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多情戏精少女的日常》温笛

6、浪费 “噢，给余

　　四个人结束工作从奎文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三点了。
　　早晨因为烦心要和程晟一起回奎文的事，所以没什么食欲，早餐草草了事。现在余一方十分后悔。
　　她其实从中学开始就胃不太好，但是也不能怪谁，全是自己作的，因为从高一开始就习惯先去自习，等到食堂快关门人最少的时候再吃午饭。但是有时候做题目会忘了时间，有时候是因为想不出解法，在自习室冥思苦想，或者说钻牛角尖，然后硬生生磨过了饭点。一开始的时候，到了下午她还会觉得饿，不得不托人买点面包零食。到了后来，次数多了，她就算没吃午饭也已经没有感觉了，她还天真的对自己很满意。再后来，大概是高二高三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对自己确实是不够负责：她的胃只要一不规律进食就会罢工，也不会疼到无法忍受，只是确实不太好受。
　　所以，其实从一点多开始，余一方的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余一方不停地喝着温水，希望能感觉稍微舒服一点。无论如何不能缩在程晟后面，他本来就不是该负责的人。
　　四个人很自然地把午饭往后延，推迟再推迟，终究是拖到了这时候。

　　奎文旁边不到两百米远的地方，是一条不长的步行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来形容它再合适不过了。文具店，便利店，小餐馆，奶茶店等等，一应俱全。余一方和其他所有奎文的学生一样，对这条街很有感情。
　　余一方第一次理解所谓“人间烟火”这个词，就是初中某个冬天的早上，她来买早点，远远看见包子铺的门口排了三四个人，冬天清晨带着暖意的阳光下腾腾翻卷着的热气、旁边铺子氤氲着豆浆油条的香，身边几个小男孩的嬉闹声，婴儿的啼哭声，一边顾店一边看孩子的女人呼唤帮手的声音……给予她一种平凡生活里唾手可得的美感。

　　有意思的是这条街上的店铺虽然看起来生意都不错，奎文的学生还是讶异地发现，总会有店铺更新换代。上个星期开的好好的店，也许下个星期突然就关门了。
　　四个饥肠辘辘的人虽然之前没约定一起吃饭，但既然这时候了，自然就一起走出来觅食。
　　下午三点正是各家店休息打烊的时候，光着赤膊的男人穿着大裤衩，岔开腿坐在油腻的黑色超大风扇前吹风。盘着头发的女人趿着拖鞋，单手叉腰，站在风扇边旁，扇着街边派发的塑料扇乘凉。七月下午三点的暑气让街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蔫蔫巴巴的，仿佛一节节失水皱缩的萝卜干。
　　四人又饿又累又热，只想赶紧找家开足冷气的店好好歇着。

　　“……那家店什么时候关门的？”周钧楠指着某家看起来刚装修不久的理发店，余一方想起来那儿之前确实是家生意还不错的饺子店。兴许是因为毕竟是座南方小城，所以大家对饺子的热情总归是不长久，又或许是因为老板和老板娘已经赚够了钱，就潇洒的关门退租，回老家去了。
　　一家小小的店之后也是几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悲欢的人。余一方就是因为这种对人本身的兴趣而选择的新闻专业。虽然上大学之后，发现自己所想的和实际相去甚远，但这种对人的兴趣就像一股从未熄灭的火苗，仿佛与生俱来。
　　“感觉我上个寒假回来的时候还在的……”余一方喃喃道。
　　“在这开店大多不长久。”樊北总结着，语气像极了伍迪艾伦电影《安妮霍尔》里打破第四道墙感叹爱情不长久的过路老妇人，然后他略带嘲讽地笑了笑，“长久了，就不卫生。”
　　程晟笑着附和。
　　话是没错，余一方想，但是她还是希望……
　　也没什么好但是的，确实如此。“物是人非”这种多愁善感的词本来就没必要说，更何况物也早已“不是”了呢？

