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画》丸子先生

2、叶家长女

　　三十年代末的嘉兴，还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战火，纵然他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矗立了数千年，却依旧干净的像个孩子。当地人说起嘉兴，眼神里都会散发出别样的光，嘉兴的夕阳很美，嘉兴的巷子很长，嘉兴的老宅最有韵味。他们会说，夕阳笼罩下的嘉兴，是任何人都难以描绘的一幅画。
　　如画已在巷子外面等了多时，如今她所见到的这幅画，与她记忆中的无甚分别。记忆中，自己就时长拿着课本，或是骑着自行车，悠闲地穿过小巷，向着巷子最深处的叶家老宅。她知道，家里面一定会有一桌全嘉兴也没有几家能做出来的丰盛的晚饭等着她，她也知道，她的身后定会有那些个求追不舍的傻小子们在偷偷地跟着她，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会用嫉妒甚至是怨恨的目光盯着她，而年迈的老人们会有赞赏的目光注视着她，时不时地同她热情地打个招呼，甚至寒暄几句。那个时候她总会礼貌地回应，但她从来也不知道，那些同她热情招呼的人到底是谁，甚至连他们的模样也未曾记住。
　　她从小就能深刻地感受到，她那令全嘉兴人都羡慕的容貌和身材，和她叶家长女和继承人的身份，使得她走到哪里，就会有人跟到哪里。有时，她会自然地表现出受到太多关注而引发的忧愁和烦恼，让人顿生不忍和怜爱。但在她的心里，其实恨不得整个嘉兴，甚至整个上海都知道她叶如画这个人，成为人人眼中的焦点。
　　如今距离她离开嘉兴人的视线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三年里，她十分清楚自己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一步步地走到了最美的年纪。脱去的十六岁时的青涩，她的五官如今已经完全长开，看上去生动而又立体，头发也由从前一头乌黑的瀑布变成了西式略显成熟的咖啡色波浪，自然地垂在发育的恰到好处的胸前，而那双灵动的眼睛已经学着像一个西方的女郎一样，既能勾人魂魄，又不是东方人深不可测的含蓄和温婉。她脱去了从前勒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裹胸和就连在夏天也不得不将领口的扣子系紧的老式衬衫，而是用已红牡丹为主，水墨色为称的量身定做的旗袍上身，露出她修长白嫩的脖颈和极具灵巧的锁骨。纵使红褐色的大衣遮住了她流水般的玉肩，可那精致的轮廓却依旧若隐若现。
　　这样的她，重新回到这片土地，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又怎会不引人注目。更何况，现在的她，正坐在一辆整个嘉兴也没有太多人见过的洋汽车上，纵然是最为人仰慕，家业大到全程瞩目的叶家，也极少开着这样的车出门。而待她一会踏下车门之时，定会如同一只出水展翅的白天鹅，那该是何等的威风。
　　她正这样想着，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扣向了门闸。
　　“叶小姐这就要走了？”斜前方驾驶员的座位上传来了低沉却又带有一丝戏谑的男声，他虽然只是负责开车送她回来，打扮的却格外的正式，剃了胡须，上了发蜡，西装和衬衫都是头天晚上熨好的，皮鞋也亮的在阳光下直晃眼，不见一点灰尘。手腕上带的是欧米茄的特别定制手表，领结也是专门定做了，与其他人绝不会重样。
　　不光今日，这个男人似乎日日如此，她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心中就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反感，如今听到他的声音，更是十分的厌恶。但想着既然马上就要摆脱了他，再忍一忍也是无所谓的，便冲他耐心地笑笑，“都已经到了家门口了，难不成邱先生还不那算让我进去吧？”
　　“想不到叶小姐竟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回家了！”他静静地按灭了只抽了三分之一的雪茄，对着车前面的镜子细致的整理起了自己的领结。
　　“邱先生说的不错，的确是想回家了”她轻声应道，却紧咬着牙关。
　　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这真的想家还是想什么，既然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又何必逼着我变得虚伪？
　　“叶小姐不必心急，等的时间越长，您不是越会被更多的人注意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里似乎突然变得潮湿了。
　　“呵”他轻笑，“邱某的意思，叶小姐聪明过人，难道会不明白？”
　　她想都不用想，又岂会不明白他口中所指？他讲自己送到家门口却迟迟不让她下车进门，与她而言却是会让自己风头更胜，如今这附近就有不少人在探头张望，她甚至隔着车窗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的确是令她心中雀跃的。只是这样的心思，她一向藏的很好，是从来不会让外人道的，如今这个男人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一切，并且还在尽力地满足她，她不相信他是没有动机的，即使他们已相处了些时日，过得也算平安。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怕，想着还是趁早和他撇清关系为好。于是她有些无奈地冲他笑道：“邱先生其实心里也知道我并不如您说的那样聪明过人，当真不知您为何留我到此时，只是现在我是真的想回家了，您一路送我回来也是辛苦，既然您不打算进我们叶家的大门，也不想要我什么都系，咱们何不就此别过？”
