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短讯 你是程晟？ ...
-
静默无语亦是默契，余一方这么想着。但终究还是焦灼地在等信息，然后就等到了三点。
始终是没有。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默契？余一方苦笑。
之前同学聚会结束刚过了零点，余一方和邱甜甜顺路，就一起打车回家，车上两个人左一句有一句的说着，两人的眼睛其实都盯着手上亮起的小小的一块屏幕。余一方在车上看得眼花，给对面回了个月亮的表情，然后转过头来观察左边的邱甜甜的侧脸。
女生们回来，基本都带着妆了。她也一样，不过颇为清淡。
手机屏幕光照亮了邱甜甜大半的脸，她瘦了一点点，轮廓清晰了些。余一方看着她长长的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像羽毛一样温柔。然后视线顺着走下来，有点出油浮粉的鼻尖，以及基本上回到了本来颜色的嘴唇。她突然很好奇现在的自己在这些同学眼中是什么样子，
以及在那个人眼中，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原来，其实又是什么样子。
她知道自己变好看了很多，这从和老同学刚见面那一秒的眼神里很容易读得出。
毕竟上了大学之后终于有更多的精力和理由来打理自己的外表，摸索了很久也大概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妆容。之前头发还留到了将近及腰的样子，没烫没染，柔柔顺顺的披散在肩头。她是上大学之后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好看的，从男生们对自己态度多少猜得到。当然也有少部分可爱的女生，在说话的时候语气总爱夸张那么一点点，见到她的时候眼镜也不眨地说：一方你真好看！而在这之前，几乎从来没人主动说起过她的外表，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埋没在人海中不会被发现的一个。
告别邱甜甜，转进小区，坐电梯上楼，到了家门前。她也终于从紧绷的状态松弛了下来。估计父母已经睡了，但是并没怎么睡着。开门，轻手轻脚换鞋，放包，拿衣服，卸妆，洗澡。全数搞定，刚刚好一点半。她平躺在床上，然后脑海中就开始闪现两个多小时前的种种。
“又当逃兵？”
“还是蠢死了。”
那几秒钟穿过人群默契的眼神交错，和喧嚣中的沉默。
“又”和“还”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其实是很亲切的，因为这起码代表了交谈者双方有过某种共同经历。而此刻历史重演，对方提醒你“曾经也这样过哦”——而且，我还记得噢。余一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说话的时候，那时候的教室，吱吱呀呀的风扇，“嗯”和那句没听清楚的话。
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现在看来，“又”和“还是”，意思的确是他还记得她，可是说实话，谁会很快忘记坐在自己周围三年的人呢。余一方说的“我会记得你”的意思，根本就不是“我不会很快忘记你”，而是“我想记得你”。
我很想记得你啊。
这不一样。
可能没心没肺的樊北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两者的区别，因为他可能真的，就只是不在意。
余一方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又摸出了手机。
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啊，这时候的心情。她想起今晚上一直敷衍着的人，突然愧疚起来，于是戳开最近的对话框，补了句：高中同学聚会。见到一个已经整整两年没说话的老朋友，颇有点感慨。
对面收信息的是程晟。
他们是大学同学，但不是一个院系的。
程晟学物理，余一方虽然原来是理科生，但是大学读了新闻。他们是刚进大一没多久，在校活动部的时候认识的。整个部门第一次开新人见面会，大家在会议室围坐成一圈，他和她刚好隔着中间的老部员，以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面对面坐着。
第一次听到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余一方就不自觉地低头笑了，暗想，你是陈胜，那我还是吴广咧。程晟好像恰好看到她的样子，接着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说，不是陈胜吴广的陈胜啊，程是前程的程，晟是，意思是光明的那个晟。
主持的前辈说真是个好名字，大家也笑着表示认同。
只有余一方愣在那里。
……我们都有美好的前程。
她突然记起新华字典上那句话，笑容凝滞了。然后，想起一个人。
大学开始了，他在香港过得好吗？
