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飘摇的花
...
-
阳光突然暗下来,什么花在风里片片凋零,鸟在头顶唱着哀歌。林钰的心像被掏空了,灼热的痛感使他五官纠结,语无伦次道:“好,好,雯雯,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艰难地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转身,面色煞白,步态凌乱。树叶在他身后纷扬着飘落,浓重着人的失意。
黄怡雯空洞、荒芜的目光拉长,心一瞬很空。阳光变成一块飘荡的黄绸,忽远忽近地飘拂,又变成一团火,灼烧着她。她抱着头张着嘴,一声惊呼尚未发出就向后倒去。
“萝莉姐,萝莉姐!” 黄怡雪急忙抱起姐姐,哭着呼唤。
阳光映得医疗室一片爽亮,满室的药味裹着温暖,窗明几净。
黄怡雯闭着眼躺在病床,一缕光影跳跃在脸上,透射着虚弱的白。旁边坐着邵斌,洗耳恭听医生告白:“她身体虚弱,受刺激导致晕厥,还有轻度抑郁,需要静养,不能再刺激她了。”
三天后邵斌将黄怡雯送回家,见她萎靡如阳台上正在凋零的杜鹃,便问她爱不爱他。
“爱。”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清冷,神情寂寥,像个失忆症患者,扭头看着窗外,那些飘摇的花,到底要去哪里?
又一个阳光很好的双休,空中无云无雾无风雪。客厅里的凤尾竹,于安然静谧中透着禅机。邵斌领着一个西服笔挺头发微卷眼睛深邃的男人,来到黄怡雯门外。邵斌示意男子进去,他自己返身就走。眼睛深邃的男人犹豫着敲响房门。
黄怡雪正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阳光覆了满头满身,面色莹白如玉。她听到门响怔了片刻,便起来开门。眼睛深邃的男人迎着她目光里的惊愕,笑道:“黄小姐好,我是邵斌朋友。”
她已拆线,除了纱布,栗红卷发流泻肩头,目光如户外阳光般清郁:“请进。”
男人随着她走进客厅,在黄怡雯对面坐下,有些惊艳地看着她冲咖啡,声音极富磁性地自我介绍:“我是心理咨询师,每小时的咨询费是三百元,出山则是六百……”
她郁郁地笑着,冲一杯咖啡给他,点头表示接受。
男子笑道:“不过,你不用考虑费用。”
窗子开着,阳光一览无余地涌进来,照亮桌椅和四壁。黄怡雯骤然发现,自己很需要倾诉,便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其实很爱邵斌,这些年北漂生活,对他形成依赖。可他总是有些不靠谱,有些事我忘不了,有些事,也未必非得看到。因为爱他,我非常痛苦时遇到林钰,他对我真的很好,尤为难得的是,他一心一意……”
她轻轻咂着咖啡,纤细的手覆着杯沿,姿势优美:“邵斌给我一切物质,林钰为我做好一切。林钰这个‘一切’,是物质无法替代的真实温暖,就像夏天的冷饮,冬天的棉袄。当然,林钰的温暖和邵斌的物质对比,未免有些微不足道。”
也许因为她是惹人爱怜的妙龄女子,他目光幽深地闪烁:“放心说罢,我懂得替病人保密。”
她笑着道谢,之所以倾吐肺腑,她甚至有些推卸责任的想法:让他给邵斌传话,将取舍的权利交给他。那样,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少些歉疚。
他将覆盖了额头的黑发向后撩撩,坦言:
“我的责任是疏导您的情绪,让您更清楚地明白自己心底需求。我不会对您的人生做出任何指点。所有的关键性问题,必须由您自己完成。”
她明目流转出失望:“您为什么不指点我?您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抉择。”
她的美丽和忧伤,让他产生出某种意识,手轻敲桌面,淡然一笑:
“你为什么要抉择?别人未必会听从你的抉择!”
