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
少女今天穿的是月色笼烟裙，魏禹涞痴痴看着，不巧婉依眼尖发现了他，愉快地朝他奔来。
“禹哥哥，你怎么来了？”少女清丽的呼喊让他紧张起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嗯，我无意中走到这儿的。”
婉依笑盈盈看着他，踮起脚用从袖口抽出一方丝帕帮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她的脸那么近小巧的鼻尖竟快要碰到他脸上了，那双桃花目似乎盛着一汪泉，简直能把人溺毙。魏禹涞突然觉得汗出得更多了，婉依却并没看出少年的窘迫，突然凑近他耳边说“禹哥哥，今天是白昼最长的日子，宫中晚上有放天灯的典礼，但是我只想和你度过，晚上戌时就在这湖边我等你。”少女对他回眸一笑马上跑远了，他望着婉依的背影心中泛起丝丝甜蜜。
这一日过得非常漫长，魏禹涞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他特意翻箱倒柜找到最正式的一套褂子。在这宫中作为人质的他，吃穿用度比其他皇子自然要低，装扮与他人比也是差一些、土一些，所以出入时总被惹人厌的皇子公主们拦住取笑，他不在意这些，唯一在意的是和婉依一起时别让她丢了面子。出门前他看了一看镜中的少年，真是寒酸窘迫，唉。
这天是满月，宫内青砖路面在月色笼罩下散发出银色的光晕，两旁的花草朦胧神秘，走在路上宛若天宫仙境。远处正殿之上皇帝正与家人、臣子共贺佳节，异乡人在这种时刻最是难熬，他恍然大悟原来婉依约我的用意在此，真是难为她了。是夜无风，湖面水波不惊，映入水面的是个更大的月亮，岸边树影婆娑，一位仙女静坐其间，那熟悉的背影，是她。
“婉依。”
“禹哥哥，快过来，月下这潭湖水美极了。”
他默默过去坐下，她身上似有似无的香气让他心旌摇曳。
“禹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婉依，我在看湖水，真的很漂亮。”
“是我漂亮还是湖水漂亮？”婉依小声问他，他竟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半晌，他感到身边人又靠近了几分，不得已转过来看向她。月色下婉依的轮廓像戴上一层面纱，妩媚又带些妖娆，他不敢多看却舍不得不看。他不知道女孩子的成长那么快，她真的已不再是小女孩了，或许很快就要出嫁了吧，想到此他就转过头望向前方，心中没理由的烦闷又加深许多。
“禹哥哥，你为什么最近不正眼看我，是不是婉依有什么地方做错惹得你不高兴了？”
“没，”他觉得嘴里有点干有点苦，“我只是……唔……”
冰凉又火热的唇覆上了他的，把他后半句话生生堵在口中，这个吻很浅很拙劣，却让两具年轻的身体战栗不已。他觉得手心冒汗，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悄然觉醒，仿佛过了万年之久，他还在回吻她，有如蜜糖甜枣般的气息游荡在嘴边，脑中空空一片根本无法思考。当婉依的唇离开时，他觉得脑中的一切又回来了，但是汹涌到依然无法思考。
少女脸上飞起红晕，眉眼低垂，手里绞着裙摆，轻声说：“禹哥哥，我心里藏了好久的话今天实在得对你说，最近母妃同我说起好多重臣家的公子都来求亲，我才知道时间过得这般快，我竟再过几年就要出嫁了，你猜我心里第一个想到今生要嫁的人是谁？是你，禹哥哥。”他听到这句脑子又像被抽离了似的，甜蜜、紧张、震惊、无措，各种情绪撕扯得他血气上涌。
“婉依，你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清楚，你我初识那年你七岁我六岁，我们一起长大情同手足，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是爱，不是手足之爱而是男女之爱，是书中讲的小狐狸与书生之爱，是戏里唱的帝王与宠姬之爱。每天我期盼着见到你，期盼你多看看我，可是你近来与我日渐疏远，我不知道是怎么了，难道你已有了心上人？”婉依说着说着竟有了哭腔。
“不是的，我没有疏远你，只是觉得越长大我与你越有差距，你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我是连国家都回不去的人质，我怎有资格与你同来同往。在赫连的日子比黄连还苦，但我不觉得，因为有你一直陪我左右。我哪有什么心上人，我的心除了装下你哪还有位置给他人？”说完这段话，魏禹涞觉得心里突然顺畅了，气息也均匀了，原来他最近的烦闷是因这个，他终于认清事实：我爱婉依。
“禹哥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你对我也……”少女的脸上幸福满溢，他看痴了，真想时间停驻此刻。“禹哥哥，我想好了，明日我就和母妃禀明心事，相信她一定会支持理解我的，然后让她帮我回绝父皇，等我到年龄时我就请奏父皇让他把我嫁与你，不论以后你留在赫连抑或回到巨鹿，我都跟随你无怨无悔。”
