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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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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她与合欢的关系,其实很复杂。
合欢是她父亲叶正光,也就是叶家这一代的主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远方亲戚的孩子,说是亲戚,实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当时他也是听说那家人出了点事,还是灭顶之灾,一场大火使得一夜间家里死了四口人,叶正光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知道那家人本就困难,若是置之不理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才带了些东西前去探望。死去的那四个人里,合欢的父母也在其中。叶正光还将九岁的她送到了她无子的亲舅舅那,替那些人安排了后事。
原本这样一来那合欢同叶家也没有什么关系了,结果不知是什么原因,处理了近百年的叶家突然面临破产。叶家世代信佛,如画母亲从早念经一直到晚上,叶正光想尽了所有办法似乎都没什么用。竟然就想到了去寺里找一位大师去求签。据说那位大师还是叶正光的旧友。这一求,竟然就求来里一个孩子。具体那签是什么谁也不记得了,只是说找一个特定一年出生的女孩住到叶家,定能时来运转。叶正光竟对此深信不疑,这一算年头发现好似那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刚好对得上。第二天就带了一大笔钱去请,合欢她舅舅自然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当时就同意了。
只是那孩子光是待到叶家还不行,必须要一辈子跟她们待在一起,要不然叶家会随时落难,不光如此,那孩子跟着她们一块姓叶,享受小姐待遇。叶正光想着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不如就全部依了那大师所言,锦衣玉食的在府里当做女儿一般养着。那时候,十岁的合欢,还有她的哥哥妹妹听到这个消息,惊异的说不出话。如画那是虽小,却很有主见。她只觉得自己的爹做了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一件事。
更让如画觉得荒唐的是,那小丫头到叶家不到一个星期,叶正光当真解决了生意上的巨大难题,他激动地大摆酒席,还认了那小丫头做他的干女儿,并重新给她命了名。
从此叶家就多了叶合欢这号人。
如画也是在那次酒席上第一次见到叶合欢。只见她虽然只比自己小了一岁,但身量却比比她小了整整三岁的叶相宜还要瘦小,被一件并不大合身的外衣包裹着。稀黄的头发,蜡黄的脸,单眼皮,着实看不出女孩子的美感。况且她无论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目光始终呆滞而又怯懦,就连自己父亲宣布她的新名字时,也依旧时那副表情,如画只觉得和这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成朋友的,至于姐妹,她压根就想象不到。
那天晚上叶正光特意和她们兄妹三人说,合欢是家里的新成员,如今不熟悉紧张些是正常的,以后定能做朋友的,还说合欢是叶家的福星,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欺负她。如画虽应了,但是只是觉得可笑,合欢是什么性格她今日一眼就看出来了,根本就不是紧张的问题,至于福星更是荒唐,她打死也不信叶家度过这次危机就是因为她,狗屁迷信!若不是那个大师的胡言乱语,叶家的危机一样能够解决,父亲也不用带着那样一个丑丫头来碍她的眼。
她心里想着,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她注意到,身边的那两个人,尤其是她的哥哥,脸色极为难看。他到不想着以后要对那合欢怎么样,至于她哥哥要干嘛,她可管不着。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欢也很少出来,如画也不去打听她的消息,继续做她该做的事。她估摸着这段日子那两个不省心的肯定去找过她的麻烦了,可是每天晚上在餐桌上,她却什么也不说。叶如画突然觉得这合欢,倒还挺聪明的,兴许时间长了那两个家伙觉得纵使那么欺负她也没什么意思,大家就可以都当成没她这个人,就相安无事了。如今叶家的灾难过去也有些日子,父亲随队这个丫头还不错,但也不如之前那般热情。母亲是个善良的,知道她可怜是以待她倒还是那般好。
叶家的后院里养了不少的鹅,厨房也经常愿意以鹅蛋为菜给主子们吃,鹅蛋虽不金贵,但是厨娘的做法十分特别,工序又很繁琐,所以作为一道菜,也是十分受欢迎的。这道菜那天晚上又被端上了餐桌,那是如画最爱吃的,而她爱吃的东西,一向喜欢留到后面。
也许是厨娘的疏忽,那晚的鹅蛋,偏就少了一个,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疏忽,要么就是厨娘也想给叶合欢一个下马威,要么就是干脆忘了这号人。
如画一抬眼,见盘子里的鹅蛋竟只剩下了一个,自然而然的想要拿筷子去夹起,结果却听她母亲突然轻声唤道,“合欢,咱们叶家的鹅蛋可是厨娘最拿手的,快尝尝。”正要帮合欢夹起,却发现盘子里只剩下一个,而合欢和如画的盘子里,都空空如也。顿时愣了一下。如画也是一愣,这才发现合欢还没有吃,而除了自己的这个还留着,其余人早就将它吃光了。若是母亲的盘子里还有,也定会将自己的拿给她的
如画可不是懂得谦让的人,若换做以往她早就将她夹起来吃个精光,可是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一双筷子竟然迟迟也伸不出去。身边的那个亲哥哥叶庆凡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似乎是等着看叶合欢难看,故意提醒道,“妹妹还是早些吧那鹅蛋吃了吧,都快凉了!”