　　“叶小姐不必过谦，您心里想什么邱某心中也有数。”他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似乎没听进去她的画一般。
　　真是见鬼了！他到底想怎样？若不是外面那么多人看着，真想摔下车门就走。
　　“抱歉，我现在只是想下车而已。”她这回是真的有些急了。
　　“叶小姐想做什么就做，无需告诉我这无关紧要之人。”他淡淡地应道。
　　是么？那便好。
　　“既然如此”又一次将纤细的手指扣向的门闸，“那咱们后会有期了。”
　　还后会有期，但愿永远都别再见了！她终于舒了口气。
　　“别急着开门!”眼看自己就能脱离苦海，却又听到斜前方那个令她反感的声音，“做戏要做足！”他轻笑了一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竟已打开了前门，在众目睽睽之下买着大步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打开了正对着叶如画的那扇车门，随之鞠了个躬，礼貌又绅士地伸出了左手，递向她。
　　这样会演戏，怎么不去当演员？她在心中暗讽，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右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缓慢而优雅地卖出来车门，对他露出感激又客气的微笑。
　　话是没有错的，做戏要做足。
　　“叶小姐慢走。”他有微微地鞠了一躬，转身去关她那边的车门。一整套下来见解又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就知道和叶小姐您演戏一定能配合的很好，下次见面时，就别叫我邱先生了。”他笑道，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但她依旧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些许嘲弄。
　　她装作没有听到，将嘴角勾起了一个迷人的弧度，迈开了步子。优雅地从通往叶家老宅的巷子走去。她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身后额一双双眼睛，她也知道一会儿定会有那些曾经比较熟络 的老婆婆惊喜地上前同她打招呼，嘴角不由地又向上一挑。至于车里的那个男人，今后各走各路定不会再碰见了，又何须思考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见她的背影渐渐远了，他重又上了车，锁上了车门，他用宽大的手上握紧了方向盘，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叶小姐，咱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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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女推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微微愣了个神，她着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眼前这个美的不可方物的姑娘，竟是她的小主人，她的如画。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没错，真的是她，她回来了！没有想到，如画竟然一声不响的从国外一个人跑了回来。一时间，她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两眼见有热气升腾。
　　“张阿姨，我回来了！”
　　“如……如画！”她的语气有些哽咽，两行热泪瞬间滚落，如今听到她的声音她终于确定，是真的，她是真的回来了，竟一把将如画抱在了怀中。
　　她的反应有些出乎如画的意料。一时有些无措，她知道，奶娘是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不亚于父母。可如今这情形，倒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个人在外面思念家里不假，但到底不是个恋家的人，至于奶娘她，她此刻才觉得，真的是低估了自己在奶娘心目中的分量。
　　只是仅仅的一瞬，奶娘就松开了她，握着她的手仔细的打量着她，眼神中近视赞赏和宠溺，“真想不到，你变化这么大，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他们的女儿如今变得这么漂亮，定会激动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正说着，她立马伸出手，企图接过如画手里的箱子，这发现如画的两只手，竟然空空如也。
　　如画有些尴尬的笑笑，那件事情，她甚至自己说不明白。只好转移话题，转身想院子里走去。
　　“家里人都怎么样了？”如画关切地问道。
　　“都好都好！”奶娘极力压制住声音的颤抖，仿佛早就忘了刚刚的疑惑，笑着应道：“老爷和夫人每天都在想你，尤其是夫人，想你想得眼睛都要哭坏了，谁能想到你整整三年都没有回家。夫人她每天送完经都会去你的院子里去帮你打理那些牡丹花，合欢也常常和夫人一起，你那个妹妹啊，也是想你想的不得了，成天盼着你回来，还给你写过好几封信。”
　　合欢她是了解的对她的依赖感一向强的很，只可惜模样和性格都不怎么讨人喜欢。她轻笑道，“我那个哥哥，还有相宜，怕是从来没有盼着我回来吧！”
