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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出天山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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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三十六年,这一年太子李长言十七岁。
文帝身体愈发衰弱了,藩王们伺机而动京中局势暗流涌动。
南方却逢水患,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送往南方的救灾款却被贪墨去了大半,文帝钦点太子太傅叶尘为钦差,奉天子谕旨查案。而叶尘这一查,却牵连出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璃王及其党羽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甚至堂而皇之的将官位挂价出售。文帝大为震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午门外还未干透的鲜血,渗入青石板缝间,染出一抹暗色。叶尘行过午门,风刮过破损的白灯笼发出枯朽的声音,犹如哭喊求饶咒骂之声,久久回荡在耳边,一遍遍扣问着他的心。他握住手中竹简,指节泛着不自然的白,举步前行,脚步轻缓却透着坚定。
帝京中血腥味还没散净,北边亦是不得安宁。与突厥的战事频起,朝中那些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将军,连吃败仗被打得丢盔卸甲。幸得宁侯杨家小将军杨枝毅力挽狂澜,终是暂时将突厥人拦在了关外。
同年冬天,叶家杨家同时上疏,望文帝赐婚于叶尘和杨枝音。文帝欣然应允,下旨赐婚,御赐之物更是如流水般的抬进了叶府。香案前,着一袭绯色朝服的叶尘听着宦官尖锐的嗓音宣读完帝王旨意。俯身谢恩,面上无悲无喜,接过圣旨的手却是在微微颤抖……
殿里又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
这是半个月以来的第五次了。刘粟默默想着。他入宫快三十年,服侍过多少主子已经不甚记得了。十年前他还跟随在文宣惠后身边,看着那刚年满七岁的小殿下日夜守在皇后病榻前。看着皇后望向小殿下时绝决又欣慰的眼神。他刘粟虽是个太监,但是那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他看得清局势。皇后母族势弱,而皇子又年幼。小殿下虽然占着嫡出身份,可皇位向来是能者居之。殿下的三位皇兄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思来想去,殿下唯一的依靠竟然只有太傅叶尘。宫墙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看得清局势的,早早托了关系调去了他处,偌大的凤仪宫如今却以冷冷清清。那时候,他为什么没离开反而坚定的跟着小殿下?刘粟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他还记得,他看见冰天雪地里匆忙赶回的叶太傅,将小殿下搂入怀中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心安之感。他知道,只要叶太傅还在一日,那么小殿下便能无比安全。因为那个人,可以用命去保护小殿下。
可是刘粟发现自己看不清小殿下了。小殿下长大了,也变成了太子。他冷静睿智被朝中大臣赞誉有加。他能笑着恭贺叶太傅娶回佳人,却又在回宫后大发雷霆……
“刘伴伴,进来收拾下罢。”李长言的声音拉回了刘粟的思绪。
刘粟打开门,虽有心理准备,但当看见殿内的一片狼藉,还是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太子坐在书案前烦躁的揉着眉心,飞扬入鬓的眉此时紧紧蹙起。传自皇后的丹凤眼此时眼角微红,一看便知这双眼的主人曾哭过一场。抿起的薄唇泛起苍白之色。
刘粟叹息“殿下,您又是何苦呢?”
“何苦呢?”李长言重复低语着这三字,勾起一抹苦笑。他知道叶尘娶杨枝音是为了什么,这明明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明明是他默认了的事。可是现在他后悔了,他不想也不愿那个人娶其它女子,哪怕是为了他……
她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呢?杨枝音心不在焉的翻动手里的书页,指腹点着那个尘字,若有所失。
他名满天下,他满腹经纶,他形貌逸丽,他是太子太傅,将来必将权倾朝野。他是所有姑娘梦中的完美夫婿呢。她曾经也对这个人满怀期许,当她得知她可以嫁给他的时候,她也曾激动的不能自已。
太子太傅和侯门贵女,所有人都在祝福和羡慕着他们呢。她着了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略施粉黛,精致俏丽又不失稳重。她精心装扮,想把最好看的自己嫁给他。可是新婚之夜,她看他喝了一夜的酒,连她的盖头也未曾掀开。龙凤烛的火光跳动着,入目是刺眼的鲜红。她扯下盖头静静的注视着他,看了许久,许久……她问他:“既然你不爱我,那为什么要娶我呢?”
叶尘手中的酒壶顿了顿,或许是他未曾料到杨枝音会直接提出疑问。“因为你的父亲和兄长对殿下……很重要。”叶尘说“我能给你一切,尽我所能的满足你。但是,我并不爱你。”他直言不讳的告诉了她。他喜欢这个女孩的性格,喜欢她的聪明,如果他早一些遇见她,或许自己会爱上她吧。可惜,一切都晚了,他终是只能负她……
杨枝音笑了笑,喜庆的红色映着她的脸颊,带着动人心魄的美。她说“好。”
你看,她的夫君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呐。多好……杨枝音指尖微动,翻过了染着泪痕的那一页。
“夫人,老爷快回京了。”屋外的丫鬟向杨枝音说着从外面听回的消息,语气里却未曾有丝毫喜悦。
“知道了,那就准备准备。”杨枝音合上手里的书,吩咐下去。
小丫鬟撇撇嘴,颇有几分忿忿不平的道“老爷每次回来在家中住的时间极少,而且一次都不曾来看过夫人您。”
杨枝音莞尔一笑,弹了弹小丫鬟的脑门。“他只是忙了些,待我却是极好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只要他得了的,都会往我这送,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是啊,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话是没错,可是老爷他对夫人您也太生疏了。”小丫鬟低囔。
杨枝音没有再说话,只是打发小丫鬟下去准备。她笑了笑开始一丝不苟的打扮了起来,她已经学会了,学会用脂粉伪装自己,然后去与叶尘上演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戏。人生就是一场戏,谁能处身局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