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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提前为婚礼吊祭    ...


  •   黄怡雯带着侦察兵的警觉推开经理室门,好像要面对四野里的伏兵,直觉de脊背冷丝丝的,手攥得指尖麻痛。
      邵斌的皮鞋和头发一般光亮,西服刮挺,裤缝笔直,行头鲜亮,像要赴联合国解决争端的要员。他正在打电话,身子后仰,脚伸向办公桌,看到黄怡雯急忙挂线,带着希特勒的镇定敛住欣喜,让座、倒茶,坐在她面前微眯着眼:
      “雯雯,我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看到她跨在臂弯的风衣,他弯着嘴角道:“这紫澜门风衣是我买的,一直都不过时,挺好看。证明我眼光和爱心都足够嘛。”关了手机,点起香烟,仰头吞着云吐着雾,洋洋自得。
      这个人这声音,都有着隔世般的遥远,又有着昨夜灯火般的余温。黄怡雯心思杂芜,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搓手,垂着眼睑开门见山:“邵斌,我想来问问我爸的事儿。”
      邵斌偏着头,复杂的表情里不乏古怪和把玩,不答反问:
      “黄怡雯,你悄悄从我公司消失,是打算一辈子不见我了?”
      黄怡雯颊上绯红,手心出汗,是拿人手短的心虚:“不,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冷静冷静。”
      “嘿嘿……”邵斌眼里的邪异之笑一闪而逝,态度强硬却是真真切切的:“唯小人和女子难养,我就不计较你态度,只计较结果!”
      黄怡雯抬头看他,满目惶急:“我爸……请你帮忙!”捏着风衣下摆,低头惭愧着,在靠近和疏远之间拼力挣扎。
      邵斌坐回老板椅,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爸值班时间,价值十几万的货物对不上数。有人证,和他换班的仓管员;有物证,他们的发货清单。另有老板进货的货单。你说他没偷,我也说没有。但有依据吗?查不到窃贼,弄不好,三月后就判个盗窃罪。”
      黄怡雯肩膀抽搐着,止不住悲愤,哀声乞求:“不行的邵斌,你帮我想想办法好吗?我只有求你了!我爸三高,心脏也不好,再一折腾就歇菜了……”
      邵斌并不答话,翘起二郎腿,阴沉的目光在暗影里低转。
      就像有个潜藏的意念一直在血管里跳跃、狂奔、挣扎,终于窜了出来。黄怡雯冲动地走到他面前,拽住他胳膊,含泪哭诉:
      “帮帮忙吧邵斌!只有你能救我爸。往后,我一家都会把你当神敬的!”
      她看起来虚弱不堪,好像一戳即碎。
      邵斌猛地一抬头,面上的讥讽、责备飞扬跋扈:“帮你?你还真把我看成你的下酒菜了?这些年我俯首甘为耍(孺)子牛,巴不得把这儿当牛心肺割下来给你煮吃了!”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可我图什么?图你的戏弄和抛弃?图你把我的痛苦当点心吃!”
      邵斌眼神闪亮,如墓穴中冒出来的复仇鬼火。黄怡雯听他把孺子牛说成耍子牛,却笑不出来。她逆光而立,忧伤双目中折射着岁月的风霜,爸爸的白发,妈妈的泪水,心奇痛无比,在顿挫和挣扎里狠心咬牙:“邵斌,只要你答应救出我爸,今后,我一切听你的。”
      邵斌的心花呲呲呲乍放,目中掠过得意之色,及运筹帷幄的自负。站起来,握着她瑟瑟发抖的手说:“雯雯,我他大爷的发贱,一直都见不得你流眼泪。”揽着她柔软的腰肢,隔窗对着东方煌煌霞光扬眉吐气:“那朝阳公司老板原来也做电子生意,后来见竞争强烈就改作五金。他和我爸有些交情,我努力说服他撤诉。”
      黄怡雯心有余悸地摇着他胳膊:“行吗?这样靠谱吗?”
