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归》秋枫奇

10、深陷其中 我知道即使

　　陆修能拉住转身就走的石文淮，“贤侄，你怎么啦？”石文淮趁势做呕吐状，无力地趴在栏杆上，“大将军，我…我刚刚…实在是喝多了，此时胃中难受得很，而且…内急欲寻个方便，明早我再去您书房受教吧！”说完就跌坐在地上，陆修能未做他想，无奈地点了点头，招手让侍卫送他回房。

　　灵筠睁开眼的那一刻就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没有面纱让她觉得惊恐不已，她推开大夫就想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哪里，拜托送我回去！”感觉有人走近，她赶紧用双手捂住了脸，“是我，陆霓云，你撞到旧伤了，还吐了点血，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明早再叫哥哥送你回去吧。”“不不，我还是回去，求你了！”她一把抓住霓云的手，霓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慌张急切，她愣了下，“好吧，我让他们安排车去！”未几，霓云过来说道：“父亲说留你在此处休息一夜，我也没办法，你就既来之则安之吧。”灵筠知道再纠缠只会更令人生疑，她无力地点了点头，“麻烦请快给我找块面纱，还有明早请务必送我回去，有劳了！”霓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迷离，良久才回道：“我还以为你真不在乎，原来没有女人是不在乎容貌的，怪不得怀信如此内疚，还要跟你结拜义兄妹！我刚刚听到时也是吃了一惊，你还真是个奇人，可惜命不好！”“你说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灵筠回过神来，掩饰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没料到他已经提出来了，他这人就是心善，当义兄是我高攀了。”霓云端过药来，扶起她，“我原本以为…算了，都这样了，虽然我不喜欢你惹得一帮男人围着你团团转，但是你也算是个可怜人，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了，省得再被人看轻了。”灵筠闻言愕然，不知该如何回话，“你别装了，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肯定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这些公子哥哪一个都不是你能招惹的，你最好明白这一点，能避就避，别再给自己惹麻烦上身，否则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可怜。我言尽于此！你快喝药吧，晚上春熙会在外面陪侍，有事就叫她。”霓云说罢转身走开了，灵筠顿觉一阵委屈屈辱涌上心头，可是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慌笼罩了自己全身。她极力搜索着被撞上那一刻的记忆，可是马上跳下来的人影面目模糊，自己根本记不起对方的表情了。春熙递过面纱，她忙一把拉住问道：“是谁撞到我？他在哪里？”“是文淮世子，他酒喝大了骑得太快，他也被吓到了，这会儿应该在大将军书房呢。”完了，完了，灵筠顿觉天塌地陷一般，眼前一黑，幸亏用手撑住了才没有再昏过去，“林姑娘，林姑娘，你怎么啦？别吓我！”灵筠无力地摆摆手，靠在枕上，觉得自己浑身冰凉，伤处的疼痛清晰起来，她抱紧了双臂，闭上眼。

　　夜已深，外间传来春熙的鼾声，灵筠的惊恐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甚，她直觉石文淮很可能已经认出自己。如果他就这样告诉了陆大将军，那么…那么立马所有人都会知道，藏在军营中的黑衣人会不会现在就出现杀了自己抢夺玉佩？还有在宁川城的清儿会不会遭到不测？所有人都会质疑自己为什么假扮林若云，父亲交托的重任会不会就此被她葬送？还有，还有纪怀信、穆云骁、陆鹰扬这些人的眼神，就好似尖刀一般逼视着自己…冷汗淋漓的她坐起来，扶着床边柜子站起，无奈还是体力不支跌在地上。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她一转身，另一只手捂住了她张大的嘴，是石文淮！真的是他！
　　灵筠已经僵住不能动弹，她脑子一片空白，看着石文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似乎还有心疼，面前这个肤色偏黑的西北少年，有着鹰一样的眼睛，与三年前那个策马奔腾的世子相比高大了不少，他的面庞也因为激动紧张有些发白，良久，他可能判断灵筠已经冷静下来，松开了手，站起身，低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为何如此作践自己？我真的快要认不出你了！”看灵筠担心地看着门外，他凑近说道：“我是从窗外翻进来的，守卫没发现我，而且我给春熙吹了迷香，到明早她都醒不过来，你放心。”灵筠终于清醒了，她力撑着跪起来，“还是被你认出来了，看你这样来找我，应该还没有告诉过别人你的发现对吗？”石文淮点了点头，忙上来扶她，她推开他的手，磕了一个头道：“谢谢世子救命之恩！”“你这是干什么？”