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二 疏不知母子 ...
-
连日阴雨暂歇，透出凉意，沈府内本盛放的牡丹也随寒落了大半，艳红花瓣混入杂泥，凋零破败。
半个时辰前，沈老太爷终是过身。
昨日朝中太医特来诊看，留话应是不出这几日，府中上下登时惶恐，沈云自膝下三子，沈钧乃长，沈锻居次，沈铮为末，三人带全府连夜轮守，谁知竟还未过一日便驾鹤西去。
府上恸哭已弱，沈钧与二位胞弟聚于前厅，一夜未眠又新历丧父，三人均难掩倦容，但以沈府之位，沈云自的后事更需细心料理，不敢怠慢，家仆端上三杯清茶，沈钧饮下，稍作醒神：“后事筹办立时安排下去，二弟三弟这几日也要多有操劳。”
沈铮年纪最轻，总是一副浅笑模样，与妻王氏有一女，名珞珵，他向来无心掌家之事，端过茶盏轻一点头：“但听兄长吩咐。”
沈锻并未急于回话，茶盏端在手中也未急于饮下，瓷盖反复抹蹭于盏缘，发出清脆细响。这声响虽脆，却又浑厚有韵，听音便知是瓷中上品，沈锻复又吹了吹茶汤，缓声开口：“大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钧气度刚正，名义上沈云自是沈瓷掌家，然府中人都清楚这几年间大小事务已由沈钧接掌，言谈处事也早具威严，他微颔道：“二弟但说无妨。”
沈锻将茶盏放下，直视沈钧，原本一双细眉眼更显出厉色：“既然父亲几年前就属意玌儿在你之后继任掌家，连老库钥匙都交与他一把，不妨此次后事便给小辈一次历练，也可慰父亲在天之灵，证我沈瓷确是后继有人。”
沈玌天资聪慧，明礼识体，虽在其母张氏早逝后变得寡言少语，却仍得沈云自偏爱，刚转过十八那年，沈老太爷点名沈家基业早晚要托付于他，将象征地位和权力的老库钥匙也一同交付，此举自然惹来沈锻不满。
沈锻膝下一子，名沈珀，与沈玌年纪相差三岁，兄弟二人虽非亲生，但自幼亲近情同手足，张氏病逝后，沈玌性情日渐孤僻，二人关系稍有疏远。沈锻对掌家之位颇为看重，奈何长兄在上无可撼动，眼见沈玌如此变化，便认定良机已到，一心栽培沈珀继任掌家，对其极尽严苛。
可惜沈云自没能让他遂愿，其妻李氏更是在那之后重病一场，心灰意冷埋头功名，但沈锻并未就此死心，如今沈云自已逝，若是在这场白事上沈玌稍有差池，许是再能有机可乘。沈钧自知他提出此议，还是为掌家一事心存耿怀，却又觉得不如将计就计，让沈玌借此立下家威，他稍作沉思，开口赞同：“二弟所言不无道理，刘总管，玌儿现在何处？”
“回老爷，大少爷还在太爷塌前跪守。”
“让他速来。”
“是。”
刘管家领命，出厅忙赶至别院，院中静得出奇，他放轻手脚步入卧房，只见房中昏暗处跪立一人，一袭白衣背影孤寂，仿若遗世之姿，刘管家收住脚步，并未出声，安静立于门侧，不多久跪立之人起身：“刘总管，所为何事？”
刘管家躬身上前：“少爷，老爷请您过前厅。”
沈玌自阴影中步出，白皙脸庞在光下，薄透如沈瓷，待走近刘管家才见其赤着眼眶：“走吧。”
·
不出半日，沈老太爷过身之事已遍传京城，寮民街内自也多有议论，特别是沈府几日前才派过糕点，众人后觉那应是求福之举，可惜未能见效，不免又一阵唏嘘。郑直在院中与另几人论着沈老太爷之事，冯梁虽对沈府颇多成见但也不好在此时微词，便埋头于屋中默不作声。
听不多久，其中一人说道：“话说这趟白事林大哥会不会去？”
郑直笑叹：“人家沈府是何地位，前来祭拜之人不是名士就是大官，哪里轮得到他。”
沈家显赫名门，白事自也诸多讲究，单是筹办便需几日光景，入殓前还需设灵堂两日，供人吊唁。
府中上下一刻不敢得闲，沈玌更是细中求细，只怕何处纰漏，然这其中还是出了差池。
沈云自生前最爱听戏，沈锻提议寻人前来，在吊唁前忙于筹办的这几日里，替老太爷再唱几出，也好不那般孤寂。可纵是沈府名号再响，给死人唱戏说来还是忌讳，家仆这两日寻遍戏班，都各有理由推辞，没人愿来。
众人皆知沈锻提此便是早有所料，故意给沈玌为难，但说来又是一片孝心，连沈钧也无从反对，眼见早就搭起的戏台空了两日，沈玌立在回廊里，眉头微皱，看向身边人：“确实都问过了？”
刘管家的小儿刘贵，自幼长在沈府，平日里专为照顾沈钧父子，与其二人关系亲近护主衷心，特别是张氏去世后，宅院内务均由刘贵一人打点。
这次白事全委于沈玌，他自然处处帮衬，眼见沈玌为戏班之事犯难，他查看四周未见人影，小声凑近前：“少爷，我倒是知道一人或许能解这燃眉之急，只是...”
