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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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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难得暖阳高照的天,树梢的积雪被晒得瘫软,化成雪水顺着枝头落下。
啪嗒——
惊着了觅食的鸟儿,鸣叫了一声便振翅而飞,一跃到房檐上去了。
一双靴子踏在雪上,玄色锦缎做的鞋面,上面绣着瑞兽貔貅,走起路来好不威风。
按理说,谢无忧此刻是要去布庄里视察的,可一大早管家就来禀报说桐大人在院子里听曲儿,他这个当家的自然是要去作陪的。
“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还没走近,就听见歌姬缥缈的音色传来,配着这清冷的气候更显得空灵引人。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停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庭院中。
院中有一个亭子,名为芳芷亭,亭中站满了下人,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狼皮的太师椅,上面坐着的便是桐槐。
桐槐今日未穿官服,着了件深绿色的交领长衫,领口露出红色的里衣,显得面色格外白皙英俊,若是此刻笑了起来,怕是要把人的魂都牵了去,只可惜他冷着脸,宛若冰岩一般。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
一曲毕,歌舞姬缓缓行礼退下,桐槐的脸上看不出是否满意,只是淡漠地拿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
“大人好兴致,如此寒冷时节,竟在室外听曲。”谢无忧走过去行了一礼,站起来时才如此说到。
桐槐摆摆手,“谢公子可知这是何曲目?”
谢无忧也坐下,端起下人递过来的茶,“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桐槐抬眼,看见站在谢无忧身后的立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此曲名为《越人歌》,说的是地位低下的划舟女爱慕王子的故事。”
“哦?”谢无忧应和着。
桐槐转头看向他,“谢公子怎么看?”
谢无忧放下茶杯,平和地说道:“妄念罢了,身份地位悬殊,划舟女终究是痴人说梦。”
谢无忧说这话的时候,桐槐的目光一直盯着立冬,仿佛是在刻意刺激他一样,看见立冬如无事人一般自若,他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随意似的说道:“宫里的歌姬最好唱这一曲,隔着几道宫闱都能听见,本官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那大人何苦再听?”谢无忧接话说道。
桐槐动了动身子,“本官也不知,许是想与宫闱里的歌姬比较一番,许是怀旧。”
“怀旧?”
“本官有一位旧相识,对此曲,甚是喜爱。”桐槐的语气听着仿佛是在回忆,不似平日里那般冰冷。
谢无忧没想到如桐槐这般冷血的人也会有这般念念不忘的旧相识,想必是段风流韵事,不好再提及,不如跳过。
“或许换个曲子听听能让大人耳目一新,不知昆曲可好?”谢无忧提议。
桐槐摇摇头,“本官乏了,听来听去都是一个样子。说起来,本官在你府上已叨扰许久,皇命加身不便逗留,后日便启程,这几日真是麻烦谢公子了。”
谢无忧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有桐槐在他做事总是束手束脚,可越是到最后关头,他越怕桐槐突然扑过来反咬一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何来叨扰麻烦一说?桐大人下榻,令本府蓬荜生辉。”谢无忧嘴上说的好听,可周身那股不可一世的气场却是怎么也收不住。
“谢公子过谦了。”桐槐站起身,愈要离开,周围的下人恭敬地让出一条道,待桐槐先行后,又纷纷跟到他身后去了。
谢无忧一直到桐槐走远了才直起腰,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本要喝一口,却是啪的一声放下了。
立冬自觉地走上前去,“主子,茶凉了,奴才再去给您续一壶。”
说着就伸手要去接那茶杯,可谢无忧快他一步,一手按在茶杯盖上。
“你倒是会献殷勤,本少爷说要换了吗?”谢无忧的声音依旧是那么醇厚,带着几分傲气和不屑。
立冬的手还留在半空中,尴尬的局面让他进退两难,但他终究还是选择退了一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低着头,“主子息怒。”
“既然你那么知冷暖,那便去桐大人身边伺候着吧,也省的出差错。”谢无忧单手撑着下巴,说话依旧慢悠悠的,英俊的面庞上没有什么大怒的神色,却总让人感觉到一股不怒自威气派。
立冬听见他那么说心里一紧,然后慢慢舒展开,酸楚密密麻麻地铺在胸口。
“是,主子。”
说完站起来,转头就要往桐槐的住处走。
谢无忧唰的一下也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一脚将立冬踢到在地,然后一甩袖子,愤愤地走了。
他这一走,剩下的丫鬟仆役们也就都走了,念薇走在最后头,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立冬,眼神里充满了无可奈何。
待人都走光了,立冬不做声响地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水。
“你这又是何苦?”身后,一个人影慢慢走来。
立冬回首,看见夏夕燃正一步步向他走来,于是俯身行了一礼,“夏公子不必担忧,这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
“不是说好独处时叫我夕燃吗?”
