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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思 樊北,字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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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一方还在想樊北给她点了热的姜撞奶的事。
“一方,”程晟打破了四个人等待的沉默,“你有没有觉得Luna姐有一点像那个咖啡厅的老板?”
余一方愣了一下,没理解“那个咖啡厅”是“哪个”,然后突然想起来,程晟说的应该是他们和部门另外两个人一起去刷过两次夜的咖啡厅。咖啡厅的老板也是个好看的年轻女人,但是和Luna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想起来呢,两个人完全不像吧。
大概是觉得尴尬才没话找话吧。
“是吗?刷夜的那个?”余一方想了想那个模糊的面容,然后小声的加了句,“我还是喜欢Luna。”
樊北淡淡的扫了一眼程晟和余一方两人,没有吱声。
周钧楠摇了摇头,叹口气说:“没机会咯,你的情敌是奎文一共五届的学生,还都是小鲜肉噢。”
“尤其敌不过我。”周大美女补了一句。
“生理年龄优势还是有的,如果Luna不喜欢年龄差太大。”樊北一副认真补刀的样子,“但是啊,心理年龄的话……”
“樊,伊,人,”余一方露出了异常和善的微笑,“您和我只差了三天哟。”
“你是二方又不是一方,而且三天也比你大。”樊北飞快的回嘴。
“樊伊人是什么?”程晟不解的问。从遇到樊北他们开始,程晟就觉得自己对余一方的了解实在太少,现在干脆连话都听不懂了。
“樊北,字伊人。所谓伊……”余一方像个念经的小和尚,不,小尼姑,心情愉快地给程晟科普。
周大美女赶紧岔开话题,大声说:“我说Luna啊——我的奶茶记得多放一点红豆——”
Luna把饮料一一上齐了,然后顺手换了店里播放的歌单。
“今天好像很适合怀旧。”她这么解释道,然后开始放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
奎文的三个人叽叽喳喳地掰扯起了这年考生的情况,讽刺一下学校招生越来越保量不保质,调侃一下校长越来越高的发际线,八卦一下之前一直被催婚的女老师……
“哈?她都生小孩儿了?”周钧楠一惊一乍道。
“……”
“儿子女儿?”
“……”樊北和余一方完全不想搭理他。
程晟觉得周钧楠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不知道是因为老友的闲聊还是一杯温热的饮料的原因,余一方觉得自己的心和胃都暖融融的。在这个大夏天。
牛奶和姜汁。夏天和热饮。
有很多很多看起来非常不搭调的东西,真正混合在一起,却能出奇的搭调。例如烤鸭和蓝莓酱,肉粽与白砂糖,海盐与巧克力——樊北和余一方。
最后这个是余一方在将最后一口温热的姜撞奶吞咽下肚的时候,自己厚着脸皮在心里加上的。还押韵呢,余一方在心里再默念了一遍,顺便表扬了自己一番,嗯。
然后意识到——给点阳光就灿烂,你怎么不开花呢?
余一方恨不能一巴掌把自己扇醒,但最终还是绷不住,低头偷偷的笑了。
樊北用近乎嫌弃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说:“笑得跟朵花儿一样灿烂。”
“啊?”余一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虽然明白他肯定没安好心,就听到他接着说:“仙人掌花。”
周钧楠笑也就算了,程晟都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臭樊北,樊贱人,樊伊人……我要是朵仙人掌花儿就第一个扎你,余一方恨恨的想。然后只能感叹自己身边樊北这样的人太少,自己反驳的能力都退化了。真不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周钧楠好心地打圆场:“一方啊,别伤心,上次我去樊北他们宿舍还看到他养了盆仙人掌来着。”说完,他使劲的给樊北使着眼色。
没想到能这么有爱心,难道是我看错你了?余一方刚张嘴想说辛苦您老了,就又听到樊北面无表情地说:“别人送的。”
只有女生会送植物吧,余一方突然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
“而且,那是上上次。”
“上次是我告诉你,它渴死了。”
“……枉我一片苦心啊朋友!”周钧楠恨铁不成钢地苦笑着,竟然真的是渴死的,他还以为樊北就是开个玩笑。
现在余一方不仅心疼那盆仙人掌,还心疼那个女孩子。
“噗嗤——”Luna在吧台的后面听到这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加入了谈话,“所以你们几个怎么回来了?看老师?”
