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十二帖

3、第二章 过去 昭武十

　　昭武十九年，大寒。
　　“哇——”一声啼哭刺破了弥漫在荣国公府的紧张气氛，给府里带来了满满福气。
　　产婆用素锦缎子包裹着一个粉嘟嘟的女娃来到正堂，此刻满堂都是关氏一族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人。平时的他们或是冷面无私的判官，或是舌战群儒的重臣，现在看来，哪个脸上不是挂着喜洋洋地笑容，挣着去摸一下，多看一眼，沾沾福气。
　　原本紧绷着脸的荣国公一下子松了一口气，起身就要冲进产房，被一众丫鬟给拦了下来。
　　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从佛庵里刚出来，口中念叨着阿弥陀佛，她仰望着天空，眼眶中溢出了泪水。
　　一片片小雪飘落，落在女婴的唇上。女婴伸出舌头，舔了舔雪，满意的笑了。
　　“快抱回去，别冻着了。”
　　床上，一位虚弱的少妇欣慰地看着女婴睡着的脸，眉宇间，和她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双剪秋水似的眸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风卷暮沙和雪起，日融春水带冰流。就叫她和春，小字雪儿。”
　　边关外，荣国府唯一的儿子正在与外族厮杀，三日之后，战胜的捷报将会传遍整个红鸾城。
　　另一边，茅草屋内，污血染及被褥，女子的尖叫声越来越弱。她枯黄的头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显得更加瘦弱。
　　茅草屋外，一个穿着穷酸的秀才蹲在石磨边，满口之乎者也，他似乎已经与周围的世界所隔绝了。
　　病渣子割在他的脸上，血珠一滴一滴渗出，被他一袖子抹地满脸都是。
　　虎背熊腰地洗衣妇女急匆匆冲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打七八个布丁的布包。
　　“张妈妈，这是？”他的眼睛已经疼地睁不开了，只能凑近了去瞧。
　　妇人淬了一口在地上，扯开嗓子地骂:“你就是这么对你家的，这是你亲闺女！”瘦的跟小猴子一样的女婴不哭不闹，含着破布角睡着了，安详地让人怀疑她已经死去。
　　男子夺过破布，跌跌撞撞推开破门，一下子扑在那草席子边，哭哭啼啼地像个孩子。
　　席子上的女子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精神，瞪大了眼睛去看女婴，嘴也张圆了，只觉得一口热气从她就中溜出，她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流了满地，浸透了男子的麻布衣服。男子吊着嗓子喊:“张大妈哎！”
　　张大妈只觉得寒毛直竖，回头一看，就看到了这令人啼笑皆非，惨绝人寰的一幕。
　　她冲了进去，像拎小鸡一样将男子提起，扔到茅草堆里。张大妈骑在女子身上，抡起她张满冻疮，顶别人两个手大的手，狠狠打在女子脸上。男子就缩在一边看着，瑟瑟发抖。
　　女子的脸不一会儿也肿了半边高，她浑身都冰冷了，就连流出来的血，也结了薄薄一层冰。
　　张大妈颓废地站在一边，喘了一口气说:“准备后事吧。我看你也不要再去考什么试了，老老实实找一份工做，别再害完娘害女儿。”
　　男子盯着怀里的女婴看了许久，沉默着。
　　七年后
　　荣国公府里，一个瓷娃娃似的女娃在前面跑着，后面跟着一个机灵的小丫鬟。
　　女娃肥嘟嘟的手牵起丫鬟的手，眼睛笑成了月牙:“宵儿，你以后和我一起嫁进平安王府好不好？”
　　丫鬟长大一双眼睛，懵懂地点了点头。她挣脱开女娃的手，穿过半个府邸，赶着跑回仆人的院落，她还要给她做管账的病鬼老爹熬药。
　　春风吹过柳枝，红鸾城内，皇妃正在给三皇子选王妃。
　　关和春十七岁那年，大红轿子抬进了她的闺房。许多年以后，那场十里红妆的婚姻依旧被老人茶余饭后谈起。
　　与其说关和春喜欢三皇子雍义，不如说是一种仰视，倾慕。
　　她知道他是欣喜，也是害怕的。他微皱的眉头，却从来不为她所舒展。她在王府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对着满湖光景发呆。
　　在她嫁入一年仍无孕的时候，她违背了娘家的意思，抬举了雍义最喜欢的贴身丫鬟做侍妾。
　　用老夫人的话说，是引狼入室。她不在乎了。
　　那个丫头唯唯诺诺，姓夏，唤作子兰，是个罪臣之女。
　　那是个如蒲柳一般的女子，一开口，声音就如娟娟细流淌来，不争不抢，岁月静好的性子也惹人怜爱。
　　可惜，宵儿不喜欢她，经常给脸子给她看。
　　“小姐，你这是何苦呢？在国子监的时候，你和王爷的事情就是有目共睹的了。”宵儿剪了剪烛心，她不懂这些妇道，也不想懂，更不明白牺牲这种爱法，在她看来，牢牢抓住，才是真的。
　　也许这也是宵儿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原因。总是说出，她想说的。
　　这年，皇帝崩了。
　　“关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关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封号婉燕，居锦绣宫。”
　　大太监惠明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关和春的耳边，她笑盈盈抓了一把金瓜子给太监，问道:“公公下面这是要去哪里？”
　　惠明露出谄媚的笑容:“皇后娘娘，奴才这下面是要去芙蓉堂宣读夏婕妤的圣旨。”
　　“那公公慢走。”她再回头时，噙着一缕幽幽的笑。
　　另一边，太监的话音未落，芙蓉堂里面就乱作一团。
　　惠明心里嘀咕着:莫不是这夏婕妤一时气火攻心，再加上久病缠身，就什么去了？
　　那天，整个太医院都移到了芙蓉堂，几十个太医轮番诊脉，最后得出一条消息:喜脉。
　　这意味着后宫的第一个孩子即将诞生，无论是帝姬还是皇子，都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母凭子贵，也不是不可能的。
　　根深露重，芳华宫外的红枫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