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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冰冷谁又惊艳谁
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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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怡然自乐地吃着香蕉苹果像吃着长寿果。邵斌秘书向他耳语,他急忙起身,告辞时满脸浑然天成的歉意。
邵斌前脚出门黄怡雯妈就喊她近前,影后般地变脸,冷不防一个耳光搧到她脸上,瞪着眼怒骂:“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快给我做手术!瞒住邵斌。不然我就死在这儿了……”因是虚弱,呼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要我和你爸还有一口气,你就必须得和邵斌结婚!”
“即便和他结婚,我也得等林钰回来,说清楚。”黄怡雯被打乱了头发,站着不动也没哭,话里带着蒲苇般的柔韧,脸色苍白、目光阴郁。在林钰离开后的这个八月,她常伴着莫名的空虚、伤感,原不知竟似是一个埋葬爱情的月份。她的固执之言违背了惯常的性格规律:
“世界上最需要碰运气的事,不是买彩票中一千万,而是爱情。”
“我色盲,看不见你那花里胡哨的爱情,只看到现实!一切看邵斌的,他要答应你等那凤凰男回来把话说清,我不逼你。你怀孕的事,一定要瞒着邵斌。”米兰相信女儿的善良,也不过分武断,话里刚柔并济。
无计可施的姐妹俩演了双簧,戏剧化地结束了黄怡雯“流产、复原”的过程。黄怡雯深深怜惜爸妈,也不愿向命运低头。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折磨,似在一日日抽走她的生命活力,脸色没了红晕,灵敏的行动变得迟缓、机械。姐妹们依然住在方庄。
京都的中秋节前,一些早殒芳华的树叶坠入尘埃,携着浓厚的凉意被风掠起。晴灿的阳光照着办公室,邵斌靠在老板椅上,脚伸在办公桌上,面色阴晴莫测地打电话:
“得帮我办好,必须!”
秋风日紧一日,傍晚的紫霞挂满西天,风里弥漫着浓郁桂香。大腹便便的黄东阳领导派头不减,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同色工作帽,那样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像是高层在微服出巡。他刚和另一人换了班,在五金公司的库房里,拿着发货单,对着码得高高的五金货物低叹:“乖乖,这么多货,还几个仓库,得多少千万垫底啊!还是私企。”
外面忽然警笛大作,他急忙朝门口看,一群警察冲过来,对他亮出证件:
“黄东阳,你涉嫌盗窃,被捕了!”不容分说,架到外面塞上警车。附近的人们皆被惊出,眉飞色舞地议论纷纷,看着警车呼啸而去。
暮色覆盖苍茫大地,黄怡雯已在外面小馆里吃过米线,坐在电脑前翻看□□相册里林钰的照片。她能想象到他在国外的忙碌,已很久没上线了,彼此通话寥寥,仓促的生活寂寥的心。
“林钰,虽然你有些扣门儿,但我还是喜欢你。”她深情凝视着他的相片,自语。为婚姻问题长时间的争执不下,如今她和父母各自坚守自己的阵地。她不会把折磨痛苦告诉林钰,怕他敏感的神经会受到惊扰。
电话炸响,一看是妈妈的,她皱起眉,伸出的手又缩回来,害怕听到她滔滔不绝的训斥。
电话毫不气馁地响,她只好接听,妈妈的声音像晴天霹雳:“你爸被派出所抓走了!说是犯了盗窃……”接着,哭声如长河流泻,势不能止。
“什么?爸犯了盗窃?这不可能!” 黄怡雯对着电话吼,尖利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米兰在电话里哭着:“什么不可能啊?你妈这都更年期了,也就高尔夫球、打得越远越好那级别。他整天给我摆脸子,说不定早在外面有女人了,犯事根源是这,咱都被他蒙在鼓里……”
“妈你胡说什么啊!” 黄怡雯大声道:“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我这就回去。”换下睡衣,拿包,找钥匙,换鞋,锁门,飞快地下楼,走得像尾巴着火的兔子。她大汗淋漓地将车驶向大街时,看到高楼的窗口次第亮起苍白灯火,原本井然有序的车流、行人、林立的商铺,都似在夜色里恐慌起来。
手机响,她一看是林钰的国际长途,急对着话筒喊:“喂,林钰,我这会儿有点急事,正开着车,回头再说,挂了啊!”
