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细雨待归人》妙禾

6、第五章

　　“起轿！”礼乐冲天烟花绽放，皇帝看着这个不太宠爱的女儿出嫁也不禁眼眶湿润，更别提为女儿付出极多的芷贵妃了，她一路哭着目送花轿抬走。

　　从寝宫走出宫门，再到宫外喧闹的大街，这一路何其漫长，禹哥哥当年你是不是也从这条路离开的赫连？只可惜这条路的终点并不是你。你说年少的约定不作数，可我却从未将那约定视作儿戏，心里既然有你便不再有其他人。看完你的信我仿佛已过完此生，现在就能看到寂寥落寞的后几十年。今日天地为证，日月可鉴，我为我们“不作数”的约定情愿放弃生命。若有来世，不复相见……

　　赫连王宫走到城内长使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送亲队伍浩浩荡荡，整个王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长使府门口新郎官一众人等早就焦急地候着了，这位柳公子自从得知皇上赐婚每天做梦都笑醒，眼看这天仙似的美人就要到手简直是望眼欲穿。

　　大红色轿子落定，礼官让喜娘把公主扶出轿子，两个喜娘探头进去，瞬间发出惊叫声“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送亲的是一位皇叔，他赶忙从旁骑马奔到轿子前，此时喜轿的帘子刚刚被卷到一半，只见公主歪着头侧仰过去了，左腕带着的玉镯被礼服袖子遮住只露出一点点，然而刺目的血正一滴滴沿着镯子往下淌，因是红色婚服并不明显，但她脚下的毯子已被血殷了一大片，瘆人极了。这种情况始料未及，两侧的宫女小厮全部呆若木鸡，这位皇叔处事还算冷静，忙让手下速速回宫禀报，同时让长使就近请大夫抢救公主。送亲和迎亲的队伍立时忙作一团。

　　宫内那边芷贵妃陪着皇上正在宴请宾客，来报人一番话让皇上震怒，把酒杯摔得粉碎，芷贵妃听到女儿生死未卜瞬间厥了过去。长使府这边更是忙乱，几个大夫束手无策，宫中又派来四名御医，终于把公主的血止住，但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的造化了。这一日大家忙到几近深夜，宫女用被子把公主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受凉，慢慢抬上宫中派来的步撵，这才把她接了回去。长使公子这边空欢喜一场，但也不好说什么，主要是皇上一道密令下来：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杀无赦。观礼之人也纷纷收到了密令，唯有周边看热闹的百姓不知个中缘由，坊间盛传这次婉依公主出嫁只是假赐婚，因为根本没见着公主本人。

　　皇上以前虽知道公主小时候和那位人质皇子要好，但万万没想到过了好几年公主自杀还和那位皇子有关，只误以为是女儿不满婚事的反抗。此举大大有损皇室颜面，他越想越气，芷贵妃怎么教导出这样叛逆的女儿。奈何这母女俩都在昏迷状态也无法兴师问罪，唉。

　　婉依幽幽睁眼时已是蝉鸣声此起彼伏的盛夏了，她只觉身上轻飘飘的，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小宫女见公主醒了又笑又哭地聚在她床边，这才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刚想说话忽然想到禹哥哥，想到出嫁，她就止不住哭起来，仿佛把之前憋着的情绪一股脑发泄出去。小宫女们纳罕难道公主殿下已经知道了，怎么这么伤心？哭过一阵子婉依突然想到怎么没见母妃，便转头问“母妃呢？”宫女们谁都不敢说话。

　　“母妃呢？”她惊得坐了起来。

　　“娘娘她，她已经驾鹤归西了。”