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可能仅仅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曾经的事情曾经的人，所以对这个人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他们在后来的各种琐事和活动中渐渐熟悉了起来，自然而然的加了微信好友，自然而然的在工作中越来越熟。而他们的关系，在余一方眼里，也就局限于比较熟的熟人，共事得比较舒服而已。
一切发生某种微妙的改变，是在某部很热的电影刚好上映的时候。余一方约了舍友邢璐一起看，结果突然有事就临时被放了鸽子。邢璐和她同在学生会，虽不在一个部门，不同的部门之间也还算混得熟络。
于是她就这么在大群里公然被卖了——“谁要今晚六点半白送的电影票以及白送的妹子啊！”
然后程晟就开玩笑地问，那要看妹子是谁了。
余一方那时刚好洗完澡，正在敷面膜，见状赶紧疯狂的敲着屏幕键盘，私戳邢璐说邢璐你完了今晚上你别想进宿舍了，就看到邢璐继续在群里说：“一方！买定离手！”
碰巧在这时候，面膜精华识趣得很，流进了眼睛里。
于是余一方半眯着眼睛，狼狈极了，手忙脚乱地想在大群里回复我不去了之类的。
手滑是难免的，于是群里的人们见证了一场高度默契的合作，简直美好得像余一方倒贴表白：
“我”
“成交！”
可惜程晟对于时机的把握没有帮助他在早十年买好北京的房。
余一方一边内心犯着嘀咕，一边破罐破摔的把手机丢桌上，去洗眼睛。
可是越想越觉得真是有点……说不清。她先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都是好的。就这局促的一个字，总有点自己亲手把自己卖出去了的错觉。可是直接公开拒绝也不可能是备选。于是她回到宿舍，想先私聊算了。
但是她看到程晟的聊天信息提示说，快到点了，我过半小时到你们楼下。
要是她回，算了，以后不得尴尬死。可是要她回，好，就又看起来好像，自然得像情侣一样。
就在她略带焦灼地不知道怎么回复时，看到了程晟另一条消息：
顺便讨论一下策划的事。
她不得不佩服他给两个人找台阶下的本事，赶紧毕恭毕敬的回复了个：好。
就差加上双手合十膜拜的emoji。
于是就一起看电影了，然后又刚好被高几级的学长和他的女朋友撞上，用“你们要报告了”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话里有话的打了招呼。余一方当时尴尬万分，毕竟刚好看的是爱情歌舞片，这样的情况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但程晟就自然的很，或者至少是表现的自然的很。一副没看出来者不善的样子，乐呵呵地说晚上好，学长也来看电影吗。
余一方在心里全心全意的翻了个白眼——
不然干嘛，专程花五六十块钱来聚众吃爆米花的吗？
然后又赶紧在心里吐吐舌头道了个歉，毕竟如果他不提出来接受白送的电影票（和被放鸽子的她），估计也没人愿意，看起来自己是可怜了一点。
投入进电影之后，她就全然忘记了这件事的存在。余一方看到将近结尾时，男女主角重逢，音乐响起，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一边啪嗒啪嗒掉着泪，一边还吸溜吸溜鼻涕。那时她感冒还没好，一哭起来就像爱国文人写的一样“涕泪横流”，不过自然是在当今的语义。她鼻子红红的，嘴唇周围一圈也是，自己也不知道，眼睛还盯着大屏幕。总而言之，余一方毫无所谓的“好看的女生”的自觉。
然后，程晟就默默递了包纸巾。
余一方看到面前出现的手的时候，才记起来，哦，我不是一个人在看的。感激的笑着接过来，却在瞬间突然想起了高三的时候发生的某件事，须臾间便从电影里跳出来，有些恍惚。他和他不像，气质不像，长相也不像，但就是，总让她想起他。
也许根本不是程晟有多像的问题，只是她还没放下。
从电影院走回学校的路上，他们就电影的主题和男女主人公分开的必然性展开了由余一方单方面主导的讨论——意思是，基本上是她滔滔不绝的讲，他一言不发的听，然后在她停顿的时候附和几句。
“男女主角这个结果就是个必然。两个人都把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那就这样吧，各奔前程。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总结道，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样也挺好。
晚上回宿舍以后，余一方觉得有必要说声谢谢，于是发消息过去说谢谢你的纸巾，以及代表晚安的月亮表情。
应该，还算是礼貌而稳妥吧？
但是那天晚上余一方失眠了。一半是因为电影里的故事让她很有些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感触，另一半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程晟好像是个挺好的人，值得欣赏。他好像可靠得值得信任与托付，为人友好、社交广泛，但是却不油腔滑调，而且绝对不会说出让人气得想拿食堂六点一刻的剩饭塞进对面嘴巴的鬼话。