“婉依，有你这番话就足矣，不要想以后了吧，我们先要过好眼前每一天幸福的日子，好不好？”他鼓起勇气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婉依温顺地点点头就不再说话。魏禹涞心中阴云密布，他知道赫连的皇上不会让婉依嫁给他的，就凭现在这副模样他怎能配得上她呢，但又不好让婉依失望，只能敷衍过去，未来还是要好好规划，只有回到母国事情才有转机啊。远处天灯刚被放上天空，一个个忽明忽暗的光点在夜空中飘然远去，湖边两个刚刚互诉衷肠的人静静观赏，那浪漫的记忆多年以后也未曾磨灭……
那一日过后，赫连皇宫所有人运转如常，只有魏禹涞和赫连婉依的生活轨迹改变了。婉依开始随母亲好好学习女孩子应有的所有技艺，女工、弹琴、写诗、作画，女子纯良的气韵愈加浓重。而禹殿下这边努力精进武艺、钻研治国理政之道，虽不能与天下谋士畅谈古今，也是频频出入书馆尽可能多地接触时政，鲜有空余时光。越是不见面思念之火就烧得越旺，少男少女只能避开众人偷偷约会，皇宫各处都留下过他们的身影，两人共度此生的信念倍加坚定。正值热恋到如胶似漆之时，天地巨变却引得这对鸳鸯被迫分离。
魏禹涞十五岁秋天，他来赫连为质正好八年，这一日皇上身边的小厮急急忙忙跑来殿中宣他觐见，魏禹涞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皇上，禹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殿上的人初现老态，他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这个人质了，不知这些年长成什么不肖模样。
魏禹涞提起衣襟跨入大殿，脚下生风、器宇轩昂，宫殿两旁的人纷纷侧目而视，被这少年的气场震慑。赫连大帝见眼前这位和自己预想中完全相反，只得哀叹一声，心中暗想赫连未来的日子不会平坦了。“禹涞，见你长成这幅模样，本王甚是欣慰，如今你父王有疾在身，本王特赦你重返巨鹿，愿你今后……”殿上之人后面说什么魏禹涞已不想再听，他现在就想冲出去骑上骏马飞奔回国，父皇想必是命不久矣，否则赫连皇帝怎会放他走。
“谢皇上恩准，谢皇上成全。”叩谢之后他转身出殿，速速奔向婉依的宫中。
“殿下，”婉依身边常跟着的小宫女跑过来，“芷贵妃老家有事，公主陪着回去了，今早临时决议，由于走的匆忙公主命我把这封信交于殿下，正巧殿下来了。”他急忙拆信，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
禹哥哥，我随母妃回老家，母妃的养父昨天半夜病亡，我们必须尽快回乡料理后事。每一天每一刻都想你，等我回宫，勿念。
“公主殿下几时能回？”
“可能要十天半月了，贵妃娘娘的家乡特别遥远。”
“我现在留一封信给公主殿下，待她回来时务必亲手交与她，可否？”
“好的，殿下，您随我来公主的书房吧，那里有笔墨。”
魏禹涞深知回国之事不能耽搁，父皇病危不知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赫连皇帝随时都可能变卦，立刻就走是最好的选择，他无法等待心上人回宫了。龙飞凤舞写了满满一页纸，仔细封起来交给小宫女，他便策马扬鞭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跑出了赫连王城，回首一看赫连王宫已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他八年的光阴都在那里，屈辱、隐忍、成长、以及她，所有的一切他都抛在身后，“婉依，等我，我要娶你为妻”。
半月之后。
“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小宫女们围着公主喜笑颜开，可能是路途遥远，婉依面色疲惫，宫女忙奉茶给她。
“宫中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说给我听听，我感觉离宫好久哦。”
“公主，禹殿下被皇上解除禁令，他半月前急急忙忙回国了。”
手中瓷杯应声滑落摔个粉碎，婉依的眼睛瞬间噙满泪花。“公主，禹殿下临走前跑来找您，可您那天早上刚出宫，我将信交给他，他读完又写了封信让我务必亲手交与您。”小宫女见主子像丢了魂一般，赶紧把信奉上。
婉依颤抖着拆开信，信上一字一句她都看得模糊，泪眼婆娑中只记得父皇病危、以及最后一句：此生非你不娶，等我。
很久以后婉依还记得她十四岁那年赫连的冬天来得很早，宫人们早早就套上毛皮外衣，初雪竟罕见地下在寒露时节，她在那时忘记了时间，依然穿着入秋的褂衫长裙走过她与那个人去过的每一处地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又哭又笑地往返徘徊。人们说公主疯了，她清楚自己并没疯，只是心里难受罢了，而且终于懂得一个道理：世事无常，谁能把握，比如四季更迭、比如这场雪、比如你来或你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