈,雯雯马上就到了。”
林钰妈手枯枝般伸着,萎黄多皱的脸上绽开笑容:“雯雯……结婚……”
林钰悲喜不定地看着妈妈,见黄怡雪进来,故作惊喜地大声叫道:“雯雯,你可来了!”
林钰妈在枕上抬头,眼微眯着,过分的激动,使她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雯雯,哦,哦……”接着,艰难地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谁都听不懂她在表达什么。
林钰拉着黄怡雪手来到病床前:“妈,妈,这是雯雯,她来看你了。”
黄怡雪看着气息奄奄、不停喊着姐姐名字的老人,一时五味混乱,泪盈于眶:
“阿姨,雯雯来晚了,对不起……”
“不……哦……”林钰妈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像运行的空调室外机里卡了树叶。她一手拉住黄怡雪,一手拉住林钰,手臂哆嗦着,无比艰难地,将两人的手并在一起:
“雯雯,钰儿,你们,结婚,好好过……”
黄怡雪没有羞赧,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汹涌:
“阿姨,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和林钰……好好过日子的。”
林钰妈慢慢睁开眼,眼神异乎寻常地明亮:“雯雯好……我放心了……”
林钰觉得妈妈这可能是回光返照,顿被悲伤的浪潮推向绝命的边缘,双肩剧烈地起伏,语声哽咽:“妈,我们会好好过,你放心啊。”
窗外月亮升起,庞大而强烈的光华照耀着人间千古悲喜,照不散人世阴霾和心酸,那些繁华那些凄然。
林钰妈一阵抽搐,重又昏睡过去。林钰拉着妈妈手啜泣了半天,黄怡雪在旁陪泪,哭红了眼。林静霞进来,林钰忍着羞愧情绪,拉住黄怡雪介绍:“姐,这是雯雯。”
林静霞惊诧地挑着眉毛:“雯雯,你比以前更漂亮了!看着好像比以前还小。”
黄怡雪脸上泪痕犹湿,拿着纸巾轻轻擦拭,眼神有些滞涩:
“姐,可能我头发剪短了,人就显得年轻些。”
林静霞把为妈妈换洗的衣服放进胶盆,将胶盆踢到门口,点头笑道:
“是是是,就这样!俺家钰倒看着比你老气了。”瞅着林钰偷笑。
两人相道寒暄。林静霞殷勤地让座,倒茶,递上蒙牛奶,热情周到,不住的打量黄怡雪,见她肤白凝脂,五官秀美,善良热情,不由十分喜欢,暗叹祖宗烧高香了。
林钰却颇不自在地对姐姐说:“姐你看着妈,我领雯雯出去吃饭。”
林静霞打开门,推着弟弟:“好好好,你们快去吃饭吧。”
小城的秋夜几分喧嚣几分孤寂。林钰和黄怡雪踩着月光一前一后走,被月光的冷辉落了满身。恋歌房传出乐声萦耳,一些干洗店茶叶店水果店沉落在时光的缝隙里。东一群西一群的人,各自奔向自己的宿命。
林钰待黄怡雪进入一家装饰优雅的茶餐厅,这里顾客也不那么拥挤。黄怡雪一进门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林钰在乐声萦回里偏头看她,将她仔细打量,见她皮肤细腻眼神明亮,长得酷似其姐但神情大为不同。想着她千里赴戎机的仗义、豪爽,林钰的心,在以悲伤、羞愧为主色调的情绪里起伏不已,那涌向喉间的一句感激,唯有一抑再抑,便不知此生将以何种形式相报了。
择位而坐,林钰笑道:“每年春节回来,我和阿亮都要来这里坐坐,尝尝特色小吃洛宁蒸肉。”将菜谱推给她:“我点一份蒸肉,其余的菜你点。”
黄怡雪婉然一笑:“我是远客,就超不客气了。”点了一份莲藕,一份上海青,一份炒面,两份绿豆粥。林钰按住菜单不依,要再点两个荤菜,被黄怡雪挡住,挥手要服务员把菜单送走。少顷饭菜上来,林钰给黄怡雪夹了蒸肉,笑道:
“这蒸肉由肉片、大葱、粉条、面酱、玉米面搅拌,笼蒸的。垫底的圆形面饼是秘制而成。这道菜是洛宁的节日盛馔,也是待客佳品,香而不腻,余味无穷。你尝尝吧。”
黄怡雪一贯大大咧咧,便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蒸肉,眸光生辉道:“好吃,超好吃!”
林钰见黄怡雪吃的特香特快,吃相活似贪嘴的小孩,他心甚慰。
窗外月亮安好,坐中秀色可餐。林钰觉得人生并非完全的愁苦,一时胃口大开,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饭毕小坐,服务员收拾桌上残局,上了枸杞菊花茶,黄怡雪将茶杯推向林钰,关切道:“林哥,阿姨会好吧?”
林钰面色凄然地摇头,不语。
她心生恻隐,低声劝慰:“林哥你别太悲观,我瞧阿姨脑子清醒着呢,眼神还那么亮,应该没多大问题。她有你这么个超孝顺的儿子,感天动地呢!阎王爷超该怜悯她。”
林钰一瞬又红了眼眶:“雪儿,她眼神亮,可不是好现象。”
黄怡雪诧异地挑起眉毛:“怎么不好?”依着医护经验,脸色突变:“回光返照?”
林钰心里堵得厉害,凝重点头,有意岔开话题:“雪儿,不经事还真不知道,你人这么好。以前当你幼儿园小朋友呢。”
黄怡雪喝着茶,歪着头笑:“林哥,一晃就一年多没见了。超难想象,我今儿跑你家里来了。你去外国一年,一定超有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