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来回 她还记得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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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个问题要是拿来问余一方，她自己都不知该作何回应。因为她到底是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这个人和她的关系。虽然开口问他这个十分矫情的问题本身就是不可能事件，但她却还是可以笃定地勾勒出樊北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的样子：
眯起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用万分嫌弃的口吻说：“蠢死了。”
但是又可以在他的眼角眉梢找到笑容。
“蠢死了。”
樊北不耐烦的哼一口气，然后第不知道多少遍说出这句话。还是那样，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却是上扬的——这是个微妙的表情。
余一方的脑海里，有个画面开始清晰。
那是高考前一天的傍晚，大家走得稀稀拉拉的。剩下的人有说有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前面黑板上班主任秦老师写着注意事项，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但这次多了一句：老师相信你们每一个人！而其他的空白位置，大家嘻嘻哈哈地写了高考加油或者试卷再见之类的话。
现在再回看，六月的傍晚有种难以言表的美感，窗外是将沉未沉的夕阳，窗内是将明未明的青春。
樊北正在把高三每次月考的数学试卷钉成一沓，准备晚上带回家再看一眼。他的同桌周钧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从年级开完大会后就一直没回来。同桌袁茗清则更潇洒，连年级大会都懒得开，今天一整天干脆没出现。她说自己准考证什么的早就领全了，就安心的在家待着了。
樊北、周钧楠整个高三都坐在余一方一桌的后面，四个人小吵小闹，开开玩笑，好像高三也就这么过去了。
余一方此时也不焦虑，只是等着明天来临。
头顶上的电风扇吱呀呀的转着，终于不再是打扰某个人学习的原因。一个月以来对它会掉下来的预测还好没有成真，余一方颇有些欣慰。她安安静静地环顾四周，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转头看向夕阳，竟然有点舍不得今天就要过去。
然后她蓦地听见背后“咚”的一声——订书机按下的声音。突然被提醒了什么，心里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就要结束了吗？明年这时候，大家在哪里，互相还会记得吗？
就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冲动地回了头，问：
“诶，你说，明年这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樊北刚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抬头正对着她的眼睛。四目交汇那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愣了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然后移开视线，接着就是那句：
“蠢死了。”
不耐烦的哼一口气，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余一方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被瞬间打乱，就抛了个白眼，转回身，回过神，然后也继续整理自己的资料和书籍。
樊北的嘴角却是上扬的——这是个微妙的表情。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余一方听见背后好像传来书包拉链拉上的微弱的声音。
她好像鼓足了勇气，不甘心似的再次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用很倔强的语调和很轻的语气说：“可是，我会记得你。”然后飞快的转过头。
心跳像跑了八百米。
这次，余一方听到背后仿佛有一句同样轻的“嗯。”
有点模糊，有点敷衍，但终究，他说“嗯”。
然后，他站起身来，斜背着书包从她身边晃了过去。
她没想到他竟然还多说了句什么话，含糊不清的，她便没听清。
头上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一如既往地不合时宜。她努力回想，却始终不能确定他说了什么，大概像是说了句：
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余一方还想问也问不出口。
最后，他凌空一挥手，头也没回，离开了教室。
阳光懒懒的，挂在教室门板上。半明半暗的。教室里越发空荡了。
音节不对，肯定不是“我也会记得你”——樊北这种人才不会说这样的话。清醒的时候不会，就算发烧了脑子秀逗了也不会。
他到底说了什么？
就当是“没有什么关系”吧。
听不清这句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后来，余一方才知道，那是那天傍晚到刚才他神出鬼没一般的出现，这两年之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这也是她之前没有想到的事情。
