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一 独阴不生, ...
-
晨起,京城落着一场细雨,街上行人尚不算多,早点铺的伙计正支开临街雨棚,店面里散坐着三五桌,其中几人书生模样,一人身穿墨绿长褂,端起豆浆碗并不急着饮下,而是盯着素白粗瓷打量:“你们可听说沈家二少爷也是今次试子?”
另一人夹起笼屉中的包子,轻叹一声:“谁人不知?冯兄,你从外省初来京城,可能不知这其中缘故。”
“李兄,快请教一二。”
“沈家二少爷自从前两年沈老太爷许意将掌家之位传于长孙之后,便对制瓷心灰意冷,一改平日作风,终日苦读诗书,谁看都知道,是想考取个功名,好盖过一筹,让沈老太爷暗悔这掌家选错了人。”
“可传掌不理应是长子长孙?”
“沈家这位大少爷,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人传性子十分孤冷,沈瓷家大业大,又专理官瓷,这需要上下走动打点的场合人脉自然多如牛毛,若是掌家不善交际变通,只怕将来早晚要栽在这上面。”
“李兄果然好见地。”
冯书生恍然感叹,半晌没有出声的再一人忽凑近过来:“但惟恐沈老太爷是等不到这一天了。”
李书生神色一凛:“王兄,此话当真?沈老太爷这病...?”
“确实不假,沈府自半月前就闭门谢客,除去廷上来的人,其余人等一概婉拒,之后再差下人去各府上追份赔礼。”
“如此看来重病一说确是不假,不过这也不是我辈能挂劳之事,说到底沈家早已是名声在外,这次会试,二少爷怕是想不中都难。”
“李兄,此言差矣,科考层层选拔但凭真才实学,若不到最后开卷,谁也不知这考生为谁。”
冯书生出言反驳,却见二人频频摇头:“冯兄啊冯兄,你不在京城,不知这其中规则,学识固然重要,但出身才是金镀。你纵是才情万丈,也需时运,若能幸得翰林名师青睐提携,小有名堂自是最好,但大多得不着伯乐叫不响名头,只是寻常人口中不得志的书生,百年过后更是无人知晓。但你若是出身名门,即便几首平庸诗作,也总能有人愿吹捧上天。我辈走仕途,乃实现心下里一番抱负的独木桥,可换到别家,便是光耀家门顺再添筹加码的阳关道,现实可叹,罢了罢了。”
冯书生听罢,脸色塌了一半,似怒似哀,王书生赶忙规劝:“冯兄,你莫见怪,李兄去年只差一位便可中榜,偏偏败于赵尚书亲孙,有人说这两张考卷的举荐人争持不下,最后开卷见名才做选留,故而李兄为此颇是介怀,但传说终是传说,真真假假也不过谈资一场,李兄今年大可再施拳脚,前情俗事俱往矣。”
“我也是自认倒霉,赵家多大面子,岂是我辈无权无势的穷书生能招惹得起?”
冯书生仍不甘心:“可沈家只是侍理官瓷,怎能和赵尚书相比?”
李书生将手中的豆浆碗举起一饮而尽,将空碗在桌上敲得铛响:“沈瓷取悦的是龙颜凤仪,你说这面子够不够大?”
沈家瓷品胎薄色润,胎骨细薄如纸,器质色白若玉,釉层匀净光下通透,世间难寻其二,自祖上得赏为宫廷制瓷,专理官瓷。沈云自乃沈瓷第四代掌家,也是人称沈老太爷,约莫一个月前突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之后便体康每况愈下。
不过沈老太爷这病,闹得邪乎。
沈云自虽年岁已高,可一向硬朗示人,上月沈府开棚施粥,还亲自出府打点一二,那时人人都见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满头银丝难掩抖擞气度,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回府,步伐稳健丝毫不见疲惫,谁能料到不出几日便一病不起。沈家祖训积德行善,每月初惯常会在街口设粥棚,适逢年节,还会派些吃食糕点,可谓名声大好,此番沈老太爷病倒,不免惹得坊间议论纷纷。
城西寮民街也常受沈府派舍恩惠,此地名为街却并非一条单街,是由六横四纵十条街交错出的一片区域,多聚集些底层小户,也有外省举人无力维济客栈高价,在这里寻个偏屋暂租苦读,冯书生便是其中一位。
冯书生单名一个梁字,字广栋,其父取此名便是望他能成栋梁之才,冯梁确也不负所望,中了乡试举人,此番会试乃初入京城,但短瞬新奇过后很快就被银两打败,那日他正坐在客栈前盘算着所剩不多的碎银垂头丧气,忧心自己还未等及会试就要露宿街头,有一男子突来上前搭话,说自家有一偏屋可给他算便宜些,冯梁无处容身,随了而去,所到之地正是寮民街。
寮民街的住户大多日子清苦,有时十天半月才能有顿荤菜,不过也总算落得有遮风挡雨之所,好过流离无依。但万事无绝对,区内也不全是穷苦人,有两户相比之下宽裕些的人家,一是郑屠户,一是孙掌柜。郑屠户的肉铺设在街口,往来热闹生意尚可,无论是谁家能有些许闲钱,都想贴补身子。孙掌柜营理着一间当铺,隔三差五收当赎当,偶有上品能转卖个不错的价钱,然市井间便是多人事,不乏传言孙掌柜把当铺开在寮民街乃故意为之,许是清楚穷苦人家为了活命,特别是赶上家中有人害病,再压箱底的宝物早晚也有一天得拿出来。
郑屠户膀大腰圆,双目怒瞪,一头冲冠发,总是面红耳赤,妇人常用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哭闹孩童,百试百灵。可如此燥脾气粗汉,却有个细皮嫩肉的儿子,郑屠户给他起名郑直,本愿他为人处世正直不阿,谁知小子空有个头没有胆量,自幼肉没少吃却精瘦如柴,唯一所长是随郑屠户练得一手好刀法。
冯梁的偏屋便在郑屠户家后院,从早点铺回来时他正心绪欠佳,入院见郑屠户在院中灶火台旁烧水。灶炉中火光熠熠焰苗跃跳,冯梁顿觉心下燎烧,炉火炼金,却也同样炼瓷,想到刚刚王、李二位兄台之言论,再看这灶炉边瓷碗叠叠,更感郁结。想自己寒窗苦读,终能入得京城参加会试,却未曾出入风雅,反要寄于屠户篱下,又确如那二人所说,虽不少试子都靠售些墨宝贴补在京资费,可自己无名无士,诗赋作画不值几文,词剧话本更无人来询,心中徒增悲凉。
郑屠户见冯梁进院,不知其正何所思,稍抬眼皮:“书生郎,方才回来时,可有瞧见隔壁那小子?”