她低头哭出声,又急忙止住,连说对不起。
记不清多久了,她的情绪总是大起大落,像个跋涉在雨季的小女生。
他淡然笑道:“我既然负责疏导您的情绪,您可以在我面前哭,痛快的哭。”
他已明了她的纠结:既迷恋富者的物质,又贪恋贫者的精神;既想要富贵者的生活,又想要纯粹的爱情。
元旦前黄怡雯重返岗位,接连几天一直挂邵斌林钰电话,唯不拒绝心理咨询师的光顾。
这天下午五点半时,彻骨的寒风里飘着大雪。心理咨询师殷勤开车,接黄怡雯出去吃完饭,又送她到公寓楼前。黄怡雯在灯影里下了车,边扣紧大衣扣子边和心理咨询师话别。林钰突然从黑影里窜出来,扯住黄怡雯,那样子有些不可理喻:“他是谁?为什么送你?”
心理咨询师以为黄怡雯会有危险,急忙下车,拦在她面前:“美女,这小子,可真不咋的!”
林钰漆黑的瞳仁燃起火光,有些气势汹汹,也有些疯狂:“他,你新男友?”
黄怡雯气得白了脸,点头道:“是,我新男友。”
林钰愤怒地盯了心理咨询师一会儿,啊地一声低吼,又一拳打在墙上,踉跄着跑开。
黄怡雯的脸映着灯影,一片惨白,向心理咨询师道:“对不起,见谅。”
心理咨询师看着雪花在她身后飞舞,微笑:“我理解你,很理解。”
黄怡雯抽泣着走进楼道,心理咨询师跟着劝解。两人在屋里坐了,黄怡雯擦着泪道:
“他是很爱我的,从不做让我难过的事。我却,总让他难过。”打开药瓶,倒出抗忧郁药,服下,喝完了一杯茶,面带凄怆,心事重重道:“其实,我俩很适合……”
心理咨询师身子向沙发上仰着,悠然一笑:
“每对男女的适合与否,都是阶段性的。你所谓的适合,也许只是碰巧,碰到生命里10%的时间,另有90%的时间是不适合的。婚姻,你必须在心性稳定的时间选择心性稳定的人。也许林钰现在真的爱你,但这种爱,或许只是年龄的产物。”
“有多少爱情,不是年龄的产物呢?”
“时间,会让人忘记爱情。”
“若是输了爱情,赢了人生又如何?”
他们就爱情问题反复交流,谈到很晚。和这人相处,黄怡雯由不适应变得适应。他受人之托,只为赚钱,不会对她有所期图,让她安心。送心理咨询师到楼下,看着他的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很深很重的辙,她边往回走边想着姚大嘴的一篇微博:
刚刚接受他的时候,还没流行韩剧,也一点没觉得他帅,踏实着呢。没过多长时间,韩流来了,单眼皮的男生开始流行,他也一下子成了帅哥,这回安全感没了。
都说男人经不住幸福的考验,两人荆棘布衣地奋斗,日复一日,在柴米油盐中耗尽青春。他若不发迹,你便会熬成穷老太太;他若发迹,便只看到一群围着打转的佳丽看不到你。
她开门的瞬间,脑子里回响着心理咨询师的话:
“也许林钰现在真的爱你,这种爱只是年龄的产物。”
“别人未必会听从你的抉择。”
她歪在沙发上听窗外风声,看灯火流利的夜空,发呆了片刻,又拨通邵斌电话,要把抉择的权利交给他。她想已拒他多日,他接到电话一定狂喜。
邵斌在电话接通三十秒后,冷冷地问:“他走了?”
“走了。”
“这会儿联系我,是要证明你的鬼力?”他说完,抢先挂了电话。
他以前从不先挂她电话的。她知道他说的鬼力是魅力,却没像往常一样笑出来。
元旦过后,林钰觉得有一股阴云照在头顶,准确无误,如影随形。
鹅毛大雪在窗外飘着,萧风肆虐地穿越树梢,直向楼顶。林钰穿着白衬衣,打着深红色领带,貌似精神饱满,内心冰冷如死,朝窗外望望,心里布满阴霾。
爱情已无生命,谁来拯救?