石文淮一把拉起她，直接抱到床上放下，灵筠红了脸，石文淮拉过被子替她盖上，他似乎没有后退的意思，“我知道你必定是有苦衷才假扮别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所以我单独来找你，想听你的解释。”灵筠避开他灼热的眼神，“我容貌已毁，就凭三年前的一次比试你还能认出我？”“因为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你长大，也在等着自己满十八岁，年初我父王已准备去跟皇上请求赐婚，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说不定你今年秋天就会嫁给我！”灵筠吃惊地抬起头，石文淮直视着她完全没有一丝害羞，“三年前我对你一见倾心，所以我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娶到你！我们高原上的男儿不喜欢拐弯抹角，这次听说靖南王府有难，所以我求父王请求皇上特许我们来送战马，也是希望能帮上忙，更是希望能找到你和世子！皇天不负有心人，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撞到你，虽然我很担心内疚，但是我也很欣喜，你还好好的活着！”他双眼充满了喜悦，这种真诚让灵筠无法躲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多谢世子如此青睐我和坦诚相告，可是，靖南王府现在已经毁了，我的容貌也已毁了，我不再是那个与你比试马术的小郡主了，如今说这些已没有意义。”灵筠看石文淮脸色一变，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请你听我说完，我和清儿从百霁城出逃时已经被人追杀，虽然逃脱了但后来我又发现军营中有他们的踪影，所以我谁也不敢贸然信任，除了假扮林若云我别无他法，谁知又碰到了她的未婚夫程寅，一连串的意外到了现在连随便离开也不能，会引起怀疑。在进京见到皇上之前，我不能暴露身份，必须保住自己和清儿的性命。你会帮我的，对吧？”灵筠一口气说完，她殷切地看着石淮文。“我来就是帮你的，不管你如何解释我都会帮你，但是我有个条件！”石淮文转身盯着灵筠的眼睛，“等你面圣后恢复了身份，我会去请求皇上赐婚，到时候请你务必答应！”灵筠一震，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乘人之危？不过我无所谓。在来这里之前我想了两个时辰，你的苦衷是什么？为什么你会有个未婚夫？而且还答应跟怀信结拜？你的容貌毁了，名节也将不保，以后你该怎么办？”石淮文看了一眼无所适从的灵筠，继续说道：“后来我发现这些都不是问题，你愿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在意，我只需要在最后让你有个依靠就可以了。你听我说，近些年来因为荫户税收和强占圈地的矛盾，皇上一直在削弱门阀和世家大族的势力，不论你家族是否忠心这已是不可抵挡的趋势。本朝开国以来只封过四个异姓王，分别是我家、你家和漠北王、南越王，漠北王和南越王都年事已高却后继无人，皇上还一直迟迟不答复其宗族后嗣承袭的问题，这是削藩的前兆。你家眼下又遭逢大难，只剩我们一家还算能强撑着。父王已打算今年上书皇上自请去除王爷封号，降为侯爵，以求自保。在这种情势下，虽然皇上是你的亲舅舅，但我能预见，你千难万险地入京后靖南王府也绝不会恢复如初，到时世子年幼，你能依靠谁？皇上不会让你和清儿都回到南境的，就像我常年待在京城，怀信和云骁、鹰扬他们也都是年幼就被召入宫中陪小王爷们读书，说是陪读实则为质，怀信和我至今出京也需要皇上特许，云骁和鹰扬也是非战事不可以随意离京的，清儿作为唯一继承人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那么你将来很有可能就会留在京城。你已经十六岁了，皇上一定会用赐婚来留住你！”
　　灵筠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他面前就像一张白纸那样单纯惨白，在她从父母那里接受的教育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种危机的存在，而他说的这一切她都有过耳闻，却从未深想更没有担忧过。她猛然想起父亲的谆谆嘱托，顾家四代人的忠心，在这些现实面前似乎变成了嘲讽。她有一种崩塌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父亲让自己送的不是事关国家之本的金银宝藏，而是保住自己和清儿性命并能立足于朝中的资本，说不定追杀的黑衣人也是知道这个秘密冲着它来的，如果保不住这些，她们将来只会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任人宰割，而就算保住了这些，将来也可能成为被觊觎或者被猜忌的对象，随时有灭顶之灾。而所有这些她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眼前的石文淮即便如此坦诚一心向着自己，她也绝不可透露半分，从心底生出的悲哀笼罩了她。但她还是倔强地抬起头问道：“就算皇上要赐婚，你怎么知道嫁给你才最有利于我们？”
