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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狭路 “那就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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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说得好,狗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余一方真不知道对于此时此刻此地见到樊北,她应该作何表情。
她早上的妆是不是因为流汗而花掉了?
她这几天睡太晚是不是看起来很憔悴?
刚才和程晟讲话的样子是不是太热烈而熟悉了?
……他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在意我?
想到这里,余一方对自己显而易见的自作多情和心理戏过分丰富而感到可笑,又感觉到自己在他面前虽然一声不吭、一招不过,却早就已经败下阵来。
余一方啊余一方,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
她就这么盯着迎面走来的樊北,一言不发,表情像是僵住了。程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也脚步慢了下来。
余一方此时十万分认同扩建办公楼,至少加宽走廊的宽度,这么一来,可以从各种不同的意义上造福大众。
其中也包括她自作多情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和“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故事开端和走向。
樊北看了过来。他先是假装不经意的快速的扫了一眼旁边陌生的程晟,然后目光迅速回到余一方身上。他和余一方对视了一霎那,仿佛是在询问什么,然后突然避开视线,自顾自的,淡淡的笑了起来。
不是嘲笑,冷笑,也不是开怀大笑,更不是偶尔露出的温情的笑或者害羞的笑。虽然次数寥寥,她都还记得。
她不理解他——从头到尾都如此。
“哟。”樊北再次抬起视线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熟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也回来负责招生吗?”余一方赶紧找个话题化解这奇怪的氛围。
“算吧。”樊北略一肯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一步说下去,“给港校做宣传而已。”
噢。余一方心里有个声音浅浅的回应道。
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她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于是一转头,本来以为是什么路过的老师或者校领导,却发现周均楠从走廊转角冒了出来。
“哇,都在啊……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他笑着拍了拍余一方的肩友好的打了个招呼,问起了袁茗清。
“她和唐宋去玩儿了。你还记得这个外号,”余一方仿佛松了一口气,无奈的笑笑,“服了你,真是的。”
程晟杵在这三人中间,对于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几乎是云里雾里,但却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这时候周均楠才发现余一方身边并非老同学,而是一副陌生脸孔。于是他和樊北交换了个眼神,却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这位是…?”周均楠自然的问。
“噢,他是我大学同学,和我一起回来招生。”余一方赶紧解释,好像生怕会造成什么误会。
周均楠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给了樊北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我叫程晟,p大物理系的,”程晟笑着自我介绍道,“回来陪一方招生。”
余一方脑袋里嗡的一响。
“陪一方招生。”
陪?
“陪”与“和”之间的差异巨大。
是物理学太好了以至于大脑空间不够,还是假装我听不出来你语气里的刻意?
一方开始后悔自己昨晚上答应他来。
“老师觉得派个理科院系的学生来能保证考生对信息了解得更全面。”余一方赶紧打圆场。
“噢?所以……”程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看了余一方一眼,然后把话咽了回去,换成对奎文中学客套的赞扬,最后玩笑般的提起了过道的不够宽敞。
“奎文有句老话,叫:我们是奎文的主人,并以黑她为终生荣耀,”樊北含笑看了程晟一眼,“但是话虽这么说……”
“也只有我们能这么干。”
然后樊北眼光一转,回到余一方身上,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说余——二——方——啊。你到底行不行噢,还要人陪你回自己家?”
这句话好熟悉。
陪她回家,樊北不也在非常时期这么干过吗?
她眨眨眼睛,赶紧从陷进回忆的危险里跳出来。
至于“余二方”,是中学的时候每次她无奈跟他比做题速度输了之后,被樊北起的。说实话,余一方不讨厌这个听起来就很二的外号。
因为一方听起来就孤傲又有力,即使略微中性,作为女孩子她也非常喜欢,而二方……虽然有点傻,但是听起来,就像个不孤独的名字,感觉会被人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念很多、很多遍。
余一方听到这熟悉的语气丝毫不气愤,她反而觉得,有点护短的味道,也许又是她自作多情了。她没有什么奇怪的受虐倾向,相反,她非常讨厌别人质疑她的工作能力,但是……但是,如果是他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她怎么样也生不了气。
她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语气,拖长了叫她的外号,这是嘲讽还是……撒娇一样的嗔怪?
你干嘛带他回来?
余一方都快被自己的戏精本质打败了。
程晟感觉到自己的处境因为一句玩笑而万分尴尬,最后还是用自我调侃结束了这场并不太友好的交流:“那兴许不是路太窄,是我太宽了。”
“倒也不是,”樊北看似温和的笑笑,不忘补上一句:“这要怪旁边那个自以为能靠智商吃饭还能吃胖了的。”
那天ktv里的调侃映入脑海,余一方条件反射般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嘴角却还没来得及耷拉下去。
没错,是从前的樊北了。
只不过两年不见,也开始呛陌生人了吗?
