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电青霜》燕君

32、第三十一章 虽死无憾 身畔山风呼

　　身畔山风呼呼吹过，尹涟漪在高俊生的帮助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到了泰山十八盘。方才爬山累出来的汗已经被山风吹干，现在感到有些凉意了。尹涟漪让高俊生放下自己，二人携手往山顶爬去。二人边走边数石阶，愉悦的笑声在山间飘荡。月上中天的时候，二人终于站在了玉皇顶上，相视一笑，偎在了一起。
　　泰山之巅不比平地，没有任何阻碍的山风凛冽吹来，衣袂猎猎作声。尹涟漪望着四周低一些的山峰，在黑夜里黑魆魆的弧起，像极了一个个挺直腰身，凛然而立，在寒冷的月色下岿然不动。不由得张开双臂，高声吟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高俊生在身后无声一笑，脱下尹涟漪新做的袍子轻轻披在她的身上。她回头柔柔一笑：“高大哥，你觉得呢？”高俊生在身后环着她，虽然紧紧拥着她却还是感到她纤瘦的身体还是禁受不住微微发抖，只是呵呵笑道：“高大哥觉得很冷。”尹涟漪听罢扑哧一笑，颦眉嗔道：“喂，你很破坏氛围啊。”高俊生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凑在他耳边轻声商量：“这里太冷，要想看日出还要登上好几个时辰。再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只怕明天来到山顶的人就会发现两具风干的尸体了。”尹涟漪微一顿足，踏在他的脚面上，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得这么恶心。”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惹来他一阵大笑。她揉揉鼻子，这才点点头：“好吧。”
　　高俊生跪在地上，抱着尹涟漪冰冷的尸体维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想到当日二人为了避风在玉皇顶背阴面找到了一处天然洞穴，心中一动就想要抱着她的尸身站了起来。不曾想双腿已经跪得麻木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忙站稳身形。早有一双瘦弱得手臂伸过来搀住了他。高俊生回头看去，定定地瞧了半天才记起是纪慈。只见她秀发凌乱，淡薄衣衫下裹着的瘦小身躯在山风的吹动下仿佛就要飘走。高俊生有些愧疚，尹涟漪临终前曾嘱托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他却让她一个身无武功的弱小女子在这荒山野岭里挨冻，于是歉然地冲她点点头。原本他是想冲她笑笑的，但是他努力了一下才知道脸部肌肉僵硬根本就不能听自己指挥，嘴唇一动，他想说：“纪姑娘，我们走吧。”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干涩嘶哑，难听之极，停在耳里根本就听不清楚。这才发现自己伤心哽咽得嗓子都哑了，他清清嗓子打算再说一遍，却见纪慈冲自己微微点头。他抱着尹涟漪的尸身走在前面，却忽然醒悟，回头问道：“你……你耳力很好啊？”纪慈微微摇头，指了指他的嘴唇，然后又比了个明白的手势，高俊生讶然：“你看得懂唇语？”见纪慈点头，心中甚是佩服。也不多说，二人走出山谷。
　　已经去过两次的洞穴，所以这次寻来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高俊生站在洞口，想起昔日那个活泼婀娜的倩影再不能立在洞内，用她特有的珠圆玉润的声音叫自己：“高大哥，这洞里很干净呢。你说，这洞以前住着什么人呢？”心中就颇为抽痛。然后是自己浑厚的嗓音：“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住人的？说不定这里住着几个大猴子、大猩猩、大狗熊之类的。”“不，”她很快打断他，眨着盈盈水目：“这里是仙山洞府怎么会住这些野兽。我猜这里一定是住着一个美丽的仙女，每天晚上她都要来这里休息，体味人间烟火，看着凡间幸福的生活……你看这里面这样干净，所以一定是这样。对不对，高大哥？”伊人的佳音仿佛还在洞内回荡，可是芳魂却已经远去，再也听不到他的回答，他多想告诉她：你说得很对，这里只配仙女住在这里，只有你这样的仙女一样的人物才配住在这里……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俯身要将尹涟漪的尸身放在洞中央的大石上，却忽然醒悟，手中袍袖一挥在大石上扫了扫。感觉不会有灰尘沾到她身上，这才轻轻将她放将上去，哑声道：“涟漪，以后你就睡在这里好不好？”眼神真挚，就像她还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微仰着脸，舒展开细细的一字眉，柔柔笑着听自己讲话一般：“我会经常来陪你的，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又不知站了多久，他才下定决心似的俯首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就往洞外走去，在经过纪慈身边的时候，他顿住身形，哑声道：“纪姑娘，你是涟漪的好朋友，你也去跟她道……道个别吧……”纪慈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心中一阵绞痛，抬手望去他憔悴的面容上挂有两滴清泪，一直冰到了自己心里。她虽然不知道这个洞穴对尹涟漪来说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但却依稀猜到高俊生的心思：他不打算把她带出去了，而是要把她葬在这里。这样也好，省的尹镜泓、池青等人将她找回去，这样一来日后他连看望她墓穴的机会都没有。况且涟漪近日能够依然跳崖，也说明她恨极了他们，想来也是不情愿回去的。她迈步走到石前，侧身坐在她的身边，无声道：涟漪，你说的不错。高帮主确实个武林豪杰，英雄好汉。你这样也是值得的。如果是我，若是像你一样生不能与他朝夕相依，我也会毅然决然地从上面跳下去。可是……可是你这样一走，他这样深情的人要怎么承受？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流这样多的眼泪。我看着他拼命的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一颗颗滚圆的眼泪却深深的刺痛了我。涟漪，我该怎么办？你说要我帮你照顾他，可是我担心我根本就做不到。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抚慰他。你这样去了，就剩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忍受着爱人离别的相思之痛。你虽然说过我是这世上你见过的最最温柔，温柔得似水一样的女子，也不能……也不能……涟漪，涟漪，若果池青看上的我，或者他根本就瞧不上我，只要肯娶我，哪怕是娶我回去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我也愿意代你嫁过去。也不忍你们就这样生死离别，阴阳两隔……泪水就这样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大石上，滴答有声，震得心房隐隐作痛。她举袖抹了抹眼睛，深深吸了吸气，这才颤抖着双手探入她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来。
　　高俊生感觉眼前一闪，一方雪白的帕子被举到眼前。他探寻地看向纪慈，缓缓接了过来，又慢慢地打开，上面几行娟秀的字迹就现在自己面前：妾身已如东逝水，愿君惜取眼前人！后面殷红的字体刺得他双目生痛：如此，虽死无憾，妾亦含笑九泉。纪慈不知帕子上写着什么，只是怯生生翻眼望去，但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双唇一息一合，说的是：虽死无憾……含笑九泉……然后凛冽的眼光看向自己忙又转头望向洞外。那里是北方的天空，七颗璀璨的星斗如明珠一样缀在天幕，向世人指引着方向，使得他们永远也不会迷路。可是有些人的人生方向却永远的失去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