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归》秋枫奇

9、危机四伏 如果他记得

　　纪怀信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穆云骁的酒杯落地，他从吃惊到不可置信，好像眼前这个最熟悉的兄弟突然变得陌生了，居然事前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穆荣峥也张大了嘴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喝了口酒掩饰道：“贤侄，你这请求来的也是太突然，我的确还不太清楚你为何有此想法，不过既然你都求到了我这里，这林若云也算我们穆家军的家眷，那我就答应了！”“谢大将军！”纪怀信忙拜谢后坐下，可是脸色因为紧张依然发白，他都不敢再看穆云骁的表情。
　　穆荣峥心内也是疑惑不解，但碍于面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拒绝的。他瞥了一眼陆修能，见他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心内竟暗暗有些得意，居然也有他没有料到的事情。陆鹰扬一口酒喷了出来，被陆修能瞪了一眼，有些难为情，却也忍不住发牢骚道：“怀信，你真不够意思！突然来这么一出，事前也不知会兄弟们一声，真是被你吓到了！”“林若云？我刚到此地就听霓云和蓁蓁提起过，是那个拼死护药救了你的女子吧？这是位奇女子啊，结拜义兄妹是好事一桩啊，为何大家都如此惊讶呢？”文淮不解地问道。陆修能已回过神来，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勾连起了他之前的一些怀疑，他哈哈笑道：“大家只是没想到怀信对这林若云的救命之恩如此感念，以大元帅府公子之尊会与一个普通女子结拜为义兄妹，这林若云也是个有福之人啊！”说完捋了捋须，似乎有了什么主意，又说道：“怀信，你打算何时行结拜之礼呢？你请了穆大将军做见证人，不请我可有点说不过去呀？”纪怀信忙回道：“请穆大将军见证也是因为程寅他们的意思，毕竟是穆大将军帮助他们认了亲，不敢请您是怕太唐突，如果您愿意到场当然欢迎了。我打算等林若云伤势好一些，程寅也能下地行走了，就在她的住处简单行个结拜仪式。”“那可不行，我们既然都知道了，你也算邀请了我吧，那就在这王府办吧！荣峥，你看如何？”陆修能突然发问，穆荣峥始料不及，“嗯嗯，那就按你的意思这么办吧。”“鹰扬，那你就协助怀信去操办吧，也算是给他饯行，到时候云骁、文淮世子和蓁蓁郡主你们都来，大家热闹热闹。今日就散了吧，鹰扬，送世子回住处休息吧。”陆鹰扬没好气的瞪了纪怀信一眼，“你小子，待会儿找你算账！”穆云骁略微施了个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纪怀信忙跟着追了上去。
　　“云骁，你等等，你有火冲我发，别不理我！”纪怀信见穆云骁越走越快，上去就想抓住他的肩，穆云骁冷不丁转过身来站住，一拳过来，纪怀信脸上挨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纪怀信揉了揉脸，“你打吧，打到你消气，行不？”穆云骁忍住了，“你说吧，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事事前都没告诉我们一句？宴会前见了你也不说？”纪怀信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仰脸看穆云骁的表情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他稍稍定了定神，虽然为了保守秘密必须欺骗好兄弟，但他真的没法做到熟练自如，心里一阵难过。“云骁，你知道林若云左边下颚的伤疤不会彻底痊愈么？”穆云骁一怔，闪过一丝心疼的表情。“大夫告诉我的，她已经知道了，可是她不在意我很在意。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所以我想了很久，战事结束后我想她应该会跟程寅随军回到东海驻地成亲，可是她的亲人都没有了，我想成为她的亲人，以亲人的名义给她置办嫁妆，送她出嫁，让她没那么寒酸，也让人知道她在京城有个靠山，没人敢看轻她，如果以后程寅敢欺负她，也有人替她撑腰。虽然我知道他不会的，但我就尽个心吧。家中有事我也快走了，我思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说完低下了头，穆云骁挨着纪怀信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自己偷偷转过脸去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觉得心里堵得慌却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抓着纪怀信的手说道：“兄弟，我刚刚太激动，你打我一拳吧，否则我也过不去！”