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柠檬散步》鸣哀

8、有些事从来没变 三号线预计

　　三号线预计十二月中旬开工，开工前两周，威普特应铁路公司的要求，安排了对方工程师到威普特防水毯生产现场参观的行程。
　　工厂在天津的开发区，钟煦曦问领导文先生可不可以不去，他自己带客户去参观就好，得到的回答是：“可以，提成都算我的。”
　　钟煦曦咬牙笑了笑，假装领导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对方给的消息是会有三个人去，把名单和每个人的身份证照片通过邮件发送过来。看到名单上林牧鸢的名字，钟煦曦不由得叹气。边感叹这家伙连证件照都拍得这么好看，边打开12306的网站，给所有人买高铁票。

　　周一一早，钟煦曦手拿一杯星巴克和文先生在南站汇合。只有在这种起得特别早的时候，她才会喝咖啡。
　　文先生看起来和平常无二，还是那副扑克脸，看起来起床气很大的样子。当然，即便是在睡了个懒觉之后，他的脸看起来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钟煦曦接到了林牧鸢的电话。
　　“你们到了吗？我们现在在12号口。”
　　“我们也12号口。”
　　不知道是起床气的关系，还是上次不欢而散气还没消，只是听到林牧鸢的声音就让钟煦曦烦躁。钟煦曦扭头在12号口附近搜索着，果然看到林牧鸢在不远处正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招手，脸上还挂着和朝阳一般刺眼的笑容。

　　“这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总监文总。”钟煦曦介绍说。
　　铁路公司那边除了林牧鸢，还来了张总工和孙立本，三个人一一和文先生握手寒暄。
　　孙立本握完文先生后把手伸到钟煦曦面前，虽然上次招标会已经见过面，有些意外的钟煦曦还是礼貌地伸手握了一下。孙立本害羞的红了脸。
　　没等孙立本说什么，林牧鸢凑了过来，手上端着两杯咖啡，也是星巴克买的。在看到钟煦曦手上那杯后略为失落。
　　“要再来一杯吗？”林牧鸢期待地看着钟煦曦。
　　钟煦曦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是想让我心律不齐吗？“不用了，谢谢。”
　　转念突然想到什么，“等一下”，然后把林牧鸢手里多出来的那杯咖啡拿给了文先生。
　　“文总，林工请客喝咖啡，别客气了。”
　　文先生大大方方拿起咖啡，边道谢。

　　进入商务舱车厢，钟煦曦原本是和文先生坐在一起。
　　“我去和张总工好好聊聊。”丢下这么一句后，文先生就抛弃了钟煦曦。再抬头，就看到林牧鸢坐在了旁边，还是那个笑容，像中了几个亿大奖似的。
　　到底有什么那么好笑。钟煦曦想不通，低头看起了手机。
　　列车很快开动了，钟煦曦闭起眼睛，试图在这短暂的旅途期间补个觉。直到车到滨海站，她都没能睡着。睁开眼，就看到林牧鸢正用她那双笑起来一条线，不笑时像铜钱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吓死我了！”钟煦曦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你睡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几乎没怎么变。”林牧鸢又把她那双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那也拜托别像变态一样盯着我看。”钟煦曦看看隔了一条走道的文先生和张总工，强迫自己压低声音，“走啦”。

　　出站后，公司安排了商务车来接他们五个人。
　　“你坐前面吧。”文先生嘱咐钟煦曦说。
　　这次钟煦曦满意地点头说“好”。
　　工厂距离车站大约半小时车程，到达目的地，文先生先带客人去向工厂负责人打招呼。之后每个人戴起头盔口罩，穿起反光背心，进车间参观。
　　钟煦曦这天依然是高跟鞋和黑丝袜，衬衫短裙，标准的OL打扮，外面穿了件黑色的长身羊毛大衣。扭头看看林牧鸢，衣着和上次看到她几乎没怎么变，反光背心意外的还挺适合她，竟然把扫大街清洁工服装穿出了一种时尚感。钟煦曦想这可能是因为脸好。