林钰在电话里有些委屈:“雯雯,我好不容易抽出个空闲,你急着灭火或是逮贼啊?”
在红绿灯口,黄怡雯语短而声厉:“说不成!我挂了。”心里焦急,看着车辆排成茫茫不见首尾的长龙,恨道:“他大爷的,赶明儿就都要买直升飞机了。”
林钰听着嘟嘟的挂机音,看着南非同事玛利亚小姐在面前走动,目光里迷惘、狐疑、忧伤交织,自语似的:“淡了!这社会,阶级感情最经不住时间检验,革命同志一离开组织就扛不住考验。爱情啊友情啊,在钱老子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黄怡雯推开别墅的门正碰上邵斌从屋里出来,米兰红着眼睛追着他,硬将一个厚重的信封塞进他公文袋:“这是打点人家用的,拿上啊!”
邵斌看到黄怡雯,眼珠里点燃了烟花,轻飘飘地返身将信封扔给米兰:
“阿姨,别见外!”一阵风似地,朝外走得足不沾尘。
见女儿进来,米兰急忙拽住她,神情激动地指着门外:“雯雯你也看见了,你爸这事儿,可全仗人家邵斌了!”转身去厨房收拾,边收拾边苦着脸说:“你爸这事儿,我不信邪还真不行了!我们来北京才多久?你两个小冤家整天跟我怄气,斗嘴,斗来斗去就倒霉了!”
黄怡雯被心火攻得口渴,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咕咚咚喝完,忧心忡忡却语气坚定:
“妈,一码归一码,你别提起来一溜串儿。我敢说,我爸要会犯盗窃,那冯小刚电影都得改成《天下有贼》!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黄怡雪神情慌张地进门,边换拖鞋边大声说:“萝莉姐,爸会犯事?不可能!”
黄怡雯摇摇头,看着妈妈,默不做声。米兰懊恼道:“你俩都瞪着我干啥?他究竟什么事,邵斌去了派出所,很快就会知道结果。”
黄怡雪愤愤不平地将手提袋往沙发上一摔,两本医学杂志和叠着的护士服争先恐后地掉出来。黄怡雪弯腰捡起,狠狠一抿头发:
“姐,咱们去派出所看看吧?给爸买点儿东西送去,别让他饿坏了。”
米兰忙着炒菜,切了葱姜和莲藕,打开液化气,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五点去换班时就吃过了,你们吃了饭再去看他。”少顷端了姜丝莲藕、酸辣白菜、红油肚丝、白蘸羊肉上来,又从电饭煲里盛了绿豆粥,从冰箱拿出两份三明治,放在姐妹俩面前说:
“也不知这三明治有多好,里面放点糖放点果酱,肯定有色素有防腐剂,你们还偏偏爱吃。依我看不如吃馒头,便宜又有营养。”
黄怡雪呵呵笑起来:“妈你老土不老土?也不怕别人听了笑断肠子。这三明治里面放的不是果酱是肉酱,也没糖,有青菜。”
米兰朝黄怡雪翻翻眼皮,不服气地:“就你能!”转面大女儿:“雯雯你俩别急,吃好了再走。你看邵斌人多实诚,把咱家事都当他自家事了。以后,咱可得好好的待人家。”
黄怡雯拿着筷子正要夹菜,听了这话突然停住,垂眸不语,心里沉得像塞满石块。
黄怡雪盯着桌上饭菜:“妈啊,你想撑死我们?”
窗外夜色已浓,风无遮无拦地吹,花不管人间忧患地开。
饭后黄怡雯驾车来到派出所,姐妹俩一前一后走向民警值班室,见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玩电脑。黄怡雯笑着打招呼:“您们好!”
男警习惯性的以审视罪犯目光打量她们:“什么事?”