纪怀信一愣，又难过又感动地在他肩头轻轻锤了一拳，“你不怪我没告诉你了？”“谁说的，当然怪，你还得接着赔罪！你就算过意不去想做点什么，想好了也可以提前知会一声啊，而且你要回京的事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我们呢？”穆云骁边打趣边呛他，纪怀信暗暗舒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我也忙得焦头烂额，这也才刚刚想好，宴会前你那质问的态度我也没法说啊，本来也没想今天这场合说的，但是蓁蓁和文淮突然来了，而且还要求留下来了，你看蓁蓁那缠人的态度，我觉得我还是早点回京城好，所以之前必须把这事儿办了，趁着大将军们都在就说了。你没看我紧张得直流汗么？”“真没看出来。只知道你把帮我力陈的事儿都忘了，害我一个人僵在那里，就算之前隐瞒的账不跟你算，这账可得跟你算！”穆云骁装作气愤地站起来，纪怀信凑过来说道：“两位大将军真是老谋深算，早看出你要说什么了，一唱一和地就堵住了你的嘴，顺便还要帮你定亲了，这架势我怎么帮你？搞不好就把我自己套进去了。顺便说一句，你也不亏啊！”说完就侧身躲开，穆云骁反应过来，“臭小子，还取笑起我来了。你给我等着，鹰扬待会儿还会让你好看的！”
　　两人刚打闹着走出王府后花园，就见一个兵士慌慌张张跑过来，穆云骁一把抓住他，“跑什么，怎么啦？”“刚刚…少将军送文淮世子回住处，在王府外马受惊撞到林姑娘，她…她昏过去了，少将军把她抱回府，让我去找大夫。”“你说什么？伤哪儿了？”穆云骁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我…我也不清楚。”纪怀信已经像箭一般蹿了出去。

　　灵筠自从白天蓁蓁一行人离开后就如坐针毡，熬到快天黑实在忍不了，顾不上多想就让春熙叫来轿夫去了程寅的住处。程寅一听她说明来意也犯了难，思忖良久说道：“你确认那位文淮世子一定能认出你么？毕竟是三年前，而且只是匆匆一面。”灵筠摇摇头：“我不能确认，但是当时我们比试马术前后有一刻钟，如果他记得我那么只要碰上他一切就完了，我不能冒这个险！”程寅顿了顿说道：“虽然你不说，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能感觉到你一定是肩负着重要的使命，为了完成它所以你必须隐藏身份，追杀你们的人可能就藏在这军营中，所以按你说的，还是只能尽快让纪公子带你离开此地去京城，这之前就避免跟这位世子和郡主的接触吧。明日我来跟他说，如果可以，争取在你生辰后就动身。你的生辰还有五日，对吧？”灵筠一惊，“你怎么知道的？”程寅黯然道：“因为你跟若云的生辰是同一天，她最好的姐妹就是你，关于我的事她都告诉你了，同样关于你的事她也告诉了我。”灵筠凄然地一笑道：“我真是对不起她，到现在也没能去祭拜她，而且还不敢去！却在这里冒用着她的名义，拖累着她的爱人，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继续编造谎言…”“若云她善良，她在天上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她从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灵筠转身看着满眼含泪的程寅，自觉失言，“对…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你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程寅摇了摇头，“本来那日我是想随若云去了的，可是你用她把我唤醒了，那么我就得替她好好活下去，帮她照顾她想照顾的人，这样等到我去见她的那天，她才不会怪我。”灵筠忍不住流下泪来，“别哭了，你脸上的伤本来就不易好，留了疤待日后恢复了身份你怎么嫁人啊？”程寅说着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这伤痊愈不了的，大夫告诉我了，不过我都没有觉得伤心，没人要就没人要吧，自从百霁城破那日开始我就不存这份心思了！”看灵筠说得如此淡然，程寅一阵心疼，却找不出话来安慰。“我今日试了试，已经能下地了，明天带着轿子，你陪我去程家看看，然后咱们去西城门外给若云上个坟，之后我再陪你去靖南王妃的墓地祭拜。也算是跟她们告个别吧，如何？”“可是…”“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陪你去不会有人怀疑的，而且我知道你虽不说心里却很想，这也是我能帮到你的为数不多的事了。”灵筠激动地握住了程寅的手，程寅心里一怔松开了，转而拍了拍她的肩，“别多想了，你现在脸上有伤，都不太像原来的你了，而且他就是碰见你，你也戴着面纱，不会那么容易认出来的。早点回去休息，过了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上了轿灵筠听见一阵乐声从王府的方向传来，她忍不住吩咐轿夫走到了王府后门附近，停在这熟悉的地方，她一边对春熙说着自己以前经常帮郡主偷偷从后门溜出来玩，一边奢侈地回忆着往事。她走下轿来，停在以前翻墙头的地方，神思恍惚，好像若云在墙外叫自己，而李虎和清儿正帮着自己往上爬。突然从黑暗中冲出匹马来，春熙忙去拽灵筠，可灵筠还没回过神来，一下子摔倒在地撞到了肋下的伤处，面纱脱落了，她怎么也爬不起来。就在这紧急的当口，马上的人及时勒住了，马蹄落在灵筠脸前，她又疼又急一下子昏了过去。
