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细雨待归人》妙禾

7、第六章 是日惊蛰，

　　整个巨鹿皇宫缟素装点，所有带颜色之物都被换成了白色，进出之人也是素衣加身，脸上的神色悲痛又严肃。今日新皇便能赶回宫，接着就要举行先皇安葬的仪式。不多时，哒哒马蹄声便在寂寥的宫中回响起来由远及近，宫内甬道上的人惊讶地看到一位俊朗挺拔的青年挥舞鞭子飞驰而过，急忙纷纷闪开一条通道。这玄衣披甲之人不是禹殿下又是谁。

　　“父皇，儿臣来晚了。”灵堂外魏禹涞翻身下马一路跌跌撞撞奔了进来，众人见皇子归来无不动容，竟有人开始小声呜咽。魏禹涞顾不上与大家叙旧，忙不迭地跪在先皇棺前磕头，然后悲伤地缓缓起身，看着棺内安详卧眠的老者，他颤抖地揪下自己一缕头发放在老者脸旁，“父皇，儿臣不孝，最后的时刻都没能陪在您身边，从今以后儿臣自当为巨鹿呕心沥血，让您能含笑九泉。”先王下葬这天皓空万里，北雁南去，主司天相风水的命官说这是好兆头，先王生前厚德载物、临死之时心愿已了，走得坦然，此乃人事已尽；秋高气爽，黍麦瓜苗皆累累硕果，仓禀丰实，此乃天命降祥。巨鹿新皇归位，天命人事尽得，今后必定国运昌盛、百姓安康。这句占卜本是命官讨好新皇的无心之语，没想到天意使然巨鹿国运真的走向了辉煌。

　　魏禹涞从来不信什么天命，治国理政还需从点滴入手亲力亲为。自他继位以后几乎没睡过什么安稳觉，天天与朝臣商议国事，并且大刀阔斧开始变革旧制。消弭国师一脉的势力，拓宽言路选贤任能，朝廷风气焕然一新；兴修水利、削减赋税，百姓生活富足，纷纷拥戴新君；以身作则重振军队，减少皇室开销充入军饷，巨鹿军力不出一年便显出兵强马壮所向披靡之势。魏禹涞觉得八年在赫连的时光耽误了太多正事，如今剑已出鞘，此时不展锋芒更待何时，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一个时辰并出两个时辰来用。

　　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再也绷不住，思念如洪水般淹没吞噬，辗转反侧间那张面容时时出现在梦里梦外，或许只有忙碌才能疏解这相思入骨吧。有一日清晨他按例在殿前练武，“禹哥哥”这一声怯怯的嗓音让他瞬间呆住，忙四下环顾，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位少女，却不是她。那女孩带着西域风情，连发色都是浅褐色，一双如鹰的眼睛充满野性和戾气，没有一丝女性的柔情，穿着霞色娇纱裙隐隐可见掐花胸衣，走起路来似蛇蝎一样妖娆魅惑，可对他来说却提不起半点兴致。他冷冷地问道“这位姑娘是？”

　　“古洛琅拜见皇上。禹哥哥，你怎么能忘了呐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耍过呢，进来听闻你终于回国，我阿爸带我从部落特意赶过来了。”他仔细回忆才想起自己可能是有这么个表妹，这女孩的父亲是巨鹿西部的一个分支首领，母后的远房表姐嫁过去给那首领做夫人，生下了这个唯一的女儿，被他们部族视为珍宝，自小恃宠而骄，如今看来这娇蛮任性的劲头是越来越足了。那女子一点不认生，挽起魏禹涞的胳膊就开始撒娇，“禹哥哥，你一去八九年，可想死我了。”换作以往，哪个男子能招架得住她的温香软玉，早就两腿酥软有求必应，可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皇上一抽身就闪到一步以外，以冷峻的目光打量着她，让她尴尬羞愧不敢造次。“古洛琅，你没其他事便退下吧，本王政务繁忙改日再与你叙旧。”说罢就头也不回转身进殿了，剩她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古洛琅早上这一闹，让他更加心神不宁，那一句“禹哥哥”勾起了与婉依所有的往事，他只觉得若再不有所动作他就要被思念撑炸了。但是两国相距千里，他现在是一国之君赶回去私会是万万行不通的，唯有先以书信往来，可这又谈何容易？思来想去他终是拿定主意，先派密探去城内打听，找到一位能鸿雁传书的驯鸟人。他再便衣探访了解细节，驯鸟人见来者竟要与敌国皇宫密通书函，不免怀疑，魏禹涞无奈只好亮出身份道明原委，并将驯鸟人带回皇宫。

　　“皇上，我让五色鸟送信去不是难事，但如何准确给到那位公主我并无把握，现在皇上身边有没有那位姑娘用过的东西？五色鸟闻了气味才能送给正确的人啊。”

