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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根本不是东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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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林钰站起来,目光忧伤:“邵斌把她当花瓶占着。她跟着他,是把珍贵的青春当废纸烧了。她为什么这样傻?”
林钰又扭鼻子又擦泪。阿亮审视他,嗤地一声笑:“哥们儿,至于这样吗?”
林钰神情怔忡:“不至于,很多事都不至于。月宫爆炸,地球人看来也就一场壮观的烟花。”
阿亮凑近他,满脸戏谑:“你在南非那么长时间,就没搞过黑美人?”
“得得得!”林钰猛地推他:“瞧你这副禽兽相,我没那么无耻!我得对女孩儿负责。”
阿亮坏笑着:“要真憋不住□□了,哥们儿带你出去放一炮。”
林钰瞪着眼睛:“瞧你那无耻的笑,拿人痛苦当美味这是。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自由来去,是干那事儿啊?小心染上梅毒、艾滋!”
阿亮指着他,瞪着眼:“你甭在外受了伤,就回来拿枪对准自己哥们儿!为你和那副□□犯对掐,咱没少出力。还找咱楼下那崔姝给黄怡雯打过电话,以那副□□犯未婚妻的名义。就算咱夜里出去,碍谁谁了?咱单身儿!中央反腐反贪那么起劲儿,那些贪官污吏,哪个不理直气壮地给一二三四五六七个男人戴个绿帽子?这就是这□□的不成文条例。”
“贼不打三年自招。”林钰心里憋着闷火,无心和他纠缠,嘀咕着进入卫生间:“活着比死难啊,死只需点儿勇气。活着,却需要谋略、智慧,还得斗智斗勇。”
林钰的车已放得满面尘灰。两人洗完车,进入一狗不理包子喝豆浆,阿亮指着他那八成新的吉利说:“按说现在还不错,公司配车,可人咋就不满足呢,野心控制不住。我总觉着吧,行尸走肉一百年,还不如短暂而辉煌地活一天。”
林钰两口吃完一个包子:“俺燕雀知你鸿鹄志,想自己开公司。人生也就一种尝试,敢尝试生活才美好。不能主宰自己,就永远一奴隶。”
“是,开公司,咱把邵氏电子公司的客户拉走。抢走那副□□犯吃喝嫖赌银子,这也是替你报仇。”
林钰目光黯淡:“嗯,你台球技高,跟邵氏几大客户关系铁。”
“光这还不行。人就像拉面,想成功,必须有人拉一把。”阿亮像个老谋深算的思想家:“哥们儿还有另一张牌,先不告儿你。”
林钰眼睛一亮:“另一张牌?加入了□□还是地下党组织?”环顾身际:“这儿好像没警察,也没□□,不妨实话实说。”
阿亮一口气喝完豆浆,将塑料杯捏扁:“时间顺流而下,生活逆水行舟。哪怕面前是一堆狗屎,咱都该笑着走过去。”两人站起来,一人开着一车,在马路口各分东西。
林钰泊好车,映着灿烂、灼热的太阳往公司大门口走,见草坪里草长木茂,遮掩芳径,喷泉旁碧水自流,花自芳菲,不由产生些许感动。
他左手拎着包,右手拿着车钥匙,大步流星走上台阶时,还想着刚才的争执,阿亮以他有公车为由,一定要把车让给他。他满怀感激地进入电梯,擦去鼻尖的汗,看起来仪表堂堂笑容可掬,心里却如摔碎的玻璃。
刚出电梯,他就看到行政主管领着男女员工,在玻璃门前站成一排,摇着鲜花和彩球,齐声欢诵:“欢迎林钰先生支援归来!”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他对着众人抱拳致意,眼睫濡湿,欣喜的外表下隐着刺痛肌肤的伤感。已有人帮他整理了格子间,他去行政部长办公室汇报完毕,回来后对着电脑像对着棺材。看起来比以往更循规蹈矩,脑子里全是黄怡雯的脸,不停回放昨天,只觉得物是人非,处处堪伤。
无法自控,他拿起手机走出格子间,在廊道里拨通她电话,手和心都在颤栗。铃声响到三十多秒她才接听。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百感交集,控制着情绪,使声音平静:
“雯雯。”
“嗯。”她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
他陷于沉默三十秒后,终于开口:“雯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
黄怡雯一瞬泪如泉涌,埋过头擦泪,忽听他一声暴喝如春雷乍起:
“你到底爱不爱我?说啊!”