她细数所有巧合，刚开始的自我介绍刚好坐在对面，两个学期以来值班也总在一个时段。每次有大型活动，两人都刚好分配在一个小组：一二九合唱节一起催场，新年晚会一起负责灯光，有好几次公众人物的见面会一起做场务……后来还选了同一门通选课。
然后自从这场电影之后，好像两人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从工作到学业，偶尔也分享一些有趣的东西。在期中期末的时候，两人会约着一起刷夜。毕竟晚上还是不那么安全，半夜三点多从校外自习回来，有个男生在旁边总是放心一点。
可是真的仅仅是这样而已吗？有时候余一方都觉得困惑，他们这算什么呢？她是习惯了他吧。她几乎从来没有把关系再往前推进一步的想法，而对方也还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所以，大家就这样挺好。
余一方觉得九宫格的输入法的设置很有玄机，因为喜欢和习惯会同时出现在选择框里，让人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平心而论，程晟哪里都好。成绩据说也不错，看他自习的架势也能感觉到。还很有绅士风度。至于长相，不是惊天动地让人回头的帅，但是也绝对算很过得去。
但是，那又如何呢？
余一方发完那条“和老朋友见面”的消息就后悔了。因为特别提到了两年没见的人，会不会有点太刻意。
这么晚了又道了晚安，应该早就睡了，肯定是没看到的吧。于是她赶紧撤回。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余一方握着手机，摊开双臂，盯着天花板中心的灯。
还是睡不着，余一方烦躁的翻了个身。头不知何时开始隐隐作痛，她有点心烦，自己到底在等什么，等樊北给自己发消息？凭什么？凭那几秒钟的对视？凭……凭她一直想要一个解释？
为什么去了香港？为什么不选择北京？为什么后来整个暑假都没有聊过一句天说过一句话？为什么两年之后的今天，又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就像昨天才毕业？
没什么关系。
好像所有的疑问，都能用他最后的这句含混不清的话敷衍过去。
我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半夜两点一刻，她还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一个激灵，赶紧撑起来看。陌生的号码，还是本地的。
是他换号码了？
解锁屏幕戳进去看，一阵失落。大半夜的，竟然是原来高中的一个学妹，因为高考成绩就快出来了，在各个学校的各种专业之间纠结，觉得自己的信息量不足，特地发短信过来求助。
不是不乐意收到这样的短信——尤其这个暑假，她一考完试就回家的原因就是，这次要做P大招生组的学生志愿者，早点回来做好前期工作，比如办几个电话卡、打听打听哪个学校的学生发挥得比较好之类的杂事儿。
可是在这个时候，不由得还是有些意兴阑珊。
余一方原来所在的奎文中学，在省里面一直都是重点。奎文分初高中部，初中部教学楼叫文昌楼，高中部教学楼叫奎星楼。初中的学生到了初三下学期三月份的时候都会考一场直升考试，一般来说，百分之八十多的都能继续留在本校读高中。中考反而不那么重要——不过当然也有来自外校的学生，中考成绩优异，理所应当的录进了奎文的高中部。用旁人的话来说，就是半只脚踏进了一本的好学校。
不像沿海地区或一线城市的一些超级中学，一般把最优质的生源输送到国外，剩下的才留在国内自顶向下分配，简单的说，奎文就是一所一本率很高的民办重点中学而已。学校规模并不大，一个年级大概五百来人，而且都是平行班。除去极少数的国际班学生和考取港校的学生，每年大概有三十多个上TOP2，也就是P大和T大，一本率常年百分之九十多。
从数字上来看，如此而已。但是奎文对学生来说，并不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存在。
毕竟是一个很多人哭过笑过，爱过恨过的地方，怎么能用几个数字草草描述呢？
毕业两年，学校在很多事情上都已经有了变化，之前在建的体育馆终于建好了，初中部好像又扩招了，好像校服改版之后变丑了……余一方默默地回想着，现在的自己对于母校的了解好像也就局限于这些了。
隔壁卧室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
放榜的日子就在后天，不，应该说是明天。这意味着要打起精神来，然后用尽一身的功夫和段数，紧绷神经，连轴转个好几天。余一方看了看时间，最后还是决定不等了。
不等了。
这是第几次这么对自己说了？
那么多心绪和精力就这么被徒劳的燃烧了。她的自尊绝不允许。
睡吧。
万物静默如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短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