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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林晛转身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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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晛备了两曲,一为峦南天,另一曲为沉乐赋。
峦南天所述乃民间传奇,古传南天山深林桥亭处有位鹤发老翁,专解人心所困,却无人知晓老翁年岁,也不知其居所何处,只知日日得见仿若长生不死。后忽某日风雨大作,接连不断雨落倾盆,山下村庄唯恐洪水涌入,就在此时山边突显一道光柱,暴雨骤停,只见鹤发老翁顺光柱攀天而上,山下村民纷纷俯地跪首,都说老翁实为太上老君下凡,体察民苦入天止雨,峦南天也因此成为一段佳话。
林晛选此曲,便是将沈云自比于鹤发老翁,解人间百态又入天问道,寄付一番美意。刘贵立在一侧听了将半,确如林晛所说,曲调唱得平平,但好在选曲有意,即时回了偏厅,正欲向沈玌答复,却见沈锻仍在:“...玌儿,莫怪叔叔为难你,太爷爱听戏人尽皆知,只是实在不巧,珀儿的会试近在眼前,帮不上什么忙。”
沈玌轻一摇头:“叔叔言重了,未能想到戏目是我疏漏,堂弟也自应专心于会试。”
沈锻见沈玌还是那副寻常表情,声音也无起伏,自觉这对话无趣,起身向外:“莫忘记你太爷最爱听三堂会。”
目送沈锻出厅,刘贵走上前来:“少爷,戏台那边都安排好了。”
沈玌端起茶盏细抿一口:“什么曲?”
“回少爷,现正在唱峦南天。”
沈玌眉头微皱似有所思,随后站起身来:“我也去看看。”
二人回到侧院时,林晛正唱入尾声,见沈玌入院,口中曲调停不得,林晛稍作躬身以示问礼,正厅内忙于布置灵堂的家仆也纷纷停住手中事物,来至沈玌身侧行礼,沈玌轻点头,眼神还盯在林晛身上。
虽毫无妆扮,但换上白绸之人立于阳光下,轻挥袖摆倒也显出几分风骨,沈玌不禁对林晛多出些不解,按刘贵所说此人应是靠哭丧为生,可此时此刻却又处处仿若戏班学徒,若非事先知其来历,怕是也会信以为真。
未及沈玌再多细思,一曲唱毕,林晛自台上下来,刘贵半步上前:“不知林公子是否会唱三堂会?”
林晛扫了沈玌神色一眼,见后者不着声色敛起视线看向地面,忙拱手道:“在下不才,此曲未能精学。”
三堂会乃喜曲,取三堂聚会之意,每年适逢沈云自寿辰,总会点上一曲,应景热闹。可现下里是办白事,再唱此曲便显出不妥,林晛见沈玌对刘贵此问毫无反应,又眼帘低垂,虽不能肯定通晓其意,但自幼混迹市井练就察言观色,他直觉此时应是推脱为妥。
果不出所料,话音落下沈玌立时看了过来,问道:“下一曲为何?”
“沉乐赋。”
沉乐赋所述乃神仙故事,其中所述多为仙境之美,后被民间用来追祭逝去之人,盼其能入仙府。沈玌暗松口气,又看了看天色渐晚,转向身边家仆:“今日便让林公子在别院住下,待唱过下一曲后,去客房即可。”
林晛稍显疑惑:“沈少爷,这...”
沈玌看了回来:“无妨,明日还有排曲,不如住在府上。”
林晛未多推脱,躬身应道:“恭敬不如从命,全凭沈少爷安排。”
天色又暗,家仆在戏台边燃亮烛灯,遂出了侧院,有两人去准备别院客房,另外几人回去伙房准备晚食。家仆走前特告与林晛,曲毕后延着外廊直走到底便是伙房,先去那厢用过晚食,自有人会带其回去客房。
侧院正厅里也燃着烛火,与戏台遥相呼应,此时院内只剩林晛一人,斜阳余晖透出沥红,穿过院中榕树繁茂,斑驳染在棺木边缘,若不是林晛惯常出入丧办,此情此景只教人背脊反凉。
又过了半刻,院里已完全暗了下来,林晛也唱曲终末,他敛起绸袍长袖,正欲去空屋换回粗布衫,忽一阵疾风扫过,混杂卷起地面上灰尘落叶,林晛匆忙以袖护眼,待风过复能视,发现正厅内烛火已灭,洞黑幽幽如废弃枯井。
灵堂布设诸多讲究,火烛寄寓黄泉引路,特需整夜长明不可擅灭,若是被风吹熄则要立即重燃,否则地府迷路便会堕入万劫不复。林晛盯住正厅一片黑漆,脚下稍显犹豫,沈府正值晚食,家仆忙碌不及,待寻人前来只怕会误了时刻,他也没来得及换下戏服,匆匆步入正厅。
正厅内光线昏暗,唯有透过细碎月光方可辨认些许轮廓摆设,林晛立于棺木前,连施三拜,遂小心踱步至条案处,在烛台边摸索火引,吹燃后复又点亮烛火,正厅内再次通亮。
放下火引,林晛转身欲出,就在这一恍惚间,视线余光中似瞥见一人影,林晛呼吸一窒,定于原地,他屏住气息悄缓着半侧过头,条案边确有一双绣鞋,白绸上绣着牡丹团花,而这鞋边,虽映着烛光跃跳,地上却未见人影。
林晛不自觉深呼一气,他已有些时日未曾再见阴面之物,心中徒然一阵紧绷,带连太阳穴突跳不断。林晛紧闭双目等了半刻,稳下心绪,睁眼便见那双绣鞋还在原处,心下多了几番明了。
因自幼便能见阴魂,久而见之林晛摸出了大概规律,若是其无所求,等个一时半刻便会离去,但若是有所求,便会长立不离,此刻不理还会再寻上来,而若是不慎碰上那些阴厉鬼怨,便需即时自保,否则后果难料。
这双绣鞋安立于条案旁,不见去意也不感怨怒,如此应是有事相求,林晛定了定神,遂转过身,便见一女子正在那处。
女子眉目清秀,然烛光红映脸色仍显煞白,双眼看似无神却直盯林晛,他总感这幅眉眼似有些熟悉,还未及再多思考,只见女子缓张开右手,手心里,躺着一块绸布。
手掌翻过,绸布直坠地面,内里仿有包裹之物,伴传来一几至轻不可闻的闷响。林晛弯身捡起绸布,再抬起时女子已不见踪影,他四下一番寻看,除去棺木中的沈云自,侧院里又是唯他一人。
林晛掂了掂绸布,将其展开,细看应是一块老旧织补,已泛黄的白绸上绣着一对阴阳鱼,针脚细密技法讲究,即便林晛也识得此乃绣中上品,但这织补边缘参差,应是从一件旧衣或帕子上扯下。
而这其中的包裹之物,是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