到底爱不爱我?古今中外,男人女人继往开来持之以恒地探讨这个问题。斗转星移时光变迁,谁能给出完整、准确的答案?谁能握住爱之初的那双手?使它不在朝来寒雨晚来风里颤抖;谁能挽住离别的袖?使炽烈的旧情不在春花秋月里如落叶腐朽。
谁能把住时局?谁能掌控自己?
黄怡雯终于止住悲咽,声音冷硬:“不,不爱了。”
说完这句话,心如被铁手掏走,痛得她只想放声大哭。
林钰狼牙山五壮士般怒吼:“为什么?”
黄怡雯声如蚊呐:“因为,我们不适合。”
林钰暗暗伤情:我不是医生,医好了他给你的伤,你就可以丢下我,只留下一地微微晃动的迷离倩影。他的脸又热又红像窗外的太阳,声音低闷:“哪里不适合?”
黄怡雯斟酌词句:“很多,比如消费观念,比如对住房的要求……”她嘴唇咬破,隐忍得肌骨皆伤:“还有……你工资低……没钱。”
林钰瞪红了眼:“关于这些,我们早已化解了分歧。我说过,一切依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趴地上让你当马骑!我说过,一切都会给你……”
“晚了,一切都晚了。我已怀了他的孩子……抱歉……”说出这句话,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脉咯嘣断裂,蹲在地上,捂住胸口,瑟瑟发抖,涕泪交织,思维渐已断层:“我已结婚,怀了他的孩子。对不起,我很抱歉……”
“对不起?不要用你的花言巧语欺骗我的善良!”林钰打断她,喉结鼓起,激烈情绪和着怨气一泻千里,边泣边诉:“好了黄怡雯,你就拜金吧你!我早该知道,对你再好都没用!因为你要的是票大把的子,你要名车豪宅!我说过多次,给不了你,只是暂时,以后你会什么都有!我在南非饿了舍不得吃困了舍不得睡,我没明没夜的加班,为我的爱积累资源。我一睡就做噩梦,梦到你变了心。多少个想你的夜,我以为已走到终点。我是穷,可你为什么就不会等等?你为什么这样狠心无情!为什么不会等等,为什么……”他猛地跪在地上,头狠狠地磕向墙壁,血伴着泪将地面滴湿。
故事才刚开始就慢慢结束,而我已输了全部。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一句抱歉就能把伤害代替?心痛的感觉令我麻痹,痛得我难以呼吸,却不敢告诉你。
他匍匐在地,耳旁响起王菲的《棋子》: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
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
我没有坚强的防备
也没有后路可以退
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
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
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我像是一颗棋子
来去全不由自己
举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
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我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黄怡雯拿着手机的手高高举着,在瑟瑟抖动中挂了电话,哭得瘫软在客厅的沙发上,垂首泣语:“恨吧,你恨吧……”
遍思此后不再拥有快乐,即便月落乌啼花飞花谢,落入眼底,也是萧索!
