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尘腐

12、共主第十二

　　蓬莱仙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了起来，杨徵可以看到，其中原本纠缠不清的轨迹正在一缕一缕地散开，直到一切繁奥深邃被完全打回平庸。
　　“天地间的‘规则’和‘轨迹’越来越稀薄贫瘠，这一代可以说已经无人能成仙，若是出仙，必将带起一场终结。”柳承因感受着诞生之地的消失，不禁感慨万千。
　　“什么？难道在上古时期，天地间的灵气比现在还要浓郁吗？”杨徵瞪大了眼睛。
　　“浓郁得太多了。”柳承因道，“在那个时代，如果有心栽培，像你这样的夭仙体可以在一年之内，达到中型圣地掌门的等阶。”
　　“太可怕了！”杨徵缩起了脖子怪叫。
　　“上古时代有夭仙体仅仅修炼二十载，就能与当时已经几乎要羽化的我战成平手。换做你的话，在目前的大环境想要达到上古夭仙体的成就，起码要耗去半百年、甚至数百年。”柳承因回忆道。
　　“我，我真的能变得像柳圣那样厉害吗？”
　　“你是夭仙体，这个世间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柳承因平静地道。
　　“我真的能活到那一天吗？”杨徵有些不敢相信。
　　柳承因肯定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赠予当时的夭仙体一滴‘生死人’的汁液，他便籍此多活了整整十载；蓬莱仙山的上古异兽守着我的躯壳亦从上古偷生到了今天。而今我连元神都寄宿于你，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久，但我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杨徵沉默着将青灯收回了怀里，飞身跃上一座丘陵，大声地道：“我要变强！我不要拖柳圣的后腿！”然后御气步入虚空，大步地向着白猿一族的领地走去。

　　与此同时，所有附近的原住民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
　　“圣山……消失了！？”
　　众生灵极度震惊，以至于有者不顾一切地向圣山的方向赶去，想要追随圣山的步伐。它们惊讶地发现，自己曾经无论如何也难以迈过的那道屏障，已经悄然无息地消失了。
　　原住民沸腾了，它们疯狂地向着圣山原先的方向涌去，以至于形成了一股大规模的“兽潮”。
　　“连圣山都消失了，这天地间，还有什么能不灭？”有生灵一边追逐，一边恸吼。
　　“圣山消失，那不死的奥秘是不是也要永远消失了？上天啊，这太残忍了！”有寿元无多的生灵仰天长啸。
　　“你们快看！圣山正在化作法则的碎片！”
　　闻言者定睛一看，果然，在圣山曾经屹立着的土地上，正有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由相互纠缠到四散而离，像是在应和天地的召唤，飞升而去！
　　“这种景像……难道……”一位年迈的老龟从壳中探出头来，面露惊容：“这是传说中，只有在羽化飞升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异相啊！”
　　一时间，在各大原住古族间什么说法都有，但究竟哪一条可信、哪一条是谣言，却没有人能够辨别了。

　　杨徵沿着大河往回赶，不久就遇到了紫薇圣地的弟子。这位师兄见杨徵平安归来，大喜过望，立即传讯将幽兰仙子唤了过来。
　　“这片天地的门户马上将要闭合，既然人已经齐了，就速速离去吧。”幽兰仙子身边只跟着一名内门弟子，这个时候，大多数古国圣地的人都已经撤离了出去，但幽兰仙子还不死心，这几天一直在附近打听杨徵出山的消息。
　　杨徵没有提出异议，于是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终南洞天，回到了英山。