这可真的不太妙,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了你这样的性子的呀樊贱人。余一方觉得自己这时候简直像个护短的老母鸡。她噗嗤一声,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
“咳咳,那你们也要用会议室吗?”余一方赶紧正色道,“我们前几天就预约了的哟。”
樊北这才露出不满的样子:“所以说,学校就是能不靠谱到把同一个时段预约给两边,然后还一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的样子啊。”
意思是真的要合用一个会议室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空间是足够的,只是两边的内容完全不一样,自然会干扰吧。余一方盘算着,要不干脆把大学生活这方面合成一讲?
“先进去吧。”周均楠一边走一边甩着钥匙圈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家陆陆续续的来了,最多不过二十几个人的样子,中间有不止三分之一是之前已经面聊过的学弟学妹。
樊北周均楠和程晟余一方大概商量了一下对策,两边先分开单独搞定自己这边的工作任务,然后作为本校毕业生,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所谓的“到了大学你们就轻松了”是怎么个“轻松法”。
四个人就“应该在各种程度上破灭下一辈的幻想”进行了激烈的讨论,最后一致决定,毫不留情地戳破这个虚幻的泡沫,是最负责,当然,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是,最愉快的,选择。
……于是四个心怀鬼胎的大龄儿童,分开两拨,先伪装成“温柔的前辈”大作战开始了。
p大这边此次的任务核心就是把专业基本上敲定。毕竟每个专业名额有限,而每个人的议价能力排名基本上等同于他们的裸分排名,只有等前面的确定后,后面的才能从剩余的选项中挑选。如果两个已经上线但是分数不同的考生选了只有一个名额的专业,同时分数低者不服从调剂,那么可能会出现一些比较难以协调的情况。
为了整体有序的运行,招生组建立一个可靠的信息网是很重要的。现在的工作就是在确认信息的可靠性。
今年奎文考上p大本部人数大概也在十个左右,因为医学部的招生是另一个小组负责的,所以余一方也记不清总共有多少人。总而言之,算是整体正常发挥。
余一方瞥一眼港校的情况,看起来今年大家对于去香港的热情还是挺足的。
樊北果然对学弟学妹们拿出了一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样子。清楚了解信息,掌握相关的人脉,对学弟学妹笑脸相迎,但是又不失亲切的偶尔开个礼貌范围内的小玩笑,温柔不死板……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才能快准狠的正中晚辈的红心。
余一方问自己,这是第几次远远的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
每次他一步也不迈出友好而礼貌的范围,余一方都觉得面前这个人就像披着羊皮的狼,这么说也许太过了一些,但在她心里就是如此。
余一方心里对樊北不是没有鄙视的,那些缺点无论是走近了还是离远了看,对她来说都显而易见。
但是樊北对她来说的特别在于,就像是分数从零分——不,从负分开始,一点点往上累积,竟然也有那么高了。
高过了警戒线。
她对自己摇摇头,心想,余一方,你没救了。
面无表情地走神片刻,她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然后又迅速打起精神提起微笑回到学弟学妹中间。
她归根结底,也没什么两样吧?
程晟正在解释物理学院的课程安排,顺便提到理科院系的共性特点。然后话锋一转聊起他所认为的科学的培养模式。
逻辑清楚、详略得当。
说实话,余一方羡慕甚至崇拜他语言的逻辑性,在关键时刻救场的反应速度,还有揣着明白装糊涂,主动出击,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
她逆着光,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突然有点恍了神。
对,程晟一直都是这样的。
余一方刚刚还在后悔,现在却开始有点感激这位“不速之客”的造访了。
余一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再次开始走神。
程晟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伙伴,在工作上总是可以把后背交付于他的。也许从情感层面上,大概也可以再依靠一点点。
可以…吗?
安全感,这个词几乎每个女生都挂在嘴边。但是余一方一直很疑惑——或者说,自从认识樊北之后,一直很疑惑。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包含了它自身的否定。
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安全感的同时,其实也拥有抽离这种感觉的权力。那一瞬间扑了空,大概是这种感觉。
余一方歪着脑袋,思维飘得越来越远。
而且,安全感的需要,就说明了安全感的缺失。这就像心口开了一个灌风的洞。我们总不能依赖外面总是春夏,但我们可以自己补上这个洞。
话是这么说的,可余一方不也一样左右摇摆,过不好自己的青春吗?
她自嘲的笑笑。
但自己无论如何,她总觉得,程晟就像是一栋过分完美的大楼,她站在楼底向上看,总有一种大厦将倾的危机感。
她看着程晟,他从来不是漫不经心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给人的一种实在感。不得不说,是余一方佩服又想成为的样子,虽然她自认为能力还不够。
她在这瞬间有种对同类的怜惜感。
“一方,你有什么补充的吗?”
程晟话匣子突然一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余一方一个人身上。
她恍惚地一笑,歪过头,说:
“程晟,我给你倒杯水吧。”
学生中传来窃笑。
程晟一愣神,然后一丝笑意在眼角眉梢蔓延开来,专注的眼神瞬间化成柔和的目光。
他轻声说:“谢啦,一方。”
樊北不自觉的挑了挑半边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