“夕燃……”立冬知道和夏夕燃待久了绝非益事,此刻他只想找借口赶紧离开,“时候不早了,我得去桐大人身边伺候着了。”
说完又行了一礼,急匆匆要离开。
“山有木兮木有枝……”夏夕燃突然张口念到。
听见身后传来的话语,立冬停了脚步,慢慢转过身。
“心悦君兮君不知。”夏夕燃盯着立冬,仿佛是要看穿他一样,“立冬你……是否心喜于谢无忧?”
立冬心里大叫不妙,但是面上依旧是淡然的神色,“夏公子真会开玩笑。”
“你第一次在五坊琉璃斋外驻足,屋内唱的便是这《越人歌》,我开始只道是巧合,可后来每每见你听到此曲时神色不同寻常,才知晓此曲是你的独爱。”夏夕燃朝着立冬走过去几步,“你怕是把自己当成曲中人了,才会如此动容,对否?”
立冬露出淡淡的微笑,“夕燃,你多虑了,我只是偏爱这音律,至于曲中的故事,我无心细究。”
听见他唤自己的名讳,夏夕燃神色缓和了一些,他刚才站在亭子后的抄手游廊里,透着墙上的镂空雕刻往这边看,把谢无忧对于立冬的种种刁难尽收眼底,顿时血气上涌,可碍于身份,他并不能立即出面,只能先来试探立冬的想法。
“既然立冬你喜爱音律,那便来我五坊琉璃斋,保证是日日音乐环绕,不绝于耳,可好?”
立冬故作为难的样子,“多谢夕燃你的好意,可我是谢府的家奴,签了卖身契的,怎能说走就走呢?”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赎回卖身契。”夏夕燃步步紧逼。
“你不必……”
“立冬,我待你如知己,是真心不愿让你受此屈辱,你亦绝非是池中之物,怎就甘心委身于此?”
立冬被他逼的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干脆恢复了那一脸漠然,抬头与他对视,“我心甘情愿。”
似乎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吓到了,夏夕燃嘴巴微张,眉头纠在一起,一脸不可置信。
“这么说来,你……”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立冬毕竟以前是为朝廷效力的杀手,性情冷血是固然的,若不是为了谢无忧,他定然是不会做出这般谦和顺从的样子的。
“我并无奢求,能留在他身边便足矣,是心甘情愿。”立冬冷酷地说完,便果决地转身离开。
这一回算是与夏夕燃撕破了脸,以后大概也不会有来往了吧。
这样正好,少个人需要他应付。
正当他这么想着,身后又响起夏夕燃的声音。
“如此便好,立冬你依旧是我的知己。”
“什么?!”他还夏夕燃会与自己断绝来往,没想到夏夕燃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夏夕燃站在雪地里,眯眼笑着,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之前立冬你总是温温吞吞的,虽然待人和善,但总有疏离感,比不得你刚才那番张牙舞爪的模样招人喜爱。”
“这……”立冬一时语塞。
“我很高兴你能在我面前流露真实的自我,这意味着立冬也把我当成自己人了。”夏夕燃笑吟吟地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立冬你不是等闲之辈,刚才那副模样可不是寻常人能学得来的。”
刚才那副模样?
立冬只记得自己微微漏了些杀气,以示警戒,没想到他竟曲解成真情流露?
罢了罢了,毕竟那也是自己真面目的一部分。
“立冬,今日是我唐突了,这些事情我不会声张出去的,你且安心。”夏夕燃略带歉意地说着。
立冬点点头,道了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立冬便离开往西厢房去了。
西厢房装潢奢华贵气,本应该住着本府的女眷,可因为谢无忧当权,女眷惧怕他,有的搬了出去,有的嫁了出去,总之,这西厢房是空下来了,正好供外来贵宾下榻。
如立冬预料的那般,桐槐并未让他伺候,而是冷嘲热讽了他许久,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立冬便换班回去了。
说是回去,其实还是要去书房整理杂物的。
一想到一会可以如此接近谢无忧,立冬心情好到步子都轻快了起来。
只是还未到小花园就有人叫住了他。
是管家。
“何事吩咐?”立冬又拿出那副淡然卑微的模样。
“少爷叫你过去。”管家四十来岁正值中年,声音如洪钟一般。
“我正要往书房去。”立冬解释道。
“少爷在沐浴,要你过去伺候着。”
啪嗒——
心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