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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暗幽冷无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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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小女孩扯着大人的碎花裙角,翘着嘴吧,两眼汪汪地看着前面棉花糖摊子。
妈妈蹲下来,摸着小女孩的小脑袋,柔声说,“小苹果,是不是想吃棉花糖啦。”
“嗯”小女孩重重点了下小脑袋,然而一抬头,她发现在她和妈妈周围站了一圈的男人,那个卖棉花糖的叔叔赫然在列,还有一个秀气的男孩子,正捧着课本,“哥...哥哥?”刚说完,男孩子就将课本砸向妈妈,随即卖棉花糖的叔叔,还有所有围在旁边的人,沉默着踢向妈妈,一脚一脚的,踢得妈妈嘴巴里冒出红色的水。可妈妈好像浑然不觉,还在笑着问小女孩,“小苹果,是不是想吃棉花糖啦。”
“妈妈...”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他们在打你,小苹果不吃了,不要棉花糖了,妈妈快跑。”
妈妈还是笑着看着,小女孩又哭又急,正要趴在妈妈身上去保护她,人群里却伸出一只手,将小女孩一把抓出来。她闻到一股酸酸的酒味。
“爸爸?”
正是小女孩的爸爸,苦着一张苍白的脸,拉着小女孩头也不回的走。
“爸爸,快去帮妈妈啊!快去啊!”小女孩不断挣扎,眼泪断了线的流,见男人毫无反应,小女孩更急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快放开我!”
小女孩一边挣扎一边回头。
“放开我啊,呜呜。”
“妈妈...妈妈。”
“妈妈。”
程白苹突然睁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周围的东西摆设很熟悉,却又如水波般虚幻。自己应该是躺着,她伸直头,眨了眨眼,门口出现两个模糊的人影,是爸爸和哥哥?她晃了晃脑袋,再仔细望过去,发现两人正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其中一个戴着副医用口罩,好像是镇上卫生所的老医生,另一个...
另一个是哥哥,她不自觉身子一抖,像极了受惊的小鹿,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意识也终于重新回归了□□。
她又仰着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可一闭上全是那血淋淋的画面,程白苹干脆睁开眼,将头侧向一旁。
她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老医生低声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然后传来他离开的声音。门口还有一个人。程白苹一动不动,眼神茫然望着前方。
门开了,她听到脚步声只走了两步,便站住不动了。时间过得很慢,她知道哥哥正在看着自己,她更不能动了。
一声轻轻的叹息,轻的让白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接着再次传来关门声音,她才将憋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此后几天,程白苹都没有出去,她只是将自己锁在房内,偶尔到客厅走动。
段庭州不知道妹妹在房里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他已经代替了她家中的位置——采买、家务、做饭。虽然做的饭菜不好吃,但每次给妹妹送去,过一个小时,门口椅子上总会整齐的放着两三个空碗。
这一天,段庭州正在客厅看郑少秋主演的《楚留香传奇》,就见白苹穿着件浅白色的长袖衫和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噔噔噔走了下来,冲进厨房,不一会又挎着买菜包出来,朝着院门走去,一溜烟,人就没了影。l
20分钟后,白苹冷着张脸,提着满满一袋子菜走了回来,路过客厅时,顺道斜了段庭州一眼,看的后者不知所以。接着,厨房传来了一阵“咚咚咚”切菜的声音。
段庭州大惑不解,只得小心翼翼坐在沙发上,不时听听厨房里的动静。
约莫半个小时,程白苹端着两个家常小菜走出厨房,段庭州坐着也不是,搭把手也不是。
“不知道帮忙啊。”
听着这声音,他腾地起身,如疾风闪电,冲到白苹跟前,接过两个菜碗。
“啊,烫烫烫烫烫。”她边甩手边叫着,又不断摸自己耳垂。段庭州瞧见这画面,多日来心中燥闷一下舒爽不少,刚放下菜碗,又连不迭跑进厨房,一手碗筷,一手饭锅。
碗筷摊好,二人坐下,一时之间,却谁都没有说话。
“我本来不想解释的,”白苹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淡淡的看着段庭州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做的饭菜,太难吃了。”
“呃...咳咳,”段庭州噎得不轻,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
“有那么难吃吗。”他感到伤心。
“有的,而且,你不能因为我说得轻松就不那样认为。”
“难吃到必须要做出解释?”
“要的,我都瘦了。”
“好吧,”段庭州有点赫然地挠了挠头,“可你每次都吃完了呀。”
程白苹以看白痴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我倒了。”
这三个字的杀伤力确实很大,段庭州闷闷吃着饭,心中暗下决定,以后坚决不入厨房!
就这样,两个人快到吃完饭,也没再说话,然而,电视剧的对白却从没断过。
这顿饭吃的有些漫长了,也越吃越别扭。终于,白苹“吧嗒”将筷子放在桌上,眼神炯炯,盯着佯装吃米粒的段庭州。
段庭州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妹妹的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他逃不过了。
“哥哥,”她声音脆脆的,含着不知是关切还是好奇的情绪在里头,“你...这十一年怎么过来的。”
“可以和我说说吗。”
段庭州的动作僵住,他沉默着,低着头。
“我明天就要走了。”段庭州猛然抬起头,看到自己亲妹妹露出一个形式上的笑容,正望着自己,“我明天要回学校了。”
“不是请了两个月假吗?才过去...”
“爸爸的事情已经处理完,那我就要提前回学校了。”
“不然课程会越拖越多的。”她像是特意补充说明一样。
顷刻间,段庭州变得无比焦躁、紧张和害怕。他想到了十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自己偷了两百块钱,离开老家,坐在一辆破旧客车上时的失措和害怕。他感觉妹妹正在走自己的路,而自己则成了父亲段海。
也许,明天之后,我们,我们兄妹俩,世上最后的一对亲人,将要永远分开了。
他又想到了父亲躺在棺木里的遗像。
他的血肉灵魂,嗖地一下,被抽得彻彻底底,只留下一具没有知觉的苍白皮囊。
他摇晃着站起身,“哦”了一声,又也许没说,他收起碗筷,突然的,一股不能阻挡的神秘力量,怂恿着他,叫他将这些年来的经历说给眼前人听,他的痛恨、他的绝望、他的愤世和他的血腥与黑暗。那些东西像奔腾的黄河水,从肚子里翻涌而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就被闭合了。一个在堕落深渊中攀爬滚打的小人物的幽冷故事,就结束了。
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那些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