　　但是那家木质招牌的铺面突然映入眼帘：四分之三奶茶店。
　　原来它还在这里。
　　“看！”余一方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突然来了精神，连胃痛都抛在了脑后，“四分之三还在！”
　　这是一家从余一方升入奎文高中部开始就存在的奶茶店，就正正好开在整条街的四分之三处。当然也可以说是四分之一处，不过看饮品单上冬季特供的黄油啤酒就知道，它为什么叫四分之三。
　　老板Luna是个很温暖的人。一个看起来像二十五而且会永远二十五，但实际年龄成谜的漂亮姐姐。余一方第一次看到Luna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给她一半Luna的样子就好了，换她成绩后退五十名她都——
　　五十名好像太多了。
　　四十名吧？
　　不行，三十吧。
　　三十的话好像还是……
　　还是算了，就这样也挺好。
　　高中一开始的余一方就这么放弃了对自己外表的追求。

　　Luna总是很努力的想记住店里每个会员的名字，还喜欢给每个人的名字，无论男生女生，前面加个“小”字。比如余一方是“小一方”，樊北是“小樊北”，周钧楠是“小均楠”……嗯，由此之后，大家会调侃的叫他大美女而不是小均楠。刚开始他还一脸严肃的纠正，说我顶多是小俊男，后来干脆听天由命了。
　　大家都说四分之三甜度刚好合适，因为这里的默认糖是别家的四分之三，多谢Luna不喜欢太甜的口味。
　　四分之三开张和余一方他们入学是在同一天，开学第一周搞活动，买一送一，不知道托这促销活动的福，暗中撮合了多少对后来的情侣。以后年级里的学生讨论八卦，都会加上一句，他们可是一起喝过四分之三买一送一奶茶的情侣，就好像这么说就能有什么保证一样。
　　喝买一送一奶茶的不一定是情侣，但是奎文的情侣一定要一起喝一次买一送一的奶茶，这仿佛是个传统。前者比如余一方和樊北，后者比如唐宋和袁茗清。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后来每年开学，Luna都会持续一星期的买一送一活动。
　　于是广大单身奎文高中生们会说：“一年过去，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人我饮两杯奶茶独醉。”

　　不论如何，四分之三这家老店，高中三年屹立不倒，大学两年依然健在，这件事让她喜出望外。这毕竟是一家听过很多故事，很有点传奇色彩的奶茶店。谁也不想它就这么消失。
　　余一方也不想，这里是有很多记忆的地方。
　　四分之三对她来说是夏天少冰的柠檬红，冬天温暖的姜撞奶。她好像对选中什么东西就要一直坚持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甚至可以说是死板。但她自己对此乐在其中，没有喝腻也就不想换，没有完成目标就接着努力，放弃或者中途易辙对她来说就像认输一样不能接受。
　　就是不想认输。
　　整整三年，她几乎只喝过这两种。就连让人十分动心的黄油啤酒最终都没能成功引诱她。
　　虽然冬天的时候小小尝过袁茗清的那杯就是了，味道还不错，但这个不算，余一方暗搓搓地想。
　　肉桂奶茶也不算。

　　高考结束以后的那个暑假，某个晚上她突然想尝尝樊北喜欢的奶茶是什么味道，就一个人跑到店里来，破天荒的点了很不余一方的肉桂奶茶。
　　Luna看见她就像老朋友一样，心照不宣地给她调好了，什么也没多问。她们一聊就是三个小时，没别的客人时就专心聊天，有客人，她就像招财猫一样乖巧安静的坐着，看店主熟稔地倒茶，加奶，放糖，加冰……
　　她们聊高中的故事，聊考试，聊对大学的期待……一直聊到樊北和她最终去了不同的大学，他们从高考之后就没联系了。她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店主看到她失落的样子，特地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给她免费又做了一杯一又二分之一糖的肉桂奶茶，又给她讲了好几个冷笑话，才好不容易把余一方给逗……
　　哭了。
　　是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倒不是有多不好笑，只是有个朋友费尽心思想让自己笑一笑的样子，真的让她觉得幸福得想哭。
　　至于那杯多二分之一糖的肉桂奶茶，现在回头看，再加糖，还是同一种奶茶啊。
　　总而言之，四分之三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余一方甚至曾经想过，要是以后回到家乡，就简简单单地开家店，做个像老板一样的人，也会十分幸福吧。