如画装作没听见,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塞到了嘴里,自己若是想要抢什么,那也是和她势均力敌的人才配得上,况且那东西本身就是她的,又有什么好抢。如今她妈妈这样一说显然是照顾弱小,自己有何须在弱者嘴里那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况且又没多稀奇。不等她母亲跟她使眼色,便将那只鹅蛋连着盘子推到了叶合欢的桌前。“我们叶家的手艺,你尝尝吧。”语气虽不生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合欢愣在了那,一时成了一座雕像,迟迟没有动筷子。
“哈”如画的母亲见状笑道,“也不知道为何厨房今日就少做了一个,看来是该好好惩治一下了。你快些吃吧,别凉了!”
合欢怔怔地看向如画,久久没有作声,听到如画母亲这样说,才应了一声,缓慢又小心的动气了筷子。如画从刚刚合欢的表情有一丝震惊,她仿佛从哪丫头呆滞的目光中看出来一抹笑意,她不会是感激吧!我可不是为了她!
她低下头来,细细揣摩刚刚合欢的目光,感觉还是自己想多了。再一看叶庆凡,此时望着他这个糊涂妹妹的眼神中充满着惊异与恼怒。如画看他这样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干了件伟大的事!
那件事之后如画似乎成了那兄妹俩的公敌,她到也不在乎,继续自己玩自己的。至于合欢,她依旧很少见到,可每一次见面,她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如画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不一样了,甚至又一次,还带着一闪而逝的微笑。这都令叶如画震惊不已。
她那时也没有想到,不久后又发生了一件事,竟让叶合欢成了自己的跟屁虫。
那天是十斋日,母亲去了寺里面拜佛,父亲出去谈生意去了家里着实少了好些人,有些冷清,她一个人吃过午饭闲的要死,便取了几张废纸胡乱的折着玩。这时候奶娘却突然连跌带撞地跑了进来,一脑门的汗。
“如画,你快去假山那里,出事了!”她的语气十分匆忙,可想而知的确是有些紧急。
“能有多大的事,等我爹娘回来再说呗”她心里虽着急,但此时只是好故作镇定,想着自己还没到十一岁,应该也没什么事情非要她来解决。
“不行的如画,是你哥哥——”奶娘似乎真是跑的很累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弯腰喘着。
“我哥哥啊!”她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哥哥要是不惹事,就不是她的哥哥了“是不是有跟合欢那丫头有关?”
“如画,这次不是小事,是,是要出人命了!”奶娘匆忙拉过如画的手,“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大少爷这次真是疯了,不过是因为合欢那可怜的小丫头无意中挡了他的路,他竟然直接将她举起王家山上摔,如今好在是冬天衣服厚实,可这样下去也是又出人命的呀!”
“我哥哥心里有数,不会出人命的”她有些无精打采。
“大少爷的心里根本就没数,如画,你是个懂事的,若是老爷和夫人知道这件事情的话自然是不会放过大少爷的,但是在这之前,你若是不阻止她,那就不是……”
她想着奶娘都累成这样了也能说那么多话真是不容易,她的哥哥身材壮士她是知道的,而合欢那小身板儿别说是他了自己要是用些力气也是举得起来的,若真如奶娘所说,他这次真的是彻底玩大了,纵然她也一点也不喜欢合欢,但总不至于要将她弄死吧。
不过……
她不再多想,立马向着假山跑了过去,既然自己从小就爱砸她哥哥的场子,那如今就在砸一次又如何,等父亲知道了这件时候,会如何奖励她她倒是不大在乎,她那个哥哥肯定是惨了。
奶娘看样子是真的累得不行,见如画赶了过去,自己也就放慢了速度,停在地上大声喘起了粗气,心中暗骂叶庆凡那个不懂得尊老爱幼的臭小子,回头定要到夫人那里告上一状!