她去了北京，他去了香港。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后来她仔细想想，他的确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所谓的承诺。他好像也不是没有提到过要去H大的可能，只是好像说的更多的是北京。又或者是她私心里把其他的都过滤，只剩下北京，其实多少只是因为自己目标一直以来都在这里。
忽略不愿发现的，过滤不愿记住的，遗忘不愿相信的。
我们不都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也不都这么过来了吗？
后来她慢慢明白，他其实从来没有说“一起去北京吧”，只是她想去，他好像也说过想去，于是就成了某种约定。至少她一厢情愿的这么想，而且多少因此更有动力。
是她自作多情了。
小时候余一方妈妈给她买了本新华字典。没事儿她就爱翻新华字典，中午不睡午觉也在翻，晚上写着写着作业分心了也在翻。她还记得字典上说，“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那时候十岁不到的她记住了这句话。可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年之后，这句话变成了火遍大江南北的一个梗。
彼时的她想：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后来回忆的时候，总觉得，好像也没错。
只是少了点什么。
总之，对于余一方来说，一直到最后，樊北都像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即使她对他已经熟悉到能八九不离十的猜到他有几百种方式调侃别人的程度，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他到底在想什么，对她怎么看，却从来没得到过一个准确的答案。
两年过去，并不是死磕在这个问题上没办法过去，但她就是不甘心，就是很难接受竟然是以一个问号结束了这么久的——这么久的……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以为高三结束是故事的开始，却没想到高三的结束，就是一张考卷的结束。她以为会发生的故事，不过像是一道未完成的压轴题，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毕恭毕敬的写下一个“解”字，而刚写完接下来的“：”，结束铃声就已经响起。她眼巴巴的看着卷子被收上去，接下来是一片空白，漫长而无力。
就这么草率而仓促的结束了。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余一方还盯着手机屏幕。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首歌的时间，兴致也已全无。但是她却还不想走，于是干巴巴的坐着，她安慰自己，看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起哄，其实也挺好。
谢宇点的都是些活跃气氛的歌，《小白杨》一类的老一辈的歌曲翻成英文版，这样无厘头的事总是他的拿手好戏，自打高一认识他起就是如此。于是伴着他的“there is a little white tree, standing in the W.C……”，大家笑成了一团，仿佛回到了某次英语课的课前表演。教英语的杨老师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还历历在目。
很久没这么开怀的大笑过了。共同回忆越多，共同的笑点才越多，余一方在心里默默总结着。
这样的聚会的确从来解决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实际问题，但是好像，一点旧日回忆，就能给孤独前行的人一点勇气。
别又管不住自己。余一方自我警告着，但还是把目光移向了樊北。他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和一群男生玩猜骰子。灯光虽暗，但人的目光如炬。只要是被近处人注视着，即使不知道方向从哪来，总是会有某种直觉想要抬头看看的。
樊北抬起头，想也没想，往余一方的方向扫了一眼。
余一方迅速低下了头。胃里开始有奇怪的感觉，像是轻微的痉挛，像是什么打结了，她记得这种感觉。
心跳加速。
坐立不安。
注意力涣散。
夏天里，她指尖冰凉。
怎么对他就一点长进也没有。她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不争气，但是忍住没再看他。
于是和旁边的邱甜甜叽里咕噜了几句有的没的，但是没过几分钟，又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下意识往樊北的方向瞄了一眼。
是她的错觉吗，他竟然也在盯着她看？
眨眼间，樊北已经转移了视线，继续和周钧楠嘻嘻哈哈了。
是错觉吧，但心里又抱着期待。余一方突然觉得有点渴，于是顺手开了听眼前的啤酒。然后又回想起高三毕业时的聚会里，她是连啤酒都不太能喝，也不太想喝的。现在竟然能如此自然地喝酒了，她不置可否的笑笑，然后和邱甜甜说起这件事。邱甜甜倒是自然的很，说总是要学的嘛，也陪余一方开了一罐啤酒。两人故作老成的碰杯，相视而笑。
奇怪的是，余一方还是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于是就借着酒劲儿——能有多大劲呢，不过大半罐啤酒而已，她直愣愣的对上了樊北投过来的目光。
于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喧闹的KTV包厢里，在碰杯和摇色子的声音之间，他们的目光穿越人群，落在对方已略带陌生感的脸上。
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此时此刻此地，静默无语亦是默契。
她感觉到手机在震动，突然有点愧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