郑屠户口中隔壁之人,便是那日从客栈前将冯梁带回来的男子,他眉头半皱摇了摇头:“院门关着,不知是不是在屋内。”
言罢也不再作声,闷头闷脑要往偏屋里进,就见郑直抱着洗好的蒲叶匆忙入院扔在一旁:“沈府今日不知为何,在街口设棚派舍糕点,我也去瞅一眼!”
“你去凑什么热闹!水已烧开,把猪毛剃了!”
郑屠户声音徒然一陡,连带冯梁都不禁激灵,然定神后又是一阵烦躁,沈府沈府,又是沈府!不知为何?再有一月便是会试,此举岂不是司马昭之心!怎会不知为何!冯梁心觉不耻,一声轻哼转身走入偏屋,紧关门扇。
时至正午,落雨停住,天色却仍显阴沉。郑直早随了郑屠户在肉铺,院内只剩冯梁一人,四下甚是安静,正适合研读,忽听得隔壁院内十分吵闹,似是聚集了不少人,冯梁拉开屋门细听,其中还有一男子声音,是那日带他回来之人:“枣泥饼,不错。”
“林大哥!俺拿到的是桂花米糕!”
男子声音透出欢喜:“甚好甚好!”
冯梁听得迷惑,推开院门细瞧,只见隔壁院前聚集了不少孩童,人人手中捧着张酥油纸,纸里都是些糕点吃食,挨个等着送进去,冯梁好奇凑近探头,院内男子正坐在一石桌旁,抬头见他,伸手招呼:“冯兄,有时日不见,住得可还满意?”
男子一身粗布长衫,面容俊朗,眉骨鼻脊尤显英挺,锋眉下双眼神奕,但隐隐布着血丝,眼皮也稍有微肿,似是不久前才哭过模样,冯梁只知男子名为林晛,独居于此,他应声进院,走至石桌旁:“林兄,你这是作甚?”
石桌上已放了不少糕点,又一小童捧来块芝麻酥:“林大哥爱吃甜,可铺子里都是吃不起的稀罕物,所以每赶上沈府派糕点,他就拿些散碎文钱和我们换。”
林晛接过芝麻酥,伸手轻拍小童头顶:“这些给你,回头去街口找你郑大哥要两块碎猪骨,给你爹补补。”
小童赶忙接过:“多谢林大哥!我爹爹的腿已是见好。”
小童转身要走,又退了两步回来:“林大哥,还有一事,今日我在沈府门前见到一人,应是府上人,长得可精致,又穿着一身白衣,就跟...我娘在家里供的瓷菩萨一般。”
林晛笑道:“嗬,小小年纪就知道惦记美娇娘了?”
小童脸色一红,嗔道:“才不是美娇娘!是个男人!”
眼见小童跑远,林晛不以为意,他忙着又接了三五块糕点,让与冯梁:“冯兄,你也尝尝。”
听得是沈府糕点,冯梁轻摇头:“不必了。”
林晛也不再客气,斟了杯茶水,拿过桂花糕三两口便吃下肚,冯梁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派舍的糕点,有何新奇?”
林晛听其语气暗藏锋芒,轻笑道:“确也没什么新奇,京城糕点自然还是两大名号叫得响亮,一是桂珑斋,一是留香坊,林某最馋甜食,真若是进了店,只怕要把一月饭前都搭进去也吃不了痛快。反倒不如现在这般,口味尝的多,也用不了太多银钱。”
冯梁看着林晛,不禁生出好奇:“还没问过林兄,平日里也不见你和其他人一般多是做些苦力,想来是另有高就?”
林晛神色一顿,复又笑着摆手:“冯兄是要考功名的人,不提也罢,以免听了晦气。”
冯梁自认读书人唯念圣贤,并不信鬼神之说,几欲追问,林晛却避而不答,坐了约有半刻,冯梁自知问不出所以然,起身告辞回了偏屋。
送走冯梁,林晛也失了对糕点的兴致,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墨色玉石,小心摩挲,这是爹娘唯一留下的物件。
凡世间,一阴一阳谓之道,独阴不生,独阳不长,万物负阴抱阳,人,亦如此。林晛天生异瞳,左瞳深幽似墨,自幼便能看见这阴面之人事物,当初爹娘特寻来算命先生,取名为晛,取日见之意,唯盼他能少受些阴物所扰。
可这阴阳孽缘并非一字能改,林晛终是踩在这阴阳交界的灰处,入不得阳却也堕不进阴。
林晛轻叹一声,将玉石轻覆上与其一般颜色的左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