　　“要进去喝一杯吗？反正也没地方吃饭了。”程晟提议道，他难得看到余一方这么神采奕奕的样子，也很有兴趣。
　　樊北没吭声，周钧楠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余一方发觉两人的反应有些奇怪，突然意识到，Luna可是认识自己和樊北两个人的。要是她还记得她曾念叨的有关樊北的事，重新问起来可怎么办？
　　周钧楠看剩下两人没反应，发话了：“走呗。去和Luna姐打个招呼也好。”
　　樊北想推脱，却几乎是被周钧楠拐了进去。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她还是不想进去，至少不想和樊北、程晟一起进去。但是和周钧楠的态度几乎一模一样，程晟抬起胳膊，要不是余一方赶紧迈腿向前走了一步，他差点把一方揽进了门。

　　还是店里凉快，就待一会儿吧——
　　再别扭，还是抵不过冷气的收买。更何况她也有点想Luna了。
　　“欢迎光临——啊，好久不见！”店里没人，Luna正在吧台前看着书，一抬头看到久未谋面的一行人突然同时出现在眼前，把书合上，眼底里是惊讶和欣喜。
　　余一方发现Luna，真的，看起来永远二十五。
　　“小一方、小樊北、小均楠，还有这位是……”她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啊，我可能记性变差啦。”
　　“没有没有，他不是奎文的学生，叫他程晟就好了，是我大学同学。”余一方发现自己看见Luna格外高兴，补充道，“Luna的记性堪比奎文文科第一！”
　　Luna抿嘴一笑，开玩笑地说，说不定是真的哟。然后亲切地招呼四人坐下来。
　　“口味有变化吗？”她把披散的长发绾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玫瑰色的耳钉，“小程晟想喝什么？”
　　樊北肯定说老样子，余一方预测着。
　　肉桂奶茶，本来是没有这个选项的。他是余一方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老板提出，往菜单里加肉桂奶茶的人。得亏Luna好说话，还真的加了进来。
　　“嗯……就薄荷雪碧好了。”程晟礼貌的加了句，“谢谢。”
　　“老样子。”周钧楠顿了顿，补充说明，“抹茶奶盖加双份红豆。”
　　Luna笑道：“不用提醒，我记得哟。”
　　余一方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喝冰的，毕竟胃一直有些难受，就听见樊北说：“我还是老样子。”
　　果然不出她所料，余一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噢，给余二方来杯热的姜汁撞奶。”
　　余一方的心好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了，转过头来直愣愣的看着他，樊北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刻意。
　　她突然想起高考前最后的那个下午，最后的那句“我会记得你”。
　　——嗯。
　　还有那句模糊不清的“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又是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为什么还是如此，如此的在意。

　　“不喝冰的柠檬红吗？”程晟不知什么时候摸清了她的口味。一方想起部门订奶茶的时候她好像习惯订这个，也许程晟顺便记住了。
　　“天气和胃只能选一个。”樊北的语气自然得就好像在谈论他自己。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中午无意间抱怨了几句自己的胃疼，或者喝热水的次数太频繁。但无论哪一种，樊北都没有理由注意到她吧。胃里的压迫感越发明显，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已经三点多了。
　　“嗯？一方胃不舒服吗？”
　　余一方感觉到程晟投来关切的眼神，她收拾情绪，敷衍了过去。
　　只有一个问题盘桓在余一方的心里：这些小事……他记得？

　　Luna准备着奶茶，想起两年前那个暑假的夜晚，余一方就坐在她现在坐着的位置。安静望着来往客人，像只小猫的样子，有点羞涩地分享自己心事的样子，还有听冷笑话笑着笑着突然哭了的样子，都让她无比的心疼。
　　真怀念啊。
　　她没告诉余一方后来发生的事。
　　转身去找鲜有机会使用的肉桂粉之前，她瞥了角落的少年。
　　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青春，眼泪和感情。她轻轻叹一口气。
　　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