叶如画匆忙赶到假山那里,见奶娘非但没有说谎,反倒是说轻了。叶庆凡也不知道是坏掉了哪根神经,非要和那个丑丫头过不去,叶相宜也着实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非但对她那荒唐哥哥的所作所为毫不拦阻,还不是的拍手叫好。如画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他的亲兄妹,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纯属不长脑子。再看看那个已经折磨得不成样的的丑丫头叶合欢,衣服上已渗出了血渍,额头也被撞破了,有多难受也是可想而知,只是她为何连叫唤都不叫唤一声呢,说不定还能早些派救兵过来,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了行了!”她装作路过,从假山后面传来过来,不懈地向着那三个人走了过去,“再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那兄妹俩见到如画过来,愣了一下,合欢被叶庆凡活活用手提溜了起来,一声也不吭。
“姐,你快过来,看看这个小贱人!”相宜只当是又来了一个看戏的,竟然还露出了笑意,热情地向着如画招呼了起来。
如画没有理她,只是狠狠地等着叶庆凡,“把她放下吧。”她冷冷地说道。
“我是你哥哥,凭什么听你的?”叶庆凡无动于衷,却也不再对那叶合欢动手,只是没好气地答道。
“行,我的话你不听,妈的话你你就不敢不听了吧!”如画继续嗔道。反正看这个时间,过不了多久母亲大人也的确要从山上回来了。
“你敢!你要是敢跟妈告状我就——”
“你能怎样?”叶如画瞪大了眼睛,反问道。“就算我不说,你以为你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又怎样,我才是妈的亲儿子这个臭丫头算什么?”他怒吼道。
“算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她依旧不急不躁,心想着这人做事情怎么就不知道走脑子!,“咱爸视她为恩人,咱妈视她为养女,叶合欢是爸带回家的,你把她弄得半死不活是在和谁作对?”
叶庆凡一张嘴张了半晌,却硬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却出于面子,不想就这放过合欢。
“你这样吊着她,若是上市加重了,你觉得发麻是会罚你罚得轻些还是重些?”
他恼羞成怒,手腕不住的颤抖。终是没有忍住将合欢扔到了地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叶家的长子未来的继承人,怎么每次一见到她妹妹的眼神,都不敢与她多辩论一句。
“叶如画你脑子被驴踢了才要得罪我们和这个臭丫头亲近!”
“这你不用管。”她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只是跟她亲近了,脑子被驴踢了的是他吧!真是懒得再和他多废话,叹了口气,道:“还是快些走吧,被更多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叶庆凡闻言才意识到,假山的周围早已经不只是他们几个人了。
“都给我滚开!”叶庆凡恼怒的拨开人群,那些看热闹的丫鬟仆役急忙散开,相宜一想到事情有可能会被她娘知道,也跟着她哥哥的后屁股跑了。眼下假山附近,就只剩下如画,刚刚赶过来的奶娘,以及坐在地上伤得有些惨不忍睹的合欢。
奶娘似乎也没想到如画竟然三言两语的就将那个败家的少爷赶走了,心里暗自佩服。到底是主仆有别,自己虽是敢于劝阻,可奈何那小子竟连自己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还险些将自己羞辱了一番,只觉得如画着实令她出气。
如画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不过是做做样子,想来效果还不错。她也没想到,不过是为了气气她那个败家哥哥,没想事后想想自己说的这一番话还挺有道理。若是今天她也人有事态发展的话,家里的长辈连她一起责备也不一定。
“行了,没我什么事了。”她看到奶娘已经站到她的身边,知道奶娘此刻定是对她充满了赞许。心中就不自觉的乐开了花,今天还真是一举多得。
正想转身就走,只见奶娘赶忙从她身边朝假山的石阶上迈去,将坐在地上满身血迹的合欢抱了起来,口中不住念叨“可怜的孩子呦!哎,如画,你哥哥这次真的是——”
如画这才想到这件事关系最大的其实还是这个丫头,自己却险些把她忘了,遂跟在奶娘身后,仔细瞧着她。本身就蜡黄的脸蛋如今添上了血渍,显得格外诡异,左侧的眼睛被打的高高肿起,她的眼睛本来就很小,如今竟成了一体条隙。说是话她并不想看她,只觉得那丑丫头如今虽受了伤,可实在是一点也不惹人怜惜,令她不可理解的是,她的眼神静看不出一丝委屈,而是一副我心甘情愿受伤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她从前受伤的时候,也是一向不喜人瞧见的,如今看来,她们这一点还有些相似。
“张阿姨,您去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吧,我就先回去了。”她实在不想再多看那丫头一眼,本身自己也不是为了救她才来的。
“好,你累了就先回去吧,我来照顾这孩子。”奶娘二话没说,应道。
如画点了点头,那知自己正转身要走,忽然又一股力量抓住了自己的衣袖,力道不大,但她也感受的很清楚,“奶娘还有什么事吗?”她回过头来疑惑地问道。才想起来奶娘的两只手都有来抱着合欢那丫头了,又如何能拽她,况且那力道对她而言也实在是太小了。
那一瞬间,如画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合欢虽已经伤得不能动弹,但那只粘着血的小手却依旧仅仅地拽着她的袖子。再一看她的面容,嘴角虽挂着伤疤,却包含着明显的笑意。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画……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