他常凝望那些日升月沉无家可归的忧伤,单身的悲伤反衬出别人伉俪成双的幸福。
公司要在春节前进行一个高科技会展。他忙着图纸设计,手机响了八遍,才拿起一看,原是姐姐电话,便回拨过去,姐姐的声音十万火急:
“钰啊,你咋不接电话呢?急死我了!妈脑溢血住院了,家里没现钱。我家刚盖了房子,亲戚们这家娶媳妇那家买车的,都说没钱。你能不能借些,快点儿打回来……”
林钰的血压骤然升高:“妈又住院了?现在怎样?啊?”
林静霞在电话里嗓音沙哑道:“昨晚正坐着说话,忽然就歪倒了,送医院抢救,现醒过来了。一醒过来就嚷着闹着要回家……”林静霞说着说着哭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不是不想治病,是心痛钱,存的那二十来万,她不让动,死活不说密码,说是给你娶媳妇用的。说现在的九零后女孩儿价码高,没有几十万就娶不到……”
姐姐嗓音沙哑,哭着在电话里说了医院详情。林钰听完眼睛都憋红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一口答应打钱回去,心里如坠重石。阿亮近来迷上炒股,所有积蓄全部投入。打工仔人脉资源贫乏,身边除了阿亮,只有向财务借了。他定了定神,刚要往外走,人事部小吴已幽魂般立在身后,扔过来一张辞退通知,满脸轻蔑:
“你已被辞退,现在就不用忙了,到财务室清结工资吧!”
不是没料到这种结果,但事情还是来得措手不及。林钰的思维凝滞了半分钟,很快从梦靥般的混沌里涉出,眼前一片清明:“好吧,谢谢。”
说完话他发现没有听众,小吴背影已逝。
格子间里的同事们齐刷刷投来好奇目光:“咋回事儿啊?”
“是啊,干得好好地咋就辞退了?”
脆弱自尊被踩碎在地,无法捡拾。林钰边走边摊开手,故作满不在乎,呵呵笑道:
“有什么奇怪?老板用咱咱就是人才,老板不用咱咱就是裁人。”
走出玻璃门进入电梯避开了众人目光,敏感易伤的他,感觉自己像个演艺极差的小丑。来到黄怡雯办公室,见她背靠椅子坐着,桌上文件、茶杯、手机、水笔等一片混乱。
黄怡雯见他进来目光一抖,将一团纸巾反复揉搓着,面颊上堆满红晕:
“我都知道了,我,非常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这不关你事。”林钰目光凝注,似在探究,不无关切:“你,近来可好?”
“这段时间有心理咨询师疏导,吃着抗抑郁药,好多了。”她拿起药瓶让他看,眼圈突然红了:“可你,下一步去哪儿?”
她重拿纸巾擦拭泪,将纸团狠狠摔了。说过让他不要辞退他,可依然是这样的现实。她鲜红柔软的心生了刺,想找准什么扎上一扎。
“进进出出,在企业都很正常。”
“你,就喜欢逞强……”她偏着头,斜睨他,娇嗔着:“眼看要过年了,可你……”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她神情悲戚,满面愧疚。他的样子像一个强颜欢笑的弃妇,看着她给他结算工资,捋整齐推给他:“五千八百六十元,二十四天工资包含三天的加班费,你收好。我,真的很抱歉!”
林钰有许多话想说,却呵呵一笑,将装逼进行到底:“雯雯,你抱歉什么啊?不就一份工?眼下快过春节了,过完春节我马上再找一份。况且,这段时间我也不闲着。”
黄怡雯凝望着他,眸光如水:“不闲着?你要干什么?”
林钰微笑着:“我想在没找工作前,做你们姐妹俩的专职保镖、御用厨师和专业司机。”
黄怡雯楞神片刻,露出皓齿:“好啊。”
毕竟事情因她而起,答应他介入生活,她心里的刺,好像找准了刺下的位置,笑得甜蜜:“林钰,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无论遇到什么,你从来不纳闷,不发火,这乐观、开朗、
善解人意的性格,真是难得!”
林钰听此夸奖,心花悄然绽开,抑着欢喜反驳:“雯雯,不带给蓝颜灌迷魂汤的哎!”