　　文先生领着张总工一直走在最前面，孙立本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看钟煦曦。
　　钟煦曦则是回头看林牧鸢，好奇她怎么总是跟不上。
　　“我的头盔一直掉。”等林牧鸢追上大家的脚步后，向钟煦曦解释说。车间里噪音很大，林牧鸢不得不摘下口罩冲钟煦曦大喊。
　　钟煦曦走到林牧鸢面前，解开安全帽纽扣，帽带已经打结了，没法调长度。钟煦曦耐心的解开结，重新扣上纽扣，然后将帽带调到合适的长度。
　　“这样可以吗？”钟煦曦也摘下口罩问说，这时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脸离得有多近。
　　林牧鸢热切地点了点头，即便这样帽子也没有再掉下来，可见足够牢固了。
　　钟煦曦觉得脸颊有点热，转身向文先生和张总工走去，只见他们已经停下脚步，在等她们俩。钟煦曦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中午几个人在威普特工厂的食堂一起吃了午饭。
　　“钟经理也是学土木工程的吗？”餐桌上，张总工问起来。
　　“钟经理是传播学毕业的。”还没等钟煦曦回答，林牧鸢已经帮她说了。
　　“是的。”钟煦曦忍住想要瞪林牧鸢的冲动，微笑着说。
　　“没想到我们小钟竟然和林工从小一起长大，看来两家公司注定结缘。”文先生装模作样地感慨说。
　　“学传播的现在做建筑材料，这跨度很大啊。钟经理不简单。”张总工说。
　　“钟经理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算是半个同行。”林牧鸢又把话接了过去，宛然一副钟煦曦代言人的姿态。
　　“小林你叫钟经理自己说嘛，人家又不是没长嘴。”说话的是孙立本。林牧鸢目光带杀气地看向孙立本的方向，不过孙立本并没有看自己，而是一脸谄媚的看着钟煦曦。
　　听到这话的钟煦曦一开始是有点感激孙立本的，但看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内心突然毛毛的。“没事，反正我家的事小鸢很了解，她说我说都一样。”说完还冲林牧鸢嫣然一笑。

　　钟煦曦的笑容只有短短两秒，林牧鸢却仿佛失了魂一般。餐桌上的话题进行到了哪里也没有概念，心中不断回响着那声“小鸢”。
　　除了钟煦曦，过去的28年间，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叫林牧鸢。
　　小的时候，钟煦曦总是用她那肉肉的小手握着林牧鸢的手，边晃她的手臂边用稚嫩的声音轻唤：“小鸢，我们去坐跷跷板好不好”，“小鸢，我们去动物园看河马吧”，“小鸢，吃完饭你下楼来找我嘛”…
　　这称呼一直跟随林牧鸢到初中，直到高中两个人渐行渐远，钟煦曦也再没这么叫过她。

　　“你吃饱了吗？”旁边钟煦曦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
　　林牧鸢下意识点了点头，钟煦曦却怀疑地打量自己。看到剩了将近一半菜的餐盘，林牧鸢重新动起筷子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几乎一扫而光。
　　“我们等等你就好，不用那么着急。”钟煦曦无奈叹气道。

　　下午继续参观包装货运和仓库等环节，最后找来实验室的负责人，带一众人边参观实验室边讲解钟煦曦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内容。
　　赶在下班时间完成了今天的行程，司机把五个人送回到滨海车站。
　　钟煦曦买的是七点的回程车票，到车站后等了半个多小时便上车了。
　　回去的车厢内，文先生没有换到张总工旁边位置。不过这次坐在张总工旁边的是孙立本，林牧鸢一个人坐在后面一排。
　　钟煦曦扳动调节装置向后放倒靠背，从错开的两个座位中间的缝隙看了眼林牧鸢，见她目光涣散，若即若离的样子。

