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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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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清日微亮,屋外寒鸦落在枝头上鸣了一两声,继而爪子一蹬,又飞了起来,惊落了树上的一层雪。
谢无忧动了动手指,感到整个胳膊都麻了,于是睁开眼直起腰,看见眼前的纸笔古书,才发现自己昨晚在书房睡着了。许是近来自己太累了,摇摇头,捏了捏眉心,谢无忧作势就要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身上盖着的暖和的褥子就掉了下来,他也这才注意到有人给自己盖了褥子。
又忆起昨晚朦朦胧胧中有人在叫自己,想来是哪个细致的丫鬟给自己添的被。
这么想着就要推门出去走走,脚刚踏出去,就踢到一团绵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个人!
半蹲着微眯眼瞧了瞧,瞧得真切了,才发觉是那个小奴才。
立冬靠在书房的门口,蜷缩成一团,嘴唇冻得毫无血色,仔细看,整个人还在轻微颤抖着。
谢无忧皱眉瞧了半天,心里狐疑。
这人怎么在这?是他给自己盖的褥子吗?可为何是这般模样?莫不是他在这守了一夜?
守了一夜?
深冬的夜,雪还未化干净,寒风一吹都得冻到骨子里,这得有多冷啊。
他竟守了一夜?
为何不进屋去候着呢?
抬脚踢了踢立冬,谢无忧皱眉命令道:“起来。”
他的音拖得特别长,听着有几分慵懒。
见立冬不动,就又轻轻踢了踢。
“起来。”
立冬被踢得晃了晃,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子倒在了地上,受到这种刺激,他这才有点反应,艰难地睁开眼。
“主……子。”他张口,干裂苍白的嘴唇一直在颤抖。
“病了?”谢无忧居高临下地反问,其实这话有些多余,任谁都能看出立冬现在的状况。
立冬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弯着腰,那卑微的模样像极了蝼蚁。
“主子……有何吩咐?”
谢无忧看着他那奴颜婢膝的样子就来气,又觉得他那样子有些可怜,让他心里有些乱,便扭过脸不去看他。
“病了就回去,别搁这儿碍眼。”谢无忧刻意加重了语气,以掩饰心里的异样。
立冬昨晚在这儿站了一夜,冻得意识都快模糊了,却依然不敢离开,其实他用不着守夜的,这又不是他的活儿,可他怕屋里的火炭烧完了,怕屋里的人冻着了……就这样,一夜过去了,他也终是没有熬得住,天亮之前倒了下来。
饶是昨夜冬风再冷,也不及谢无忧刚才的话刺骨。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是……”低头答应了一句,声音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说完,他勉强行了一礼,掉头,踉踉跄跄地离开。
迈脚的时候,腿根本使不上力气,深一脚浅一脚,还没走出花园,就感到头重脚轻,一个不稳摔在雪里,没有再站起来。
谢无忧一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见那摇晃的身影一头栽进雪里时,他愣住了,犹豫着叫了一两句那人依旧没反应。
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只要他喊一句,那奴才就会应的。
心里的不安促使他抬脚走了过去,蹲下身把地上的人翻过来。
这是谢无忧第一次近距离看立冬,只觉得这人长得确实清秀,但也只是清秀,白白净净的,毫无特点,就像是未绣花的素锦一样。
好巧不巧,这时管家朝着这里走来,谢无忧只得放下立冬,一脸威严地朝着管家道:“找个郎中来看看,别闹出大动静。”
撂下这么句话,谢无忧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况且桐槐还在府上,什么动作还是小些好。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待到立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一片漆黑。
“醒了?”
耳边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让他一惊,转脸一看,竟是夏夕燃。
“夏公子……”立冬还晕乎乎的,稍微看了看四周,发现不是他的那间破房,至少他的床榻没那么软和。
“这是东厢房,我得在谢府待些日子,你家贵人便安排我住这儿了。”夏夕燃站起身,走到楠木八仙桌旁,拿起倒扣的瓷杯,提壶满上水,又端着回来,“喝点水吧,你都睡了一天了。”
立冬没有接他的水,反而挣扎着要下床,却发现四肢无力,只得被夏夕燃按了回去。
立冬敛眸,淡淡说道:“夏公子,我只是个下人。”
“下人也是人,才退烧也是需要喝些水的。”说罢,又重新把刚才那杯水递过来。
这次立冬没有拒绝,缓缓接过道了谢,然后一饮而尽。
“我今日见着一个丫鬟送郎中出府,询问了一番才知晓是你染了风寒,可你那陋室实在不是养病的地方,就擅自把你接到这里来了。”夏夕燃温文尔雅地说着,然后接过立冬喝空的杯子又倒了一杯,“你家贵人果然记挂你,专程遣人请郎中来给你看病。”
立冬还当是夏夕燃给自己找了郎中,没想到居然是自家主子。
霎时间,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就连谢无忧对自己的冷言冷语也全都忘却,心里只念着他的好。
“主子待下人们都很好。”立冬把夏夕燃递过来的水杯握在手里,并没有要再喝的意思,“如今奴才病情已好转,谢公子大恩,劳烦公子,奴才得走了。”
夏夕燃摆摆手,“我们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可冥冥之中似是有一种缘分,我夏某人早当你是朋友,你又何必如此拘束?”
立冬大惊,急忙辩解道:“奴才这种身份……是断断不可与公子以友相称的,公子切莫折辱自己!”
“立冬,我们是朋友,古有管鲍之交,子期伯牙之遇,皆非以地位为限,你才是莫要妄自菲薄。”夏夕燃收起笑容,陡然严肃起来,正视着立冬,一字一句说道。
立冬打心里是不喜欢与他人扯上关系的,他眼里从来只有谢无忧,其他人只是碍事而已,可偏偏这夏夕燃逼得他骑虎难下,只得顺了他的意。
“那……那便是了吧。”他轻轻说道。
夏夕燃这才重新笑了起来,烛光印在他清新淡雅的衣裳上,美得像幅画。
“这才对,立冬,我初见你便觉得你一股清傲之气,与这浊世仿佛隔离了一般,怎的来了谢府做下人?”夏夕燃问道。
立冬避开他的目光,敷衍地答道:“家境贫寒,没别的法子了。”
“你父母可还尚在?”
“早就离世了。”
“可有兄弟姐妹?”
立冬摇摇头,装作一副疲倦的样子,实在不愿搭这个话痨的茬。
见他累了,夏夕燃自责地说道:“瞧我这性子,不该与你言语那么多,你还在病中,还是多休息吧。”
见他要走,立冬急忙喊住他,“夏公子,奴才不能……”
夏夕燃打断他,“如何不能?若是你家主子问起来,我会替你回答,还有,莫再喊我夏公子,既是友人,以后你我二人独处时,就唤我夕燃吧,也别再自称奴才了,听着别扭极了。”
“可奴……可我在这儿睡,夕燃你如何是好?”立冬总觉得听着甚是亲昵,喊起来也甚是别扭。
夏夕燃回眸一笑,朗声说道:“立冬你这就杞人忧天了,谢府的东厢房,怎能就一张榻供人寝?我自有去处,你安心歇息吧。”
说罢便离开,不等着立冬再说一句。
眼下这情况,立冬也只能叹口气,老老实实地躺回去裹紧被子,许是太过劳累虚弱,不一会又梦会周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