黄怡雯知道他是职业控,换一地儿他或会像两只蝴蝶中的一只追着一只。她陪着笑脸道:“是这样,我们来问一个人。”
男警双目炯炯,漆黑的脸上满是冷漠、狐疑:“谁?”
黄怡雯看看那女的又看看男的:“朝阳五金公司的仓管黄东阳,今天刚来的。”
男警不耐烦地一扬手,像要轰走嗡嗡的蚊子:“我这儿只有罪犯嫌疑人!”
黄怡雪像黄蓉遭遇欧阳克般地瞪起眼睛:“人民警察,拜托你管好你的枪!别让它随便冒火?我们来找我爸,他被冤枉了,我们来看看他。他没犯罪,马上就会出去的!”
一直拿着电脑鼠标的女警抬起头,用利剑般的目光盯视她们,轻蔑道:
“谁都认为自己没犯罪,谁都想马上出去,出得去吗?”
黄怡雪恼怒地指着女警:“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出得去吗?现在法制、民主了,还想像古代、□□时侯一样随便制造冤假错案?”
女警想要发作,被男的止住。男警低头拿出本子翻看:“黄东阳,他在审讯室。”领她们出来,向西北方向指:“顺这条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向右拐就看到了。”
黄怡雯说着谢谢,和妹妹一起沿着灯火通明的走廊来到审讯室门外,见两个警车拿着本子从里面出来。黄怡雪说明来意,就要进去,一警察挥手制止:
“公开串供啊?不行不行不行,快走!”
黄怡雪举着手里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和营养快线:
“我们来给我爸送吃喝的。”心里暗道:贼来了你丫筛糠,贼走了扛枪!要打了110,你们就故意晚去几分钟,约莫着打完了杀完了红的白的都流出来了,再笑着收场。见到劳动人民你们就挺能装,装得像邱少云黄继光。
黄怡雪正在默念,一警察用力摆手:“说过不行就是不行!”指着前方:“快走!”
黄怡雪瞪着眼睛道:“战争时也不准虐待俘虏呢1我爸又没犯罪,你们就要饿死他?罪犯也不能这样对待的!”暗念着过去民众的调侃:一坏交警队,站在路旁乱收费;二坏刑警队,还没破案先喝醉;三坏防暴队,本身就是□□;四坏城管队,地痞流氓加土匪;最坏治安队,赶走嫖客自己睡。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在好转。
那警察叹息一声,有些理屈词穷,用枪炮般的目光扫射她们:
“好了,你们把东西给他,就得马上出来!”
姐妹俩推开门,齐喊声爸,泪水便控制不住。黄东阳正将头埋在双膝间,就如飞机坠落时乘客预防死亡的姿势。他在凄清灯光里慢慢抬头,面目萎靡神情沧桑:
“雯雯雪儿,爸没事的,爸不怕!”声音铿锵,却带着荒苔般的苍凉。
两警察急忙进来,轰赶牲口般地将姐妹两往外推:“放下东西,快走!”
黄怡雯将塑料袋放于桌上,已同妹妹一样被赶出门外,她嗓音沙哑地拍着门大喊:
“爸,我知道你能扛事儿!我知道你没事儿,别怕啊爸!你很快会出去的......”
“得了得了!”警察继续轰赶:“还挺来劲儿你!”
和妹妹走出派出所大门,黄怡雯只觉得浑身瘫软,如同踩着松软的沙子。
车在大街上走,姐妹俩的心里漫过北极寒流。繁华的京都,迁徙的人流。从高楼窗口泛出的温暖灯光,冰冷了谁又艳羡了谁?照亮了谁又黯淡了谁?
回到紫玉山庄时,黄怡雯看到妈妈有气无力地在沙发上半躺着,如沙滩中搁浅的孤舟,眼里泛起凄冷的光:“我去公司问了,昨天你爸的班上丢了十几万块的货。”神情沮丧地问道:“见到你爸爸没有?”