      邵斌语气肯定:“民不告官不究,应该有谱。”
      第二天晚上黄东阳回来,邵斌大摆欢庆宴席,谓之压惊。此年元旦前,黄东阳邀请家乡亲友近两百人来京,为嫁女欢庆。此时雪下得很大很猛,把人间污垢全部掩埋,仿佛天地间唯余人们口中的玉洁冰清。
      照完婚纱照走出影楼,邵斌攥着黄怡雯手,扶她上车,拍掉她头上身上的雪蕊:
      “瞧这天多冷,这小手都冻成冰了。”
      黄怡雯再也不是那个常挂温婉笑容的娴雅女子,经历都在脸上刻着,无法磨灭。她暗藏心事,将格子大衣的后襟向车座上撩撩,不使压皱,淡淡一笑,呆板的面色即鲜活许多:
      “刚才最后的那张照片,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邵斌在驾座上扭头,溺爱地拍黄怡雯肩:“瞧这小脸儿长得多标志,怎么着都好看。”
      黄怡雯扭头车外雪幕,想起林钰,往事瞬间载沉载浮,似影视剧镜头不断闪回。七情纷至沓来,终汇成吞没灵魂的悲伤潮流。她眼神空洞,思维荒芜,止不住想哭。
      她曾告诉闺蜜内心深处的苦恼、挣扎,对方道:“还挣扎啊,脑子坏了吧?”
      邵斌握着方向盘,扭头看他:“雯雯,又丢魂了。”
      黄怡雯收回心神,急忙道:“我担心那张照片。”
      邵斌眯着眼略有释怀:“雯雯,结婚后不如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
      黄怡雯受惊般地:“不,我怕你妈。”她真的害怕,那个长着大嘴的老妇在人前对她笑着,转面就如看到仇敌,或摆出女王面孔。每一与她照面,惊怕的感受都无法诉说。
      记得那天双方父母见面宴后,一直笑着夸奖她的邵斌妈,趁无人的间隙朝她怒视:
      “小地儿人,为改变身份,处心积虑!”
      车在雪幕中飞驰,路两旁海市蜃楼般的景物迅速倒退。雾很大,像怎么努力都无法穿越的人生迷局。由于大雪路滑,邵斌谨慎地将方向盘打着,开得格外专注,目不旁视道:
      “怕什么?我妈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特好相处。我妈想抱孙子,她希望咱们早些生个孩子。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早些辞职。再说了,你上班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对宝宝可不好。”
      黄怡雯愁眉苦脸,妥协性地:“那好,一怀孕我就辞职。其实,我对自己的职业挺有信心的,我读过Master of Engineering,有这个实力。”
      邵斌拉住她手笑:“好,我老婆真乖!”又神思一转,嘴撇得像挨了一巴掌正不过来:
      “自信的女人不一定美丽,比如凤姐;有实力的女人不一定可爱,比如灭绝师太。”
      车在路上一往无前,黄怡雯凝视窗外,思绪如飞舞的雪花,凌乱不堪。自林钰出国,一开始他们每周两个电话加网聊,渐渐就越来越少,因为时差,她很难看见林钰在线。
      时空让所有诺言都变成虚言。
      婚礼前几天黄怡雯忙疯了,挑选婚纱、窗帘、沙发、凳子、书桌、床品、小饰物等,慌得马不停蹄。这晚回来换拖鞋时她感到脚脖困痛,便知跑路多了,累得不想洗澡,拿发卡夹起头发,匆匆洗漱,拍爽肤水,擦面霜,换睡衣,喊着睡觉。
      她喊了几声,却见黄怡雪穿着臃肿的羽绒袄,在外面阳台上点燃火苗。红红的火焰随风飘忽,明明灭灭,起了些轻淡的烟雾。
      黄怡雯打着呵欠,发出困倦的声音:“雪儿,你在干嘛?”连问几声,妹妹只是不理。她拿起梳子梳着头发走近阳台,一推开门,冷风便扑了进来,她打着寒颤问道:
      “不睡觉了?不怕冷了?瞎折腾什么?御姐妹你小孩啊!”
      黄怡雪身子不动,也不看她,低垂着头,像一个心怀哀伤的吊祭者,许久,才闷声道:
      “萝莉姐,我在提前为你婚姻吊祭。”
      黄怡雯手中的桃木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两半,终不甘服输,以长者语气埋怨道:
      “雪儿,你都多大了?还能拿调皮当饭吃啊?”