余一方心里有点五味杂陈。老师这个词作为一个职业,简要概括了所有教书者,但是余一方并不觉得这个群体里的每个教书者都能无愧于这个称号。有的老师从人格到教学能力都让人敬仰,虽然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还有的则是单纯的以教书作为养家糊口的职业,也算尽职尽责;但是当和一些别的什么搅在一起的时候,就连中学生也不得不提前面对自己将来注定会遇见的不公。
“回来做一下招生志愿者而已。”周钧楠简单的回答道。
“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吧?”Luna记得很清楚。
“我和大美女是来替港校做联合宣传。他们俩是p大的。”樊北解释道。
“嗯……那么,你们现在算是竞争关系?”Luna撑着下巴歪了歪头。
余一方想,p大和h大的竞争关系好像不如和北京另一所大学明显,但是从逻辑上来说,也没错。
“还真想看你们俩为自己的学校奔走呼号抢生源的样子。”Luna笑笑,好像已经想象出了一个场景,“诶,招生好玩儿吗?”
“史上最无聊的跑龙套。”樊北摊了摊手。
“……人心百态。”余一方犹豫着本不想说,还是抵不了内心的沉重。
余一方只觉得这么几天她就已经很疲惫了,和人周旋对她来说其实很费神,更不用说中国人习惯在饭桌上谈事情。不认真吃饭……简直是罪过嘛,余一方心想。
虽然她不是核心人物,但也就是因为作为学生志愿者更贴近考生,所以更要关注到考生的一举一动,把话题和氛围带动起来,拉近距离。目的性和自己的好奇心是同时存在的,也许后者有时还占了上风,但并不代表她不会觉得疲惫。
尤其是听说过很多临时易辙的例子之后,她更加不敢对任何话语间的机锋掉以轻心。
“君不见人心百态巧且艰,临危利害两相关。朝为亲戚暮仇敌。自古常嗟交道难。”
她对这几句诗的体会真是太深刻了。一次是高三没拿到自主招生指标,一次是高考结束确定志愿,一次是现在。从毫无筹码的被选择,到拿着手上可怜的筹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到现在做一个旁观者。
她觉得自己其实不是被眷顾的一个。有的人是“尽人事,听天命”,她则是“听天命,尽人事”。虽然力量终归是有限的,她也不喜欢任人宰割。挣扎之后依旧沦为羔羊和默默接受这点,即使结果相同,对她来说也是完全不同的——起码她的挣扎耗费了别人的力气。
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行。
这倒是难说错与对。只是她自以为的“听天命,尽人事”,未必由得她那么自信。
人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难免过分主观。
五个人发现话题好像变得沉重,冷场了一阵子,突然被周钧楠打破:“Luna姐,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呢?”