失恋后的林钰只是彻骨彻髓地悲伤着,没想去和高富帅浴血奋战,更没想去给黄怡雯泼硫酸。他从来不会,也不愿给戏剧爱好者制造激动、悦目的桥段。他病了好几天,咳嗽、发烧,茶水不进,恰逢阿亮出差。他请假躺了几天后才去小区的私人诊所看医生。医生说是休息不好虚火上炎,给他开了退烧、止咳消炎药,让一天三次服用。看完病他踉跄着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摔倒。医生急忙去扶,叮嘱道:“哥,你慢点儿走。”
林钰道着谢,敏感地看看医生,心道:你少说也有四十岁了,喊我哥,我有那么老吗?回家后他照镜子,镜子里是一个脸色黄瘦、眼窝塌陷、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的邋遢男人形象。被四十多岁的医生喊哥,一点也不奇怪。
病很快好了,他被被家里催婚却一天不停,恨不能斗胆绑架一新娘。每天上下班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杨过空着的袖子,怎么想就怎么悲催。少了胳膊的痛会使他持久地陷入劫难般的情绪,找不到给她打电话的理由,打好的短信又一次次删除。这天他打黄怡雪电话询问,看到初秋的围墙上蔓延下来一两种青藤,上面有花,甚是繁茂。一串串一簇簇,在紫阳里放出温暖的香。
黄怡雪站在窗前看着又一年的桂花在风里飘飞,眉飞色舞,声音甜脆:“……我姐说辞了工她无聊死了,怕辐射不能玩儿电脑,每天放放音乐看看电视吃个零食什么的……我以前可没看出她婆婆有优良妇女潜质,可塑性挺强的哎!冷血招会杀,温情牌也会打,老佛爷退化成白发宫娥了。以前那层出不穷的白眼,现在啊,都一发不可收拾地变成笑脸。还经常去紫玉山庄视察,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营养品。视察范围可广了,包括地板是不是太滑,床铺是不是舒服,光线是不是充足,营养是不是丰富。当然,视察的重点对象是我姐肚子……”
“这样就好。走过痛苦路,才珍惜现有的幸福。时间像杀猪刀,别说她是弱女子,就猪八戒也不能幸免,我希望她一生平安。”林钰对着电话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他不知为何就恨她不起。也不是不敢恨,杀人不过头点地,六七十年后就又轮回个糟老头子。他可不愿把时间花费在怨恨上,挂机后坐下登陆□□,鼠标一点住黄怡雯头像,顿觉有千钧重压,又慢慢挪开。手机响了,他一开洛阳号急忙接听,电话里的女人说:“是钰娃吗?”
林钰听到家乡口音倍觉亲切,不由挺直脊梁,笑道:“是我,请问,您是?”
那女人像在对着喇叭喊话:“我是东院你二婶,你妈脑溢血在县医院住着,你赶快回来!”
林钰的血噌地一下涌上脑门,觉头顶的天嚓地一下暗下来,悲伤的潮流哗地一下没了顶。他呆愣了半天,被冷空气噎得几乎窒息,头昏昏晕晕地在网上定了机票。嚣张的悲伤、痛苦和绝望,织成一张天罗地网,使他无处可逃。
林钰背着简单行李回到洛宁县医院时,见血色霞光在楼顶上洒满,鸽子绕着梧桐树飞。他来在病房门前,心抖得像被风吹动的落叶一般,双腿抽了筋似的发软。他吸吸鼻子,动作机械地推开病房门,见妈妈戴着氧气罩输着液,昏迷不醒地躺着。他步态机械地进入病房。
姐姐林静霞一见他就裂开嘴哭了:“妈坐着看电视,突然就倒了。爹在地里忙浇水,二婶给我打的电话……你姐夫熬了一夜,这会儿去旅馆休息了。”
林钰掏出纸巾递给姐姐,拍着肩安慰,劝她别哭,最后问:“爹呢?爹身体好吧?”
姐姐的大眼睛和林钰很像,脸上长着好看的酒窝,满头的烫发反衬出老气,眼角有了鱼尾纹,神情风中衰草般的无奈、凄苦:
“咱爹为妈病忧虑,吃不下饭,正在村卫生所躺着呢,二婶在照顾着。人家二婶也忙,又干地里活又养鸡。儿子媳妇出去打工了,她还得看孙子……”
林钰感慨农民们的艰辛,靠天吃饭旱涝无保障,一生都在田间奔忙。年老力衰还得照顾下一代,直到卧床不起死亡来临。
护士进来换水,踮着脚挂到输液架上,林钰问道:“我妈这病,能好吗?”