黄怡雯将沉重的身子陷进沙发里,耷拉着眼皮:“见了。”
米兰急忙坐起来,探着身子瞪着眼睛:“他没事吧?”
黄怡雯听到远处的风在房屋的缝隙里尖利吼叫,强抑悲痛忍着眼泪:“嗯,还行。”
米兰眼皮浮肿,显然哭了很长时间,喉咙沙哑:
“你爸这是为什么啊?咱做了什么孽啊?邵斌也没来电话。”
黄怡雪朝屋里看了一圈,伸着臂道:“别墅啊别墅,北京的工薪族努力几辈子,怕是也住不上。我们一家就不该住进来吧?”
米兰指着她鼻子骂:“黄小邪,你发的什么疯?站着发呓症!”
黄怡雪自幼就有着黄蓉的精灵古怪,被称黄小邪也不以为耻。此时脸上泛着异光,指着妈妈叫道:“你黄家米兰儿,不如改成黄家老黑儿。”
米兰拍着桌子,暴怒得像被夺去猎物的母狼:
“我姓米,不姓黄,我卖给黄家做奴隶了,难不成祖宗的姓也卖了?我什么地方黑了?黄小邪你倒是说出来!”捂着脸哭了:“我的命咋这么不好啊,这两个丫头一个不如一个,都不听我的,都整天和我较劲儿啊……”
黄怡雪靠着房门,满脸嘲笑:“我姐姐又没和人家结婚,咱凭什么住着人家的别墅?你不是黄老黑儿就是米老黑儿!”
米兰气得呼哧呼哧喘气,指头捣向女儿:“人家把车钥匙房钥匙送到家里,我不住才是傻逼!人家乐意让住的,谁听你黄小邪胡扯八道!”
黄怡雪不示弱,掐着腰道:“谁住人房子谁和人结婚!”
她话音刚落,即被窜上来的米兰搧了两个耳光。
黄怡雪被搧愣了,片刻后才捂住滚烫的脸,也不哭泣,只是朝妈妈瞪着眼睛。她妈妈却哭开了,指着她骂: “黄小邪,你蹬鼻子上脸了这是?我和你爸为什么大老远来这儿?还不是为了你姐的婚事!”又指着黄怡雯:“自小都说你听话,现在可不行了,我的话你一句都不听!要是你老老实实和邵斌结婚,我们还在老家呢!你爸咋能舍下老脸给人打工?哪有这飞来的祸事?”再转向黄怡雪:“黄小邪,我怎么就黑了?我还不是想把你姐推向幸福……”
满屋子飘着妈妈的哭声,黄怡雯只觉得透不过气来,站起来擦去眼泪:
“妈,雪儿,你们是母女还是敌人?你们是要杀敌还是要相互撕杀?得想办法让爸爸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出来,不然事就大了。”
米兰的哭声自来水管一样即刻闸住,啜泣片刻道:“咋能摊上这事儿,我该咋办呢?”
黄怡雯陷入思索,声音沉闷:
“不知我爸到底咋了,刚才打电话,联系不上邵斌,明天得去找他。”
米兰一拍双手,像在隧道中行走者骤见曙光:
“好!雯雯,你一定要放下架子,拣好话儿说。”
窗外的沉寂夜色在逐渐浓重,母女各自睡去。思想着明天和邵斌必有一番交涉,黄怡雯睡得很不踏实。一觉醒来,凝视窗口,见晨曦正在驱散夜露,东窗渐渐明亮起来,红霞洒满院落,琼花的枝叶迎风摇曳。澄亮的露珠在月季花瓣上若隐若现。
黄怡雪今天歇班,侧身躺着睡得正着。黄怡雯起床洗漱,发现妈妈破例没有早起。她穿了几年前邵斌送的荷色薄羊绒束腰风衣,匆匆喝了奶,吃着三明治走向停车场,上车的瞬间听到黄鹂在树梢呼朋引伴。不知何处乐飘扬,一瞬间缭乱七情。她坐在驾座上,感受着深深的寥落、孤寂,车座旁一瓶红酒,伴着依旧靓丽却不至无虞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