　　马上的人忙跳下来，原来是刚喝过酒乘兴疾驰的石文淮，他一下子酒醒了大半。“林姑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春熙已经扑过来，石文淮忙俯身抱起灵筠，黑暗中他没有看清灵筠的脸。陆鹰扬跟了过来，“快，点火把！”“林若云？快，快去叫大夫！”陆鹰扬一把从石文淮手中抱起她就走，石文淮只看到了一张嘴角挂着血迹的苍白的脸，他赶紧跟了上去。

　　陆鹰扬没有多想直接把灵筠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吩咐下人端来水盆，正欲亲自动手给灵筠盖上被子，纪怀信冲了进来，穆云骁紧随其后闯进来，与端着茶水的丫鬟撞了个正着，杯盏叮里哐啷摔了一地。石文淮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足无措。纪怀信一把扒开陆鹰扬，俯身查看灵筠的伤势，陆鹰扬被推了个趔趄，穆云骁急切地问他：“怎么搞的？你的马撞到她了？她嘴角怎么会有血？”陆鹰扬瞥了一眼石文淮，没有作声。“都是我酒喝大了，我真的不知道骑得那么快，而且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出现的？”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穆云骁推开服侍的丫鬟，拧干了方巾递给纪怀信，纪怀信小心翼翼地替灵筠擦去了血迹。闻讯赶来的霓云一进门，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是一愣，“你们几个大男人待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快让大夫进来诊治，你们都出去，出去！”说着不由分说把他们拽出去，把门外呆立的大夫拉进来，关上了门。“你快说撞到哪儿了？严重不？”穆云骁质问道，石文淮内疚不已：“还好我勒住了马，应该没有撞到，但是肯定是受到惊吓了。”“嘴角有血迹，估计是撞到旧伤口了，她内伤不轻，还没好，这是谁让她出来的？”纪怀信懊恼地捶了下墙，春熙在一边哭哭啼啼道：“是林姑娘从程佐领那里出来，自己…自己要过来的，她…她还说起了往事，这马突然就冲过来了。”穆云骁冲着陆鹰扬嚷道：“你怎么不快点跟上？这黑灯瞎火的，又喝大了，你也不好好看着？”陆鹰扬委屈不已，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别欺负我哥哥了！她醒了，就是撞到旧伤口了，这又不是我哥的错，谁让她明明有伤还乱跑的。文淮世子是贵客，你们别因为一个普通女子就分不清轻重了！”霓云走出来，生气地说道，拦住正欲进去的纪怀信和穆云骁，“大夫说她需要静养，你们进去不合适！而且她不管我怎么说都要回住处，你们找辆车来。”“这么晚了，都伤了还回去做什么，今晚就先待在王府休息吧，让大夫留下，你们都回去，霓云在这边照顾着就行了！”陆修能从回廊处走过来说道，脸上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大家都不再作声，纪怀信本想争辩，被穆云骁拉住了，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屋内，只能转身离开。“文淮世子，请移步书房，我有事跟你谈谈。”穆云骁看霓云正盯着自己，别过脸去，拽住陆鹰扬，边走边在他耳边说道：“她今晚待在这里会很不自在的，明天一早不要告知大将军，你就亲自送她回去，这是你疏忽造成的，得负责到底。拜托了！”陆鹰扬一脸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行，不然你们俩明天能把我拆了。”
　　石文淮跟着陆修能往书房走着，拂面的夜风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突然惊觉这个林若云的脸如此熟悉，虽然有淤痕和伤口，而且紧闭着双眼看不清眉目，但是他真的见过，三年前…他心下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但刹那间他控制住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再去确认，转身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