　　秋风吹红了落叶，转眼已至立秋。
　　竹林里，有数道人影交错，来去无声，但凡所经之处，却留下细密的血迹和剑痕。
　　兀地，一个影子率先显露在斑驳的竹影下，丢开一柄断剑，捂住自己的肩头。随后，像是点燃了引线一般，几乎所有的影子接二连三地显露了真身，身上皆挂了些彩。
　　一名老道从暗处显现，拍手称妙：“真不愧是我的关门弟子，果然了得。”
　　一名孩童抱着一柄长长的轻剑，摇摇晃晃地向着老道走去。
　　“天枢长老，我觉得圣子已经不需要以与我们交手作为磨炼了，每次都是我们以众之势发起进攻，却轻易输给他一人，根本不能谈得上是磨炼！”一名青年哭丧着说。
　　“谁让你们紫薇圣地没有更强的年轻一代了呢？不如让我把徵儿带走，天枢圣地有的是强者陪他磨炼。”老道摸着胡子，眼里闪着贼兮兮的精光。
　　“师兄们和幽兰仙子闭关了，不然的话，还是可以陪圣子练功的……”一名弟子不甘地道。
　　“我想去旁的妖山里练功，师兄们跟我对战的时候总是不尽全力，没意思！”那孩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眼睛大大的，清澈无比，小脸红扑扑，与方才以一人之力独战众师兄的强势判若两人。
　　自符禺山、蓬莱仙山事件之后，紫薇圣地就把杨徵当成了头号易“丢”之宝，不论去哪里、做什么，都有专人看护，不让他消失在紫薇圣地的视线中。
　　“圣子，要不我们去试试把幽兰仙子请出来……毕竟掌门说过，不能再让圣子出英山了啊……”一位内门弟子跟杨徵商量。
　　“不要不要！跟你们打又没有‘掉落’，一点都不令人期待，还无聊，我要去万族战场与恶兽拼杀！”小杨徵人不大，说的话却令众内门弟子都胆战心惊。
　　在符禺山的时候，柳圣曾教杨徵怎样提取异兽尸体的精血和皮肉，并将其转化为日后的有用之物，有时杨徵甚至能从一些有道行的恶兽手里夺取到奇妙的法器和宝具。但回到了英山，对手都是紫薇圣地的弟子，一不敢剖，二不能收，三夺不得法器，杨徵每天与这些只会悟道，而体术近乎于凡人的师兄们打这些“表演”性质的架，其郁闷程度可想而知。
　　天枢老道笑眯眯地道：“徒儿如果实在闷了，不如随为师我去参加马上要在天帝山举办的‘道生’大会，其中有不少古国圣地的年轻强者，更有一些雪藏的古族天才，徒儿这般争气，若是参加，定能在修士界大放异彩。”
　　杨徵还惦记着柳圣承诺教他的“异兽精血丹方”，但目前他收集到的异兽尸并不多，根本不足以开炉。此时他眼里的对手只剩下“有掉落和没掉落”两种区别。
　　“参加‘道生’大会，有异兽吗？有掉落吗？”杨徵眨巴着眼睛，问道。
　　“呃……这个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战绩优异的天才，能够得到由众大势力共同提供的珍宝哦。徒儿你想想，这份奖励将会是你自己打下的，跟紫薇圣地一点儿因果都没有，你想怎么利用，就怎利用。”老道循循善诱。
　　杨徵拿不定主意，便悄悄地询问柳承因。
　　“去吧。”柳承因道，“奖励倒是其次，与各大势力的天才一战，对你而言是极好的锻炼。”
　　杨徵早已达到“生三”境大圆满，随时都可以破入万化境，但他谨遵柳承因的告诫，时时刻刻都在抑制自己的境界，甚至压缩自己的道行，迟迟不进行突破。
　　但即便如此，杨徵的修行速度依旧令人震惊——从杨徵开始接触修行到现在，还不过一季，就已经达到了“生三”境大圆满，换做别人，在同样的时间里能进入“生一”境都极为不易。
　　柳承因亦如此评价：“修行从来不是一件公平的事，只有努力过，才能真正认识到天才究竟有多幸福。”
　　是的，就悟道而言，有的人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机遇，就能轻松走得比旁人更远；而有的人穷尽一生，却终无法窥得半条门径。
　　“柳圣这么强，当年一定也是一位绝世天才吧！”杨徵说。
　　谁知，柳承因竟否认道：“不，我不是天才。在那个时代，我比任何一名修士都要平庸。”
　　杨徵不信：“这怎么可能，上古与今天相隔这么远，那些所谓的天才都没能长存，而柳圣却活了下来。怎么能说柳圣平庸呢？”
　　柳承因叹了口气：“时间，是我唯一的优势。我身为不死圣树，只要不被人采摘，便能与山川同寿，日月同辉。但除此之外，我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在这片天地间，一旦达到某一领域的极致，那么这个人可能在除此之外的领域注定平庸。没有完美的存在，即便是在混沌的时光里，最接近完美的仙皇之体，也有自己的遗憾。”柳承因意有所指，
　　“正是这处唯一的缺憾，却成为了仙皇最致命的伤——在近代，仙皇之体这个名字已经无人知晓，留存于世的，只剩下夭仙之体的悲歌了。”
　　杨徵怔怔地：“夭仙体……在混沌时期，曾被称作仙皇？”
　　柳承因语中有悲意：“我与混沌仙皇、如今的夭仙体，算得上是两个极端。但世间并没有将我们二者的优缺完美平摊的方法。最终，仙皇艳绝古今，却身死道消，我近乎凡胎，却能与世长存。”
　　一个资质平庸，却能长存万古，一个惊才绝艳，却只昙花一现。
　　杨徵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柳圣很强啊！柳圣可是能走上羽化之路的人，怎么会近乎凡胎？”
　　“曾经有一位仙皇，妄图将自身与我结合，以求长生，最终被天地感应，降下绝杀之劫。仙皇死前心有不甘，将毕生所修和己身之‘道’烙进我的本源，想要成全我，并借我成全他的‘道’。”
　　杨徵惊得合不拢嘴：“那位仙皇如此惊艳，究竟是何许人……”
　　“他走出一条无敌之道，震慑万灵，举世无双，同代无人能与之抗衡，皆俯首其剑下称臣，他除却仙皇之外，还有另有一个身份，”柳承因顿了顿，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在上古时代的传说里，他被史官尊为混沌仙皇，号曰：万灵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