      当晚姐妹俩躺在床上,月亮透窗,映得她们脸上一片虚白。黄怡雪侧身望着姐姐:
      “萝莉姐,你现在反悔还来的及。”
      黄怡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我没有反悔的余地。”
      “婚途一片黑暗、凄惨。萝莉姐,你受虐狂啊?我能提前为你的婚姻哭一场吗?和林哥说得好好的,他那儿刚一走,你这儿噌儿地一下就变了!”
      “雪儿,你尽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我在想林哥对咱们……那是没得说。”
      被莫名的伤感袭击着,黄怡雯嘴角挂着愁苦,发出渺若游丝的轻叹:
      “唉!拿你的话说林钰有超聪明处,比如修电脑修车修手机修电路水路这些,他都无师自通。但有时他也有些傻气。”
      黄怡雪听姐姐这样说,像听到钓鱼岛收回那样兴致勃勃:
      “傻气?金无足赤呗。他手勤身不懒,水暖、电工、木工都省了。嫁了他,就嫁一多功能服务机,多合算啊!”
      黄怡雯嘴角的愁苦扩大开来,沉声道:“雪儿,事情走到这里,以后就别提这茬了。”
      元旦这天邵斌和黄怡雯举行婚礼,现场热闹非凡。上百发的礼花,锣鼓、笙箫开道,高级酒店包场婚宴,宾朋云集前来庆贺。
      蜜月在黄怡雯的强颜欢笑里度完。冬天的早晨,紫玉山庄的房顶被白雪覆盖,宛如水晶宫殿。别墅里,邵斌被电话惊醒,听到他妈的问话便清清嗓子道:
      “妈,你有事吧?”
      邵斌妈:“今儿你爸老家来了客人,你们回来陪他们出去办点儿事,不能耽误的哎!”
      “好好好,老佛爷圣旨谁敢不尊?”邵斌说着挂了电话,推推黄怡雯:“快起来雯雯。”
      邵斌有独断专行的少爷脾气,凡事他说了算。黄怡雯没有任何决断权,就像一只宠物狗。
      “好困。”黄怡雯声音嘶哑道,赶紧坐起来,揉揉鬓角,打着呵欠。昨夜飞回来已经半夜,加上中外时差、生物钟颠倒。她困倦不消,有些头痛,却不敢耽误,忙起床梳洗,淡妆已毕,拿上包包,昏昏晕晕地随着邵斌上了车。邵斌在车上接了公司几个电话,又电话让秘书处理几项紧急事务,然后才将车开出紫玉山庄。黄怡雯坐在副驾上揉着鬓角,满脑子驱不散的怅惘。手机响起,是米兰的:“雯雯,旅游回来没?”
      黄怡雯故作欢声:“妈,昨儿刚回来。”
      米兰笑得满脸褶子:“好,我和你爸都好。女儿的婚姻进保险箱了,我们能不好吗……”
      她接着向女儿传授婆媳之道,让女儿将婆婆当亲妈敬着,说那样人家就会将她视若己出。
      黄怡雯想起邵斌妈的航母气象,心说那根本不可能,偷眼瞥着邵斌,嘴里却唯唯诺诺的应着。爸妈在她婚后就开着宝马回了合肥老家。
      车穿行在京都静寂而迷离的晨雾里,挂了电话,黄怡雯在流光浮动中闭着眼睛,靠在车座上小憩。邵斌扭头笑道:“雯雯,你要是争气早点儿生个儿子,我妈肯定特别高兴,你一准成为我家的皇后。”
      黄怡雯皱着眉看他:“要是生了女儿呢?”
      他蹙着眉头,有些无奈的样子:
      “那可就很难说了!你没看那些宫剧。不生太子的娘娘没准连宫女都不如。”
      黄怡雯有些冷寒地抱臂,目中忧伤浓密,忽脱口道:“我怕你妈。”
      世界很精彩,她很失意、无奈,一腔柔肠被冷硬现实侵润得发青发紫欲断欲裂。
      见黄怡雯小猫般缩着,邵斌目光柔软:“吃鱼别嫌鱼刺,吃水别嫌水浑。爸年轻时离婚,净身出户,遇到同样离婚的咱妈,凭借妈的资金发迹,所以妈早在邵家熬到老佛爷份上了。”
      半个小时后,邵斌停好车,拉着黄怡雯敲开家门。邵斌妈朝黄怡雯扬着下巴,刻意的笑容,像冬阳一样缺乏温度:“你们回来了,吃早饭没?”