“这本?”Luna举起了手中的书,“《疯癫与文明》。”
“福柯?”余一方略有些惊讶,毕竟她很少在大学以外见到活的读学术专著的人。
周钧楠倒是毫不意外的样子,随口推荐道:“顺带读读《规训与惩罚》也不错,如果还没看过的话。”
“那本大学……”Luna突然慢了半拍,“生应该挺多都看过。”
程晟哭笑不得地说:“我荣幸的成为了少数人。”
Luna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眼神。
“你们天天忙着做题和做实验哪有时间看书呀……”余一方说。她自己倒是在写评论的时候特地研究过后者,前者来不及看就得忙别的事儿去了,一直放在书单里。她看看Luna,感叹自己真是各方面都修为尚浅。
“不要高估多数大学生。”樊北倒是很坦荡,“学法的周大美女看的书,我这个学商的几乎不看。”
余一方在心里哀嚎,学新闻的就得什么都懂一点儿,却什么也懂不透。
更不用说学物理的程晟了,基本等于鸡同鸭讲。
大家开始惦记还没出的几门成绩。余一方突然觉得空调有点儿冷。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五点,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周钧楠和剩下几人道了别,说暑假还长,还能约出来聊天。余一方问他还会去学校吗,他说今天应该就结束了,然后便离开了。
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多久之后了,余一方心想。
虽然是老朋友,绝不是不乐意见面,但就是敌不过每个人都爱犯懒,约定十有八九也就无效了。更何况几个人出来,她又得面对樊北。
然后又不知道该心乱个多久。
也该适可而止了。
适可而止?余一方在心里自嘲,覆水难收才对吧。
樊北出门接电话,剩下一方和程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家都有点疲惫。程晟说自己去一趟洗手间,然后问清位置出了门。他和樊北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点了点头。
余一方感觉她和樊北相处的时间,也许剩不了几分钟了。
Luna切了一首歌,余一方听到钢琴前奏觉得很耳熟,但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歌名。像是小时候听过的什么歌。她向Luna投去询问的眼神,指一指音响。
Luna一笑,没有回答。
正纠结的时候,樊北回来说自己还有事得走了。
“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
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
余一方还是有自觉的。她知道最近这几天已经把两年见面的额度用完了,不会天真到奢求还有理由再见。可是她还是觉得太快了。就这样告别,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于是无比自然地假装随口问道:“那这个暑假你还去看老师吗?”
“应该不去了。”樊北一边收拾桌面,顺手把空杯子扔掉,一边解释道,“唯一想见面催婚的都生小孩了。”
余一方一边笑一边觉得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下来,说,是啊,真快。
两人沉默,对视了不过一秒。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们也许还有一首歌的时间可以用来回忆,但是,没有。
余一方低下头来,樊北也转开视线。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
那也许不再见了。
余一方眼睛一热的时候突然有些想笑,她知道这是Luna特地换的音乐。
但她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是鼓励自己追上去,说,樊北,我一直很想你。就算这样,那然后呢?
还是仅仅给他们这个草草了事的结尾配上悲情的配乐,好让这一切看起来没那么潦草随意?
大学认识的朋友在给我们制造机会,奶茶店的老板在给我们制造机会,就连背景音乐都在给我们制造机会。
可是那又如何呢?
余一方此刻对自己异乎寻常的诚实,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单纯的想要多看樊北几眼的愿望。
怕人笑,怕人看清,现在都没关系了。就算是看轻,也没关系了。
因为这就是结束了。
没有害羞,也没有故作潇洒地把头扭到一边。两年前他们没好好说再见,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就是结束了。这次,就算眼睛朦胧,她心里也看得清清明明的。
两年,够了,她该往前走了。
程晟特地来这里,不是为了帮忙做什么志愿者,只是单纯的来找她而已。而她也早就应该尝试敞开心扉,面对现实。
但是现在,让她再注视着他一下子吧。
最后,最后一眼。
她看着樊北推门走出四分之三。
“——再见。”
然后是门“吱——”的一声。
再见?北京和香港有多远,怎么再见?
樊北和两年前一样习惯性地凌空一挥手,头也没回。
就像电影一帧一帧的播放,五点的阳光从脚开始,爬上他迈开的腿,正在收回的手臂,因为高而习惯微微勾起的背脊,晒成浅棕色的头发。她甚至能想象到樊北此刻被热浪侵袭而皱起的眉,因为突然强烈的阳光而眯起的眼,就仿佛她曾经想象过千千万万遍。
他就这样消失在七月的夏天,消失在傍晚五点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