黄怡雯笑道:“我真心话。”
林钰将钱装进皮夹里:“生气这事儿,也就自己喝毒药却指望别人痛苦。乐观每天阳光灿烂,悲观每天都黄梅雨。我可能因为某个理由而伤心难过,但我却能找个理由让自己快活。”
林钰告别黄怡雯,来到阿亮办公室,一进门,就红着眼眶说:
“我妈住院,急着用钱。我被开了……”
阿亮正在电脑前坐着,忙问事因,听林钰说完,毫不犹豫地答应借钱给他,又就他被开之事劝解,说人挪活树挪死,让他不要难过。林钰激动地拥抱阿亮,一时热泪盈眶。
正午时分,大雪纷扬,带着一种吞噬世界的强悍力量。阿亮帮林钰提着满满两袋东西走出公司大门,雪很快落了全身。林钰走下台阶又转过身来,恋恋不舍地凝望这座写字楼好久。雪花落在眉毛上,黑眸折射出细碎雪光。
林钰想回家探望母亲,姐姐在电话里说:“要过年了,妈天天念叨着儿媳妇儿,你若带不回个媳妇儿,妈会受不了的……”
因无法实现“带回媳妇儿”的承诺,林钰悲哀地放弃回家探母的念头。农村小伙到适婚年龄带不回媳妇儿,既有愧于父母也有辱祖先。媳妇儿媳妇儿媳妇儿!林钰每天不住的默念,肩负使命般出入黄怡雯姐妹居住的公寓,接送她们上下班、应酬、购物,另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家庭煮夫做得有声有色。这晚他和黄怡雯姐妹打牌到九点,开车回到住处。内外温差太大,他一推开门就脱去外套,笑道:“外面好冷。”
阿亮正半卧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玩着手机,抬头看他,黑眼珠里满是笑意:
“无限美好的时光,你都花在泡妞上了。都能自由出入了,都做起家庭煮夫了,怎么不趁着□□正旺,赶快将她拿下呢?”
“去你的□□!我在寻媳妇儿。我妈病那么重,一天到晚闹着要出院,不舍得花钱治病,将娶儿媳妇挂在嘴边……”林钰抬手给他个响栗,往沙发上一跌,忽然很累,也很委屈。他本是笑着说的,说完却哽咽起来。
阿亮满面恻隐,扭头拍拍林钰:“阿姨要见了黄大美女,肯定喜欢的不得了,说不定病都减了几分呢。”
林钰凝望着脚尖,拧拧发酸的鼻子:“为了我妈,咱也得穷追黄怡雯。”
阿亮突然有了笑意,圆眼睛在灯影里黝黑闪亮:“装吧你!要装成孝子贤孙。到底是阿姨需求,还是你的□□需求呢?”
林钰忽地坐直身子,大声抗议:“哥们儿,你能不能别说损话了?我这心里冰天雪地的,你还雪上加霜。”
阿亮连连摆手:“得得得,别冤枉我。我知道你不鲁莽、不糊涂,忍一时之欲,成长久之功!时机不成熟,咱且把哈喇子咽回去。”
林钰见他句句离不了下三路,气得挥去拳头:“得了吧你!色鬼一个。”
阿亮急忙闪开,笑嘻嘻道:“干柴遇烈火,那叫明骚;你这湿柴遇着黄怡雯那小火苗,才是闷骚呢!”
“要不是打不过你,早跟你翻脸了!”林钰气咻咻地说。
阿亮坐在沙发上,舒服得要死的姿势,无限神往的样子:
“咱们合作伙伴,可不能打架。咱将来不要活得太精彩,只要活在牛A和牛C之间就行。”
此晚林钰做了个荒唐的美梦,梦到他和黄怡雯在教堂举行婚礼,黄怡雪和阿亮是伴娘扮郎。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婚礼进行到一半,又来了一个穿着婚纱的新娘,硬拉着阿亮说是她新郎。林钰被人簇拥着走进新房,却看到黄怡雪坐在婚床上。他惊得梦醒,呆坐很久,不知此梦预示着什么。第二天一早醒来上网查询,《周公解梦》上说,梦见结婚是凶兆,预示着疾病、死人或身体破损。他笑着自语:“邵斌,我不会和你打架的。”
又默念着《倚天屠龙记》里九阳真经的口诀: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