      室外零下十几度,室内暖气二十多度。邵斌正脱了外衣往椅子上搭,答道:“还没呢。”
      邵斌妈高挽发髻,富态的银盘脸,眉眼间距狭窄,像发现刺客般朝黄怡雯呼叫:
      “哎哟,我儿子没吃早餐就开了这么远的车,对身体不好的哎!雯雯,我们做女人的职责,是要照顾好丈夫的哎!当媳妇的不做早餐最可恶了,让老公孩子在外面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营养不说,还不卫生,会得传染病的!”
      邵斌低伏在她妈的椅子上解释:“我们不是才回来嘛,明天就让雯雯做,妈你放心啊。”
      邵斌妈嘴角耷拉着,厌烦地挥挥手:“算了,我也懒得说了。”扭头黄怡雯,目光锥子般尖锐:“我把儿子都交给你了,你以后记住早些起来做早餐。别以为做媳妇那么容易,当我家是刮奖区啊,你轻轻一刮就赢千万了?”
      如针刺向心深处,黄怡雯忍着痛楚唯唯诺诺:“嗯,好,好。妈,我记住了。”
      她一直站着,从进门那刻就有些小兔子见老虎的胆怯,只要见了婆婆她便如此。
      “李嫂,加上我儿子、媳妇的饭。”邵斌妈坐在客厅扭头厨房,喊着月嫂:“多炒个青菜,多煮几个蛋,千万别煎,致癌的。”
      “好的。”月嫂在厨房拉着长腔答话。
      邵斌妹妹邵黎从卧房出来,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拉着黄怡雯笑,说话很矫情,习惯性地将嗓子调成港台演员的模板:“嫂子哦,你看我这发型难看不难看?”
      黄怡雯围着她转了一圈,仔细看后笑道:“一点都不难看,挺好看的。”
      邵黎摊开手,做出懊丧态:“噢,我其实想弄难看些哦。这女人要是太漂亮啦,会很累的哦。我以前就是太累了哦,才打扮成现在这样子哦。”原地转了个圈,扬着眉毛挑着嘴角:“我不想活那么累嘛,可人家还是说漂亮哦,真是满园春色压不住哦!我这往大街上一走,回头指数还持续不下哦!街边那几个京油子文青范儿,一见我出门都争着要送我,哎哟喂,真是累哦。”她长得不咋地却自以为七仙女降世,恣肆汪洋的优越感,随时随地就泛滥成灾。
      邵斌妈瞪着女儿:“拜托你邵黎,说话别这么没溜儿好吧?抖什么机灵儿?我这儿说你嫂子呢,就给我抢板儿。你嫂子回来吃饭也不提前说。现在正在加做呢,不耽误你出去吧?”
      邵斌突然犯了脾气:“妈你还说?我们不吃了成吗?”转身要走,被黄怡雯拉住,递给他一个哀求的眼神。
      少顷月嫂端了两荤两素上来,邵黎和黄怡雯忙着去盛红枣银耳莲子粥,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月嫂说出去买菜,掩门而去。
      黄怡雯看着月嫂出去,扭头邵黎:“她怎么不吃饭?”
      邵斌妈板着脸道:“她吃饭要扣工资的,来时就讲好了。我家又不是福利院。”
      邵黎将一口汤咽下,内双的圆眼里折射出淡然:
      “她只管在这儿做三顿饭,还要出去做钟点工哦。”
      黄怡雯低头吃饭,看邵黎颧骨稍高,酷似乃母,虽有些显摆,但性格却不同,爽直些,应该比较容易相处。
      邵斌狼吞虎咽吃完饭,拿纸巾擦着嘴,问道:“客人呢?”
      “在建国门那儿,北京长富宫酒店。”邵斌妈夹青菜的筷子停住:“你们去换你爸回来,让老爷子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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