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
时间荒野无边无垠，可吞没夹裹一切向前流动，任世间改天换地也从不逗留停止，更不要说渺小个体的喜怒哀愁。赫连国在送还人质后又过去三年，似乎一切都在朝落寞衰败的方向发展。云皇子顺利登上太子之位，而那位皇帝垂垂老矣，当年拼战沙场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就烟消云散，深居宫中一天天消磨着岁月，国力积弱返贫。不仅如此，他的后宫也不安宁，皇后一支干涉朝纲几乎一手遮天、那个曾经抚养魏禹涞的安贵人因妒生恨屡屡迫害其他嫔妃致使多人滑胎终于恶行暴露、常年体弱多病的芷贵妃前阵子因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含恨而终。这件事当时闹得风风雨雨，不过皇上下了禁令，知晓此事之人谁都不准再议，否则格杀勿论。
自从魏禹涞归国以后，芷贵妃看着女儿天天以泪洗面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仔细叮嘱下人们谁都别在公主面前提起这位禹殿下。两国之间本就剑拔弩张，除去偶尔派使臣告知国家要事之外便再无通往，更别说两国宫中之人互通信函了，一旦抓住会以通敌罪论处。然而有一天芷贵妃在院中槐树下喝茶时，却有一只五色斑斓的鸟儿飞来，赫连国从来就没见过这种鸟，贵妃定睛一看只见腿上好似绑着什么小木棍，那小鸟像是不怕人蹦蹦跳跳便过来抬起了那只腿歪着脑袋看芷贵妃。贵妃以为鸟儿腿上受伤赶忙摸了一下那个木棍，着实惊了一惊，原来是卷纸。她展开纸又是一惊，写信的人就是那个让她女儿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信中所写无非是他如何想念婉依，巨鹿朝政让他多么操心等等。贵妃知道这信倘若让婉依看到又会更加地成疯成魔。那时的局势巨鹿先王刚刚驾崩，新皇上任统治不稳，各国又虎视眈眈，魏禹涞就连自身还难保，如何有心力照顾婉依，倘若他真的拼出一条路又会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婉依哪能等得起他呢。芷贵妃越想越后怕，幸亏今日截获这只鸟……
她打定主意便将密信焚烧成灰。她料定鸟儿毕竟不是人，所以用粮食诱着它让它每每都把信带给自己。开始的时候十天左右就来一封，后来不知是因为始终没有回信让魏禹涞心灰意冷了还是他政务繁忙自顾不暇，鸟儿送信频率变成一月一封，然后是两三个月甚至半年一封。芷贵妃每次都不动声色取下信，看也不看便直接烧掉。有时候夜深人静时她也会质疑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不过看着女儿慢慢从悲伤转为平静她就坚定了信念，可她不知道哀莫大于心死，婉依看似平静其实已经像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了。
这一年婉依十七岁生辰一过，向皇上求亲的人更加多起来，她已进入人生最好的年华，多少豪门公子只盼能一睹芳容。年初皇上带着众多皇子皇女们贺春之时，那些男子的目光就没从婉依那儿移开过，她如今脸上总有一丝淡淡愁容，更添出几分让人怜爱的气息。
是日皇上破天荒来了一次芷贵妃寝宫，她赶忙出来迎接“皇上，您终于来看臣妾了。”
“贵妃，近来身体如何啊，看你又消瘦许多要多吃一些才好。”
“皇上如此惦记臣妾，臣妾的病都好了几分呢。”
“嗯，今日朕有一事与贵妃商议。婉依已到婚嫁年龄，众多朝臣都来求朕赐婚，朕想来想去咱们王城庠郡的长使家有一独子，听闻该公子行事严谨家风甚好，博学多才为人老实，是佳婿的上好人选啊，而且长使家就在这城中，你们母女还可以经常见面呢，贵妃以为如何？”
平常家的子女婚事都是父母之言，然而在这宫中什么都是皇上一人做主，芷贵妃哪敢多说什么，赶忙谢恩。送走皇上以后，芷贵妃不禁流泪：我可怜的女儿，都是母妃不争气，没有个殷实的家族才让你委屈下嫁。她明白虽然求婚众多，但那些重臣求的无非是给自家公子娶个侧室，只因贵妃的娘家无权无势，女儿嫁过去即使受到夫君宠爱也难免会受欺负，而这个长使毕竟要给儿子娶正室，况且皇上赐婚也有深意在里头，看来今后是想提拔重用这位长使大人。所以也没什么挑剔的了，只是不知女儿能否和那位公子合得来。正思忖着，婉依就缓缓走来，“母妃，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来，我的小公主，来母妃这儿坐着。”婉依温顺地窝进母亲怀中，芷贵妃看着女儿绝美的面容不禁叹了口气。“母妃，你为什么叹气，又哪里不舒服了么？”