“只是什么？”
刘贵将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人，是哭丧人。”
沈玌神色稍愣：“哭丧人？”
刘贵点头：“戏班不愿来，因是觉得此事忌讳，我听说城西寮民街一带，正有一人专靠白事过活，故称哭丧人，若是寻上这人，或许是条出路。”
沈玌沉吟片刻，眼下最要紧便是让戏台不再空置，也顾不得心底诸多顾虑：“那人...会唱戏吗？”
刘贵赶忙答话：“我这就亲自去请，若是能唱…？”
沈玌轻叹一声，点头算作应允。
一家一经，家越大这经便越难念，步步如履薄冰。沈玌虽处事无争，但命数偏要将他置于旋涡之中，纵然孤身独善，他也深知这府中上下有多少人在等他出错。阳光穿过廊檐流洒于身，却无感任何温度，沈玌盯住青砖地上的残影，黑漆虚无，一如内心空荡。
沈玌从未想继任掌家，那日跪立祖父塌前，他忽地念起同样长眠而去的母亲。张氏体弱常需服药，身上总有药草幽香，在沈玌记忆中却从不见母亲痛苦神色，总是笑容温婉。沈钧与张氏感情深厚，发妻离世后从未续弦，但沈玌总隐隐感到母亲似有心事，幼时他隐约听闻母亲家中有变，郎中也总说她的病根乃郁结而成，尤其在病重后，总会见到母亲盯住院中几株牡丹出神。
这几株牡丹乃张氏亲植，自她病逝后，便由沈玌悉心照料。随着年岁增长，沈玌越发能感同母亲心境，她也本非争强之人，心诚向善，对府内之事甚少过问，不求富贵腾达只盼沈玌平安无恙，疏不知母子二人，又或是众生芸芸，均逃不过命数。
过了几时，家仆来报，刘主事请回了唱戏的人，沈玌正在偏厅闭目养神，这几日忙于筹备白事，繁劳卷杂乏累，却又不敢懈怠，只得见缝插针稍做休息。
听闻此言，沈玌即刻让将这人请至偏厅，虽出此下策实属无奈之举，但沈老太爷这场白事断不可儿戏，哭丧与唱戏自有天壤之别，他必是要先见见这人。
不久，刘贵带着一人步入偏厅，那人着一身粗布长衫，却也难掩眉间英气，沈玌仔细打量一番，那人先走上前，躬身拱手：“见过沈少爷，在下林晛。”
沈玌神色仍显打量：“林公子便是...戏班的？”
门堂多耳目，沈玌没能直问出口，林晛却似早有所备，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正是在下，为师这几日着实无暇分身，特让我来赔罪，另嘱咐我，若是沈少爷不嫌弃，小徒可替为师唱曲。”
自刚一见沈玌坐在偏厅，仿若白玉精雕，林晛便知那日小童所说瓷菩萨正是此人，细看之下，不禁感叹这形容甚妙，语罢林晛退了半步，又一拱手：“只是料想沈府早就听遍名角，小徒学艺不精，怕到时唱得不好，反让沈少爷为难。”
沈玌见其答得甚是圆满，言语间不见纰漏，召近刘贵，附耳低语：“你可有告知详情？”
刘贵赶忙答话：“不曾，我只问他是否会唱戏，他说会几曲，未免言多语失，便直接带了他回来。”
沈玌眉头微皱，看向林晛：“我祖父几日前刚刚过身，府上正筹备白事，祖父生前尤爱听戏，不知林公子...能否在侧院内为其唱上几幕？”
林晛稍愣，面色似有为难：“沈老太爷一事，京城上下无人不知，还望沈府节哀，至于唱戏...”
林晛显出犹豫，刘贵眼神询问看向沈玌，后者轻一点头，刘贵忙走近林晛耳边低语：“林公子，正因这般缘故，赏钱...”
林晛却连连拱手：“沈少爷，刘主事，与此事无关，只是小徒有两件事，需提前明示。”
沈玌允道：“林公子请讲。”
林晛抬头看向沈玌：“第一件事，如方才所说，小徒学艺不精，唯恐唱得不好反是冒犯了沈老太爷。”
沈玌即答：“这一点林公子无需多虑，有这番心意便已足够。”
林晛谢过，继续说道：“至于这第二点，便是这事，请不要告与为师。”
此言一出沈玌与刘贵均神色一怔，厅堂中唯此二人知晓这所谓师父，乃并不存在之人，林晛见二人不答，又一拱手：“林某是怕为师知晓，责怪我擅做主张。”
沈玌未及答话，厅门外忽传来一声：“玌儿不愧能力出众，如今既已请来唱戏之人，这侧院戏台也没算白搭。”
来人正是沈锻，无人察觉他何时至此，沈玌忙起身相迎：“叔叔。”
沈锻点头回礼，视线打量一番林晛，只是他刚刚那番答话滴水不漏，一时找不出破绽：“刘主事，把人带过去吧，台子空设了两日，别让老爷子再久等。”
林晛随刘贵退出偏厅，行至侧院，先在一空屋用白绸长袍替下粗布衫，后站上院中临时搭起的一小座戏台，从此处向正厅内望去，只能隐约见一木棺，另有府上几位家仆在内布置灵堂，四下除去虫鸣颇为静逸，林晛清了清嗓子，敛神定气，稍作准备后，咿呀唱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