　　“怎么会呢!”奶娘闻言有些惊异，不过，大少爷若不是因为太过纨绔也不至于被剥夺了继承权，至于最小的那位小姐，说话又总是夹枪带火，对她的长姐一向是不友好。这些如画都是知道的，也难怪她会这么说。
　　可是如画这孩子应该还不知道，其实那两个孩子这些年来的长进也是不小，跟本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任性的孩子了。
　　“别紧张啊奶娘，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反正我如今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如画烂漫的笑着，露出雪白的皓齿。
　　“那就好，那就好，如画可千万不能再走了！只是现在老爷和夫人怕是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得赶紧去告诉他们！”奶娘突然想起如画回来她父母怕是还不知道。如今仆人们都在准备晚饭院子里竟一个人也没有，看来只有自己去告诉他们了，“你说你这孩子，回来前要是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还可以去接你！”她的语气有意思的埋怨。
　　“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如画笑笑，眼下也只能这么说了。
　　“是，我们的如画最懂事了，行了，你的院子也到了，这会子合欢应该也在，你快进去吧！我得去找夫人了。”奶娘的情绪终于渐渐平静，将如画送进了她的院子就急忙走了。如画本想着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去。奶娘笑道，“你刚回家风尘仆仆的，赶紧叫合欢帮你准备点热水，收拾收拾，晚饭时候再见面也是一样的。”正说着，才发现如画的这身打扮甚是精致，一点也没有远道归来的样子。
　　“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去找母亲他们……”
　　“她正休息着呢，等她醒来你自然就会见到的。你这次回来谁都没有告诉，若是突然出现在夫人面前啊，只怕也会瞎出个好歹，还是我先跟她说上一声吧！马上就是晚上了，你稍微首饰一下再过来就是了！”
　　如画觉得奶娘所言也十分有理，的确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可是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一些没有勇气见到他们，尤其是母亲！

　　如今衣服是不用换了，因为像这样的衣服，如今只有一套。只要在整理一下头发，就可以过去了。眼下，终于没人会再注视到她，一直勾起的嘴角，渐渐恢复如常。
　　奶娘果然说的没错，从她走后，院子里的牡丹花不但没有枯萎，反倒越长越好了，这定是她母亲细心养护的功劳。院子里十分整洁干净，房间里也是一样，自己走后这么多年，如今回来又无人事先知道，想必是经常有人来收拾吧！只是自己印象中，母亲要照顾的孩子毕竟不知她一个，况且要照顾老夫人还要帮丈夫管家，更要每日不断地诵经念佛，往常也不见她对自己如此上心的。叶家虽然家大业大，但丫鬟和仆役却并没有那么多，又有那么多主子要打点，如何就能在三年里每日都抽出时间来打理她的屋子和院子呢！
　　她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姐姐？”门口突然传来了有些怯懦的声音，如果她的感觉没错的话，她应该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只是一直没有进来打招呼。刚刚奶娘还告诉她合欢就在院子里，那么她刚刚想着的那个人，十有八九真的是她。
　　她故作疑惑的回过头，果然是合欢，想不到三年过去了，她的身量几乎丝毫未长，还像个没发育的孩子，她的发丝枯黄而又稀少，若不是穿着还算得体，倒真有点像个吃不起饭的小乞丐。
　　她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走上前，将她拉到了屋子里“合欢，你怎么还是这么胆小，不直接进屋子里来呢？”她的语气十分热情。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微微抬起头，语气依旧充满了胆怯。
　　这还有问吗？当然是刚回来了！这个愚钝的小丫头，这些年真是一点都没变。
　　“哦。”她轻声应道，重又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这么些年，是你一直在帮我打扫屋子的吧！”她轻声问道。
　　合欢这一次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她的双眼，可目光依旧是飘忽不定。
　　“嗯”她点了点头，小声应道。
　　“谢谢你。”如画也不在在意她的这些表情变化了，合欢对她好她知道，但她从小就怕她，那种畏惧令她十分反感。所以一直以来，都很难拿她当做真正的姐妹。
　　“不，不用谢。”她这回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姐姐对我好，我做的不算什么。”
　　她笑起来，果然比刚才看上去舒服多了。
　　如画这一次没再言语，静静的低下了头。合欢从来都不是她会去挂念和考虑的人，这个家于她而言或许真的远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般重要。只是母亲……
　　终于，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除了另外一个，母亲，那永远是她最想见到的人。而对于父亲……
　　关于那一纸玩笑一样的天上飞来婚约，他究竟又会作何解释呢？她忍不住细想，却又不敢细想。
　　那些话，她也是一定要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