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水墨千玄

3、明月出天山 天德三十八

　　天德三十八年，文帝菀。年仅十九岁的太子李长言，在以太傅叶尘与宁侯府为首的百官推举下继位。年号天启，也是被后世天启盛世的第一个年头。
　　这位年轻的帝王有明君之相，却并无实权。文帝遗诏，命太子太傅，也就是如今的内阁首辅叶尘监国协助新帝理政。一时间叶尘权倾朝野，甚至就连新帝的旨意亦要他过目才能下发六部。朝中无人不晓，皇位上的新帝只是个摆设，而叶相公才是这幕后真正的掌权者。无数官员巴结交好叶尘，往来之人近乎踏破了叶府的门槛。叶尘笑着一一应对，权臣之相彰显无疑。
　　而新帝却是对此视而不见，更给叶尘封了爵位以示亲近。见新帝如此，叶尘愈加放肆，结党营私肆意在朝中铲除异己，引来忠于皇室的大臣们的不满。然而纵然他们不满与愤慨，却也在叶尘的强权之下无可奈何。
　　天启三年，冬
　　今日宫中气氛异常压抑，特别是帝王所居的养心殿。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侍候在殿外，就连刘粟亦是如此。
　　叶尘从大殿一路追着帝王到此，却被帝王关在了殿外。听着殿内传出的碎裂之声，他无言的苦笑。
　　这次……大概是真的惹恼了他了吧……
　　他屈膝跪在殿外，扬声请帝王一见。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虽说是刚入冬，这地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他膝上有旧伤受不得寒，如今任双膝受雪水侵染，以是一片刺痛。叶尘双手虚握，下意识的蹙眉，强压下不适，直起身子端正的跪在殿前。未曾料到他会如此，迟一步反应过来的刘粟连忙上去搀扶这位权臣，怎奈何叶尘固执的不肯起身。
　　无奈之下，刘粟只好轻轻敲了敲殿门。低声将外面情形一五一十向帝王禀明。
　　殿内一阵沉默，半晌，李长言略带沙哑的声音才幽幽传出。话中意思却让刘粟打了个冷颤，他用力搓搓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耳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听见帝王说：“那便让他跪着吧。”
　　跪着？！陛下竟然任叶太傅跪着？刘粟有些懵。若是让其它人跪，刘粟并不会感到惊讶，甚至连眼神都不会施舍一个，跪拜帝王是应当的，若是不跪，才反而会让刘公公感到惊奇。可是现下跪着的人是叶尘！受帝王宠信得无以复加的人。
　　登基三年，李长言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更谬论让他跪在冰天雪地里。刘粟欲言又止的望向叶尘，一向善言的刘公公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吞吞吐吐酝酿了好半天，方憋出一句“叶相公，皇上不见。你看要不您先回去？”
　　叶尘长叹了口气，对着刘粟轻轻摇了摇头。他早已料到那孩子会生气，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说，有些事情他也不得不做。比如，劝李长言娶世家闺秀一事……
　　二十二岁的李长言，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温润君子如玉与帝王雄霸天下的气势在这个人身上交融，透着崇高威仪的同时也带着致命的诱惑。如此的帝王，后宫却是空虚。
　　做太子时，他以先立业后成家为名，拒绝先帝给他立太子妃。可如今他以不再是未及冠的少年，不再是战战赫赫苦心周璇于虎狼环伺间的太子，而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后宫空虚，后位悬空，又无子嗣，后宫如同虚设，这算是什么事？
　　朝堂上的流言愈演愈烈，最后竟流传出了皇帝无法人道的言论。虽然叶尘及时处理了流言的源头，将其扼杀，但朝堂上仍是人心惶惶。
　　他隐隐猜到李长言为何如此，可是他宁愿他的猜测是错的。那份心思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该揭示也绝不能揭示！李长言的作为，他看在眼里，却不能放在心里……今日早朝，他上奏请李长言立后。
　　叶尘咽下口中的腥味，宛如青竹般的身影透出坚定，微微低下头，让人看不真切的眼眸中思绪流转有着不易察觉的挣扎。他读着不长的奏章，一字一句让两个人的心同时冷透。
　　听完奏折，李长言不发一语，脸色铁青的打量起面前的人，那么熟悉却又觉着那么陌生。他不相信叶尘会不知他的心意，可是他不仅不曾回应，甚至亲手执刀，一次次的妄图斩断他们之间那些越过君臣界限的联系。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已经渐行渐远了？罕见的，李长言眼中闪过几分迷茫。最终他勾了勾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拂袖而去。
　　雪，越下越大。虽说冬衣并不轻薄，却也经不起如此寒意的侵袭。叶尘已经跪在殿前三个时辰了。未得帝王的命令，刘粟不敢擅自给其撑伞挡雪，因此，此时叶尘的身上以积了厚厚一层的雪。
　　叶尘的情况并不好，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身体的每块肌肉都在叫嚣。双膝痛到麻木，却反而令他好受了些。叶尘抿住泛起不正常的苍白的嘴唇，眼前的景物已经不甚清晰。他的身体打着摆子，掌心被掐出一个个月牙形的印子，他妄图用疼痛刺激自己，却是收效甚微。他明白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可是，李长言还是不愿意见他么？
　　刘粟看得干着急，他明白此时皇帝不愿见叶尘是因为还在气头上。可若这人真有个万一，皇帝恐怕不仅仅是生气了，他们这些在场的都要受牵连。但这两个都不是可以劝得住的主，他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偷偷先遣人请了太医前来候着，以防万一。
　　殿内突然传出一阵响动，刘粟眼神微亮，顷刻间便看见帝王迈步而出。刘粟忙撑开伞，替李长言挡住风雪。
　　庭院里跪立的人情况不太好，脸色苍白，往日灵动的眼中好似是失了焦距，被风吹乱的额发垂落在额前。消瘦的身影，仿佛是因为受不住雪的压迫而微微佝偻。李长言本还有些的薄怒，此时早已散的一干二净，只有满心的心疼。他快步走向叶尘，将那个浑身冰冷的人搂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神智以有些不太清楚的叶尘突然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身体不自禁的僵硬了半分。却在嗅到熟悉的暖香时，软下了身，任由意识放空。若是叶尘意识尚清，他会发现自己下意识对李长言竟是如此的放心，本能的认为这个人可以信任。
　　看着抱起叶尘奔入殿中的李长言，刘粟唤了太医跟进去，有条不紊的安排小太监烧热水，熬煮姜汤……安排完一切，刘粟揉了揉酸胀的双眼，想起雪中相依偎的身影。多年前，叶相公也是如此搂住小殿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