　　“有，我这儿有她送我的荷包。”驯鸟人让五色鸟闻了闻荷包，然后系上密信便打开了笼门。千算万算哪知五色鸟还是送错了，前几日婉依竟也做了个相似的艾草荷包赠与芷贵妃，那日贵妃拴着荷包于槐树下喝茶正巧迎来了五色鸟。满载着魏禹涞思念和希望的通道就这样被生生阻断。

　　魏禹涞日日盼望回信，但五色鸟几天后返回什么也没带来，他怕信件在途中丢失于是又速速写了一封，几天后还是同样的结果。驯鸟人禀告皇上这种结果断然不是途中丢失，只是看信人没有回信罢了。魏禹涞哪能死心，坚持每个月都给婉依写信，可是一封封全部石沉大海。时间越久他不安的感觉越强烈，但是掐指一算她还未到出嫁年龄，于是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如果不是边境战事频起，魏禹涞可能就会继续规律地写信给她，但是他登基第二年，周边几国对巨鹿迅速崛起之势心生畏惧，急切要以战乱拖垮他们。魏禹涞只得披甲迎敌，一年到头转战四方，他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加之武功超凡，每次巨鹿都大破敌军，各国的围攻之势渐渐减弱，反而让巨鹿吃到不少甜头。行军打仗自然不便带着驯鸟人到处走，于是只有战事稍稳，他回宫的间歇才能寄出密信，可是依然毫无回应。有的时候魏禹涞在梦中还能看到两人在满月湖边看天灯的场景，只是身旁的她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在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那些旧时光真的仿佛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一切不复存在。

　　转眼魏禹涞已回故土两年多，现在的他一扫少时的卑微感，国力强盛让他自信满满，帝王之气渐盛。周边小国纷纷投靠，争相进献公主美人只为谋求长久的友好，但是这位少年天子似乎对娶妻之事非常排斥，大家只当是他眼光太高。他的那个表妹古洛琅经常以探望姨母为借口想与他亲近，但是没有获得半点进展。

　　这年夏天北方胡人来犯，魏禹涞亲自带兵英勇迎敌，但是胡人来势汹汹，这场战事徐战徐和竟打了大半年，他在北部草原烈风、毒日、黄沙的考验下，变得更加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现在的魏禹涞已不是深居宫中充满书生气的皇上，更是坚韧勇猛不惧风雨的战神。胡人最终退军那天，他骑马高居山顶俯瞰大好河山，金铸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上红色冠缨在风沙中飞舞飘扬，那场景深深印在所有战士心底，这才是他们的王，让他们心悦诚服生死追随的人。魏禹涞看着眼前的风光，心中却泛出淡淡惆怅，婉依，如若今日你我一同并肩多好，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天下。

　　待他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她，笔迹由于太过兴奋而略显潦草：
　　婉依，我离开赫连已三年有余，你迟迟不回应我是否还在气我那天的不辞而别，虽然你我天各一方但我却时时刻刻念着你。如今我巨鹿国力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我想如果此时向你父皇请求和亲他应该会应允。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久，我做些准备就会亲自去提亲，等我。 心早已飞向你的禹涞

　　五色鸟鸣叫着展翅而去，魏禹涞心中笃定这次一定会有回信，摩拳擦掌准备提亲的礼物，一切就绪。出发前一日驯鸟人跌跌撞撞带着五色鸟觐见，果然鸟腿上绑着信，魏禹涞兴奋极了，只是打开信的时候他脸上的笑突然凝住了。那封信短短几句，却让他读了很久很久。乐极生悲空欢喜最是伤神，宫里的人不明白皇上是怎么了，本来出发要去赫连却临时取消，一连几日皇上也不再早朝，整日在寝殿饮酒闭关。十天后大臣们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全部跪在他寝殿外请求皇上处理政务，他这才不得不出门。外面众人看到开门的这位哪里是他们的王，通红的双眼、憔悴瘦削的脸、满脸胡渣、酒气冲天，“众卿平身，本王已无大碍。”他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说道。

　　是日惊蛰，本来是春天万物复苏的时节，但是他的心却开始了冬眠。书房一摞摞未批的奏折让他心烦意乱，刚提笔批阅，忽然窗棂外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他抬头发现天空竟飘起鹅毛大雪，才吐了嫩芽的枝杈受不住积雪的重量纷纷折断，窗内的他感觉萧索的天地间只余他一人，含英吐翠的景致不多时便被白雪皑皑覆盖，寒意蔓延于心。婉依，我们今生真的再无可能了么……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为情自杀，我们楠竹也不甘示弱，必须洁身自好，不当中央空调！女二什么的统统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