“女儿，母妃有话要和你说。”看到母亲这么严肃婉依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今日你父皇前来和我说了一桩事，他想把你许配给王城庠郡长使家的公子。你十七岁了正是婚嫁的绝佳年龄，如果母妃再把你留在身边岂不辜负了你这如花年华吗，你也该拥抱下一段人生旅程了，相信那位公子一定是你的良人，你们锦瑟和鸣做一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多好啊。”
芷贵妃怀中的宝贝半晌像被定住一样，不动也不说话，贵妃低头一看，她小脸上的泪水都快流成小溪了，急忙抽出手绢帮女儿拭泪。
“母妃，我可不可以不嫁，虽然三年了禹哥哥音信全无，但他让我等他我便信，无论五年、十年我都要等下去。嫁给一个不爱的人简直比杀了我还痛苦，如果父皇非让我出嫁我只能以死相逼。”芷贵妃听着女儿的话字字掷地有声，也明白这孩子做不到的话不会说出口，只是她没想到女儿竟用情这样深，她还以为三年的不联系早就让婉依放弃了呢，这可如何是好。为了女儿她可以去求皇上，但是躲过今天还有明天，如有一天她不在了，谁能再帮女儿去求情呢，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得斩断婉依的情思。
“婉依，母妃知道了，母妃想想如何向父皇求情，你先回寝殿休息吧，好不好，别哭坏了身子。”宫女刚把公主搀走，那只多日不见的鸟儿竟飞来了，距离上次已有八个月之久。芷贵妃忙用粮食引这只鸟进了牢笼，提着笼子闪进内殿，吩咐下人谁也别进来。她照着那卷信的模样裁了两张相同的纸，一张纸仿婉依的笔迹回了封信：
禹哥哥，三年来我不回你的信是因为我想我们今生已无可能，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父皇已将我赐婚给王城的柳公子，我们情投意合，不出一月便会成亲。愿你今后一切安好。 赫连婉依
芷贵妃小心卷上纸绑在小鸟腿上，轻声道“乖乖，希望你莫要再带信回来了。”说罢打开笼门。接下来芷贵妃又颤抖着手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信，她不知道这封信威力太大，生生要了女儿和自己的命。写完信以后芷贵妃差人从宫外请了一位驯鸽子的人，交代如此这般并以重金答谢。又过了一日，她悄悄在女儿殿外窥探。
婉依每日晌午都要在院中绣女工，今日照常如此，心中悬着出嫁的事一个走神就把指头扎出血了。“咕~咕~”婉依转身一看，咦，哪儿来了一只小鸽子正好落脚在矮榻上。她稍加琢磨就看出门道，把绑在鸽子身上的信取了下来。当她展开信看到陌生又熟悉的字体时，简直要蹦起来，禹哥哥你终于给我来信啦。只可惜读完信上的内容，她仿佛从天宫坠入炼狱，那颗半死不活的心彻底挫骨扬灰。
婉依，见字如面，自从我三年前离开赫连，身边发生了太多的事。最近有件大喜事要和你分享，巨鹿国运昌盛我也终于能缓口气考虑终身大事了，三年来有一位一直陪我左右的姑娘，她为我付出很多我决定娶她为妻。我们少年时玩笑的约定不作数，我相信你肯定也有心上人了吧。祝福你在赫连生活幸福，你也会祝福我的，对吧。 魏禹涞
芷贵妃在殿外看着女儿的反应，好像并没有大哭大闹而是静默不动，赶紧让小宫女进去瞧瞧，见宫女把婉依扶进寝殿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临走时嘱咐宫女们这几日小心伺候别有闪失。几日下来，公主那边平静无恙，芷贵妃心里也坦然许多，又过几日皇上赐婚诏书送到，宫里有了些欢快的氛围，芷贵妃一心帮女儿筹备婚事，宫女们也都忙前忙后，谁都顾不上看看一直待在房间里沉默安静的公主。
转眼进了四月，春风拂面正是嫁娶的好时节，婉依宫中处处披红挂绿、装扮一新，礼乐唢呐声吹得大伙喜笑颜开。芷贵妃正在公主殿内为她最后整了整衣冠，让人把她脸颊上的胭脂再抹浓一些，看着人偶般的女儿她以为是过于紧张并未在意。
“吉时已到！”外面礼官高声一呼，芷贵妃慈爱地摸摸女儿的脸颊，带着欣慰与不舍为女儿盖上盖头，由喜娘搀扶着走出去，可谁都没看到新娘子手中正隐隐握着锋利的瓷碗碎片。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