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烟成灰》张说

3、六月 小暑

　　童瑶是我的高中同学，可是直到高二我才对这个女孩有了那么一丁点儿印象，她真的太会消除自己的存在感了，薄弱得像稀薄的空气。她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把握不住，触碰不到，这种感觉直到现在在我的印象里依旧没有消除。
　　但是好看的女孩子总是会扰动青春期男生的心思，比如我的发小孙凌成，在一次来我们学校踢球的时候，发现了童瑶，瞬间春心荡漾，魂不守舍，非要在周六的晚上拉着我要去跟童瑶表白。
　　我们学校有住校生和走读生，在周六放学后，学校就会封闭起来，不准出入。可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坏事干多了，自然知道怎么翻墙进学校。我和孙凌成搬来了几块砖头，垫在学校围墙边上，趁着夜色翻墙进去。
　　『喂，方宁，你们学校这么大，我们怎么找她呀。』孙凌成刚翻墙进来就在打退堂鼓。
　　『看你们有没有缘分咯，还能怎么办。』我很喜欢打趣孙凌成。
　　孙凌成想了一会，『这样吧，我把情书给你，然后我们分头去找她，你先找到就帮我转交情书，然后我就来找你。要是我先找到，我就自个儿表白。』孙凌成的计划还挺周到，我从他手里接过信封好的情书，比了个OK的手势。

　　和孙凌成散开后，我先去了教室，教室里还有几个学霸在认真学习。我拉过来跟我关系比较好的小胖子，神神秘秘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童瑶呀？』
　　『唉，方宁，你怎么跑到学校里来了？童瑶的话，我吃完饭的时候在操场看到过她，后来就没有看到了。』
　　我看了下时间，距离吃饭的点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看来是个没用的信息。我挠挠头，看来得去学校里自己找找了。
　　月入树梢，星沉天幕，我像个刺客似的，走在黑灯瞎火的校园里。操场我去转了一遍，并没有发现童瑶，女生宿舍楼下我也走了个来回。
　　『该死的，要是她一直在宿舍里，那可就难办了。』我想到了最难办的情况，但是，现下的时间只能去其他地方四处找找。
　　学校西边是片小花园，我在里面跑了一圈，除了被蚊子咬了好几口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正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图书馆方向传来了口琴声。
　　我突然想起童瑶是会吹口琴的，但是这种印象的来源却不那么清晰。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去图书馆碰碰运气了。
　　到了图书馆我却傻眼了，『她是怎么进去的？』图书馆周末不开放，早已封馆。我有点生气，我一生气就会做出一点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找了块石头，砸碎了图书馆一楼厕所的窗户，然后跳了进去。
　　这个举动可真蠢，但是做出来了就感觉有多了点新的体验，也是很爽。图书馆里很是阴暗，我顺着口琴声一路跑到了图书馆顶。『靠。』没想到图书馆顶却被一道铁门狠狠的封死，我摇晃了一下铁门，发现这根本不是我能打开的东西。
　　正在我万分沮丧的时候，一个长马尾女孩迎着月光走向了我。『你是方宁同学？』童瑶站在铁窗外，皎洁的月光温润着她的侧脸，我在铁窗内，黑暗的影子拉扯我的步脚。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终于找到了她，却发现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一会儿，『那个，你是怎么到屋顶的？』
　　『啊？』童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了指教学楼。我终于想起了教学楼和图书馆顶部是有连廊的，只是我从来没有去过，这次真是糗大了。虽说绕了远路，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也该做正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情书递给童瑶。童瑶接过情书，有点不知所措。『这是』
　　『情书啦。』我一边跟童瑶说，一边用手机发消息给孙凌成。童瑶展开情书，凑在月光下看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是方宁同学你写的呢，害我白担心了一场。』
　　我那时候不太懂童瑶的意思，只是应和着说道。『写情书，太费劲了。你看好了么，给我也看看吧，我去看看那小子情书写的怎么样。』
　　童瑶轻轻笑着，然后将情书递到我手上。
　　『真是废物唉，写情书也要抄课本诗词的咯。』我按着头，对孙凌晨抄了一堆情诗的作品给出了超级差评，然后拉着童瑶点评了起来。
　　童瑶被我的点评逗的捧腹大笑。当夜月色正好，我与童瑶隔了一扇铁窗，说笑了一整晚，只是等的那人却迟迟不来，只有我和童瑶两人相依做伴。
　　第二日，我才知道，孙凌成运气很差，分开不一会儿功夫就被巡查的保安发现了，孙凌成不是我们学校的人，问了几个问题也一问三不知，于是就被带去保卫室里了。不过，怎么样的开始都并不怎么影响结局，童瑶礼貌地拒绝了孙凌晨的好意，然后和我成了较好的朋友。
　　童瑶是那种很好的女孩子，在她的身边你会非常安心，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重返故乡，明明相识时间不长，却感觉彼此早已认识好多年。高中的时候，学校管的严，很少有什么时间玩耍儿，时间就像过去的公交车，它明明是按照既定的路线慢慢行驶的，你却总是赶不上，总是在错过。