护士对家属忧患司空见惯,面无表情道:“能不能治好她,现在还不好说,得观察一星期。”
林钰心痛姐姐,望着她疲倦的脸色说:“姐,你也去旅馆休息会儿,这儿有我。”
“你坐车累了,钰。”
“我不累,你走吧。去休息休息吧。”
“那好。”林静霞打着哈欠说:“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歇会儿,晚会儿回来替换你。”
林钰送姐姐到门口,心里很是歉疚。自己不能在爹妈跟前伺候,凡事全靠姐姐。姐姐婆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好则姐姐还算拿事。他想什么时候能在外面挣了房子,结婚后将爹妈接去颐养天年,这才算尽到儿子的责任。可眼下年薪只有十几万,买房结婚还远远不够,一切都是梦想。听着氧气瓶咕嘟嘟作响,他坐在床沿支颐苦思,心冷如冰。
三天后妈妈脱离死神掌控,手乱乱抓着像在摸鱼,睁开眼,吃力地环顾病房,声音低弱:“钰,雯雯,雯雯……”
林钰悲愤、痛伤,紧攥着妈妈颤动的手,泪光闪闪:“妈,我走得急,没来及跟雯雯说。你要想她,我这就让她回来看你。”
他的泪水一瞬模糊视线,遗忘悲伤没有那么简单。走出病房,穿越走廊,听四面八方响着忧伤的歌,他的心情无法形容。事前问过医生,医生说醒来也不代表什么,这情况说不行就不行了。林钰想着妈妈病情,站在阳光充沛的空地上,面对着来往的人们流了泪,浑身肌肤都脆弱得不敢碰触。拨出黄怡雯电话又挂,挂了再拨,如是几次后,终咬牙拨通。响铃到底,无人接听,再拨,依旧。他转身时差点跌倒,心坠入黑暗的深渊:
“黄怡雯,我知道你没去月球。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彻底了断。我妈这样了,求天天不应,我该怎么办啊?”他站在阳光里流泪,发出梦幻般的声音:“相爱之路全是铺垫,就为转身那刻全世界的失陷。”
他对着当头阳光冷笑,阳光如箭要把他射穿。
曾经的无私给予不是迁就是包容,包容她的一切,为何她走得义无反顾?
他多么渴望黎明,可黑夜好象永远不会消逝;他抬头望向东方,可那跟本就不是东方!
徘徊瞻顾,被那份孝心折磨得伤痛彻骨,无奈他拨通了黄怡雪手机:“雪儿。”
黄怡雪又接到他的电话没了惊讶,笑道:“林哥,不痛苦了吧?”
“不痛苦……”他不知怎么就随口而出,挥手给自己一个耳光。她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清楚,唯觉那声音如阳光温暖,一时覆盖了心头冰寒。他恳切请求:“小妹,能帮我个忙吗?”
黄怡雪或因姐姐心有愧意,十分干脆地答应:“林哥,什么事?超不容易让你求人了,能帮我超爱帮你!”
林钰的声音沙哑、低沉:“是这样的小妹,我妈脑溢血,快不行了。你姐姐那次随我回来,我妈特别喜欢她,一直念念不忘。这会儿我妈刚抢救过来,在病床上不停念叨她,要见她……”说着,突然泣不成声,直觉五脏六腑皆空,无法支撑的伤痛。
黄怡雪的声音充满悲悯:“天啊,老人都这样了,超悲催!我能帮你做什么吗林哥?”
林钰哽咽着:“小妹,我想请你帮我,向你姐求个情,让她来看看我妈。算是演场戏吧,好让我妈,安心离开……”悲哽难言,想着养育之恩无从报答,辛苦一生的亲人却要这么快地去了,他脑海里闪回着从小到大过程中妈妈的一张张笑脸,蹲在墙角失声痛哭。
黄怡雪在电话里语气笃定:“林哥,你放心吧。你对我们姐俩超好,我一定帮你求姐姐。姐姐超善良超好说话,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你安心等着啊林哥!”
良言一句三春暖,林钰一下子站起来,眼里闪射着感激的火花:
“小妹,谢谢,谢谢你啊!”
黄怡雪已升为护士长,挂了电话即喊来一个圆脸小护士:“我有急事出去一下,在没回来之前,你和小严轮流在这儿值班,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圆脸小护士笑着点头:“放心吧,护士长。”
黄怡雪急忙脱了护士服,穿了浅粉色风衣,拿上包包就往外跑,边走边打手机,语气急促:“萝莉姐,你这会儿在哪儿?我超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