　　婉依五雷轰顶，脑中空空一片，正要崩溃间，外面人来报“皇上驾到”把她拉回现实，然而她已经想不起如何起身如何跪拜，只呆呆坐在床边。

　　经过短短两个月这位皇帝又老了几分，看见女儿面色蜡黄如纸、形容枯槁，他即便一肚子气也不好发作，况且这个女儿也是命苦至极，没能赶上她母妃最后的时刻。“婉依，”见女儿傻愣愣没反应，他只好自顾自继续说道“你昏迷了两个多月，之前的事你都不晓得，想必宫女们已告知你母妃的事了吧。当日信使来报你在轿子中割腕自尽，她就当场昏过去了，几日后她终于醒来，不过已是油尽灯枯，临去前她挣扎着做了两件事，一是到你寝殿陪伴了昏迷的你整整一宿，二是求我不再赐婚给你除非你自己愿意。这第二件我本不想答应，但是她说这是她此生最后的愿望，唯有我应了她才能阖目啊。这次你以死抗婚本应治你的罪，但念在你母妃为你求情又已辞世，故不再追究，从今以后你务必静思己过，好生过活，如若你母妃的死还不能让你改过自新那就真让她黄泉下也不得安宁了。你明白吗？”

　　这番话婉依听着听着便觉得悔恨、自责、哀伤所有的感情涌动在心，但是她和父皇不亲，无法肆意流露，只能咬紧嘴唇点头。两人无话又对坐了一阵，皇上就离开了，临走前吩咐宫女和御医好好给她调养，众人过后便一齐退下。

　　烛灯熄灭，房门轻叩，外面人听得真切，公主殿下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夜。婉依不知道的是芷贵妃的死虽然和她自尽不无关系，但真正压垮贵妃的是她的自责，病榻之上贵妃气若游丝，弥留之际她突然明白若没有阻碍两人通信、若不是假意传信令女儿心如死灰，也不至发生此等惨事，本想提笔告知女儿原委，奈何眼睛已沉得睁不开了，况且女儿一直昏迷这辈子能否苏醒还不一定……想到此，她心痛到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带着这秘密共赴黄泉了。

　　翌日，赫连皇宫一切从常，唯独这一处鲜有人至，里面的主子也几乎不外出，皇上自那日探望她以后再也没来过，宫中大大小小的庆典她也极少露面，人们说她被皇上软禁了也有人说公主皈依佛门了，总之这位佳人渐渐就被世人遗忘，谁也不敢再提求亲之事。那一方宫墙围出的小小天空就是婉依能看到的所有风景，莺歌燕语、柳絮花香在她眼中全是一闪而过的事物，唯有痛苦才是每天永恒的主题。母妃的死让她不得不拖着躯壳在世上苟活，但禹哥哥的变心更让她活着如死了一般，在两重矛盾的夹击下，漫漫时光阴郁地爬过，在婉依心中投下最黑暗的梦魇。

　　三年前•秋

　　烛火昏暗，殿中嫔妃宫人跪了一地，榻上之人沉重地叹气。忽然门外大臣来报“皇上，赫连那边终于传来消息，禹殿下终于被释放回国，他已快马扬鞭地往回赶，估计最多两日就到了。”病榻上的老者嘴角张了张，似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不多时便闭目长辞，众人见皇上面容安详好像心中愁闷纾解，于是急忙开始进行入殓的准备，只待新帝归来。

　　巨鹿这些年在先王的苦心经营下国力复苏，百姓逐渐安居乐业，只是国库依然亏空，军饷短缺导致兵力羸弱，周边诸国始终虎视眈眈。近几个月先王旧疾缠身新疾复加，他开始周密地筹划身后事。由于巨鹿只魏禹涞一位皇子，所以皇位传于他是不争之实，但皇子八年为质，许久未见他是否有成为一国之君的才学谋略令皇上忧心。加之朝野之上更有邢毐国师那派人居功自傲，这些人怎能任凭魏禹涞那样轻松地顺继大统。一日早朝，国师领着众多党羽竟在殿外逼宫觐见，说皇上如不收回成命大家便一跪不起。这先王也绝非等闲之辈，先是让禁卫军围了大殿又悄悄将这批人的亲眷囚禁，国师一众立时如一盘散沙再不成气候。

　　接下来先王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意识到现在若不召回皇儿，恐怕今生再难相见，便休书万字，言辞诚恳字字泣血，只求赫连放子回国，同时送去金银千两、谷食万旦作为交换。他知道赫连皇帝极为狡诈，若不拿点实际好处对方如何肯放人，不过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日子一天天过去，送信的使臣都已回返但是赫连那边依然没动静，在焦急的等待中他终是病入膏肓，直到临去前也没能见到皇儿一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可能过于凄惨了，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