　　我经常周六翻墙去找童瑶，因为这个女孩超过了我对女生的既定认知，这种不好判断的性格，让我很难将他脸谱化地划分在某个类别之下。或许，正是这样的性格不断的吸引着我，去接近她，去破解她身上的谜团。
　　『要说书的话，我最喜欢的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和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童瑶很喜欢看书，这倒正是我的强项，虽然这些年看了不少无用的杂书，但是好书的印象却始终沉在心底里，像是皎洁的明月一样，永不西沉。
　　『你喜欢的书很特别啊，爱情和死亡，确实都是人琢磨不透的东西呢。』童瑶又翻了一页掌中的书安静地说道。
　　『人的一生嘛，不过是故事与鲜花。故事给旁人，鲜花给爱人。从浪漫的玫瑰到告死的雏菊，鲜花永远是我们心绪自然的流露，而我们活跃一生，到了最后也不过是旁人口中的生动的故事，然而故事再生动，也只是我们鲜血淋漓的回首。』我自大地下着人生的判断。
　　童瑶合上书，却不愿意再说些什么。我知道很多熟悉我的人，会对我下出『残忍』的判断，我从不否认，残忍嘛，只是人类的生物习性罢。
　　可我这么多年，一直后悔着，一直后悔着，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份残忍用到了童瑶的身上。
　　『方宁，天晚了。我回去了。』童瑶起身决定离开。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了童瑶，她不解地看着我，试图甩开我的手掌，却没有成功。我走到了她的面前，她认真的盯着我，不知我是何用意。
　　我在她毫无反应的时候，吻上了她的嘴唇，是很软的触感，像是柔软的羔羊，无法摆脱我的魔爪。吻过她之后我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她，我本以为她会慌乱，她会不解，她会愤怒。可是，一切都没有，她只是用右手擦拭了一下嘴唇，看向我的瞳孔，说道：『方宁，你可真是个差劲的人。』
　　她转身离开，明月洒落在她的肩头，与我第一次认识她的场景相仿佛，明月拥护着她离开，而夜色慑服在我的脚下。我承认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因为此次强吻，与爱情无关。

　　真是糟糕的体验，我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就这样从手中滑落了，好像我再也无法抓住她的双手一样。可是，我原本不应该只是把童瑶当作一份难解的谜题么，什么时候她的重要性已经变得这么大了么？我变得有些惴惴不安。
　　我想了解女生的多样性才去接近童瑶的，她是我人类生物样本中非常重要的资料。我想知道这样有特点的女孩子，是怎样委屈，怎样难过，她的特性实在是太让我琢磨不定，仅仅靠观察已经得不出我想要的结果了，我只能通过实验去测试。可是不是所有的实验成功了，实验者也会成功，譬如这一次，我败的一塌糊涂。

　　整整一年零六个月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一切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原始的轨道，我们的轨道线再无交集。我以为一切应当这样，经过高考之后，我就能顺利地逃离心底里的不安。可是这份逃跑计划越是接近启动的时间点，我却越是彻夜难眠，甚至我的父母都以为我在为高考而身负压力。
　　『方宁。怎么这么没精神，没睡好么？』班主任在早读课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喊我去班门口谈心。『对了，等会儿的优秀学生发言，要好好发啊，别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们学校在高考前会有个誓师大会，然后会有优秀的学生上前发言，鼓励大家众志成城，一起攻克高考难关。可是，令老师有点不安的是，这次的学生代表是那个叫方宁的混小子。
　　学校最不安的不是好学生变差，也不是差学生变坏，而是成绩好的坏学生。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直为了搜集体验，而跟老师学校唱反调。
　　然而，因为成绩很好，学校老师又不忍太过苛责。有了我这样一个坏榜样，整个年级的氛围都变得自由意志弥漫，不服从管教。
　　不过高三这一年来，我收敛了许多，成绩也直线上升，甚至成为了优秀学生代表。虽然现况不错，但是毕竟过去劣迹斑斑，班主任还是在誓师大会前，好好对我进行一番洗脑工作。
　　洗脑工作无非是那些话，未来，梦想，坚持，努力，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我从口袋里掏出发言稿递给班主任。
　　班主任仔细检查后，很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放我离开。
　　六月的天空阳光灿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鸟雀在树梢上兴奋的鸣叫，学生在台下高昂的呐喊。青绿色的草场草皮，是最美的青春色调。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我上台发言。面对台下的一千战友，我静静地摊开了发言稿，但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声。
　　从走到台上起，我就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童瑶的身影，却始终无法找到，这世界人山人海，错过了就很难再有相遇的幸运。
　　誓师大会后，学校会放三天假，然后直接到高考。或许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童瑶了，不，毕业聚会应该回来吧，不，以她的性子，应该也不会来。那么，这真的可能是最后的相见了，我就要带着这份遗憾，永远的悔恨下去么？
　　我静静的低下了头，手里的发言稿悄悄滑落。『童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我的声音盘旋在操场上空，控音室发觉事情不对，赶紧切掉了音响。可是，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草场开始哗然，我也被老师架下了台去。
　　但是，我很开心，因为，这一天，我终于又重新成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