　　“张总工是个务实的人。”文先生开口拉回了钟煦曦的注意力，“我有种好的预感”。
　　最好把你这种预感用在招标之前。钟煦曦在心里鄙视着。表面上还是要给领导面子，点头应声说：“嗯”。
　　“他今天透漏十一号线也会开放招标。”文先生边说边冲钟煦曦眨眨眼。
　　钟煦曦只觉得内心像是被泥石流冲刷过一般，自己刚刚是被抛了眉眼么…

　　到终点站下车，除了钟煦曦搭地铁14号线回家，其他人都坐4号线。
　　“我和钟经理一个方向。”林牧鸢和自己的两位同事道过别后，跟着钟煦曦往同一个方向走。
　　还没等钟煦曦开口，林牧鸢主动说：“我送你回去吧。”
　　北京地铁还没复杂到会坐丢的地步。钟煦曦在心里想说，但又无法拒绝林牧鸢的好意，上次的不欢而散总让她内心有股抹不去的愧疚感。

　　南站人多可想而知，即便是始发站。上车后两个人没有像其他大包背小包的乘客那样，不急于抢占座位。好在最终还是留出了一个空位，林牧鸢把钟煦曦推到了空位前坐下，自己抓着吊环，站在座位前。
　　一路上晃晃悠悠的，林牧鸢的腿数度碰到钟煦曦的膝盖。钟煦曦抱着手臂抬头打量林牧鸢，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林牧鸢那对组合起来是心形的鼻孔。钟煦曦都快忘记了，林牧鸢的鼻孔是心形的。小时候觉得拥有心形的鼻孔是件很酷炫的事，现在看来，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傻得可爱。
　　不过钟煦曦倒是一直羡慕林牧鸢的高鼻梁，挺得跟混血儿似的。当然看鼻形的话，是混得失败的那种。钟煦曦绝对不愿承认自己是带着嫉妒成分这么想的。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钟煦曦的视线，林牧鸢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后，林牧鸢又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平常坐地铁时会干嘛？”钟煦曦为了避免尴尬，随口一问。
　　“看书发呆玩手机。”林牧鸢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说。
　　“你就像平常一样，该干嘛干嘛吧。”钟煦曦说完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起来。
　　一直到下车，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换乘的时候，钟煦曦提议让林牧鸢就这么回清华那边，不用再继续陪自己了。林牧鸢只是看似轻松地说：“反正我回去也没事做。”
　　从地铁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沿路很多小吃摊生意才开始旺盛。
　　林牧鸢和钟煦曦并排走着。越走路面越安静，车和行人也越来越少。

　　“对不起。”钟煦曦先打破了一直无言的状态。
　　“我原谅你。”林牧鸢简单回应着。
　　钟煦曦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反正现在天黑也没人能看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道歉吗？”
　　“为什么？”
　　钟煦曦顿了一下，说：“上次就那么走掉是我不好，对不起。”
　　“嗯，我原谅你。”

　　钟煦曦真怕自己的白眼再翻下去黑眼球就无法回到原来的位置了。
　　“所以都是我的错咯。”
　　“不…不是的，我也想说对不起，可是…我怕你不会原谅我…”
　　看到林牧鸢慌乱无措的样子，钟煦曦终是不忍，轻声说：“我原谅你。还有，谢谢。”
　　林牧鸢还没来得及因道歉被原谅而庆幸，疑惑地看着钟煦曦。
　　“谢谢你经常陪着柠檬，带她出去遛弯，给她买她喜欢的狗罐头…”
　　“别哭，这都是我喜欢做的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我才没有哭。”
　　“你的鼻头红了。你鼻子一红就是要哭的前兆，跟小时候一样。”
　　“我鼻子没红，那是路灯照的啦！笨蛋！”
　　“咦？我看看。”林牧鸢说着向钟煦曦凑近，途中被对方推开了。
　　“快回去吧，我就住前面的小区。”
　　林牧鸢简单道别后转身返回地铁站。钟煦曦等林牧鸢走远，才抬起手背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