　　“皇上是不会让你和南方世族大家联姻的，因为有地域上两个强大家族联合的隐忧，所以穆家不会被考虑，更何况程寅是穆家军的人，你的事他们无人不知，穆家会在乎这个脸面，而你过去也无法自处。京北侯陆家和大元帅府纪家也不太可能，纪家出了娴皇贵妃，育有晋王文睿，三年前刚封为太子，怀信的母亲是太后亲妹妹的女儿，也是皇后的表妹；陆家出了淑贵妃，育有冀王文粲，近年来势头强劲，鹰扬的母亲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妹妹明宜公主，两家明里暗里都有较劲，皇上此时不会给任何一方增加筹码。更何况你已要与怀信结拜义兄妹，他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结拜之后你们就断然没有可能了。陆家更不必说，陆大将军年轻时爱慕过你的母亲，一心想求皇上赐婚，可是皇上未允反而选择了你的父亲，这种纠葛让他从未放下过，他是个心高气傲而且工于心计的人，断然不会同意。除了这几位你认识的，还有其他适龄的世家公子，诸如三朝宰相的柳家、禁军大统领沈家、齐国公鲁家…你甘心被随意指婚么？谁会愿意又有能力帮你支撑起靖南王府？”石文淮挑了挑眉，灵筠已经听呆住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陆大将军和母亲有这样一段故事，更不知道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他是如何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她是真的有点佩服这个喜欢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世子了，他的城府和心思真是令自己觉得惭愧。只有当他露出此刻这种孩子气的得意的神情时，她才能意识到原来他真的是那个与自己赛过马的男孩子。
　　“怪不得陆大将军阻止将我母亲葬入顾氏祖坟。原来是这样！”灵筠喃喃自语道。“他应该也怀疑你的身份吧？因为你长得像你的母亲。”石文淮接话道，灵筠真的愣住了。“你像你的母亲是我来之前父王告诉我的，父王在三年前也见过你一次，他太了解陆大将军的过去和为人了，他担心陆大将军不会尽力寻找你和世子下落，甚至也许会有让你们自生自灭的想法，所以让我来也有这方面考虑。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陆大将军知道我想留下来是为了找你们之后居然轻易就同意了，我只能说他可能另有目的，但我直觉不是好事。”灵筠闻言一激灵，“你是不是说你认识我？”“嗯。”“那我估计我猜到了，他是想让你来确认我的身份，真是用心良苦啊！”灵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石文淮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席间提起我父王准备请皇上赐婚的事情，而且刚刚本来还找我去书房，被我装醉挡过去了，我想他是要套我的话吧。”
　　灵筠猛地掀开被站起来，似乎突然有了力气，她拉住石文淮的手说道：“文淮世子，我知道即使我不答应你也会帮我，不过我不打算欠你的，如果你真的希望这样，到时我不会反对。但我对你没有那种爱慕，这点我必须言明。为了家族和亲人我可以不顾虑自己，请你也考虑清楚，一个失去依傍毁了容貌的我到底值不值得你帮？”
　　“我说过我思前想后了两个时辰，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你的容貌我并不在意，而你的遭遇我感同身受，我们两个人都明白家族的命运大于我们自己，现在是我们应该互助取暖的时候。至于你对我的感情，我谢谢你的坦诚，但是我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让你觉得你不是在牺牲自己，而是选择了幸福的归宿。”石文淮激动地眼里闪动着泪光，他紧紧握住了灵筠的手，可是此刻，灵筠想起的是纪怀信那张明亮的脸，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选择幸福，而是需要跟它告别了。
　　“程寅会跟怀信提出带我入京投亲，我会在结拜后和他一起上路，这是接下来的计划。所以，请你…”“我猜到了，怀信的计划真不错。我明早去见陆大将军不会让他看出破绽的，这些天我会装跟你不熟，只卖力寻找你们的下落。蓁蓁我会劝住，不会影响怀信上路。待你们结拜后上了路过半月我再请辞回京。”灵筠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有，明早请你帮我去找一趟程寅，本来约好要陪他去程府还有给我母亲扫墓，现在看来赶不及，我怕他担心。”话一出口，灵筠觉得似乎不妥，石文淮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我正想会会这位被你唤醒的奇人呢，话我一定会带到。不过你说的这几件事我建议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最好不要再做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猜测。”灵筠点了点头，终于松了口气，一下子站不稳扶住了床边柜子，石文淮不由分说直接把她抱回床边，见灵筠又红了脸，笑着说道：“既然你答应了，今后你得要习惯。你还能睡一会儿，要把精神养好了，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情。我走了。”说完推窗翻身一跃，灵筠关了窗户坐回床边，惊觉自己衣衫已经湿透，泪水就这样肆意地流了下来，说不清为了什么，她觉得自己正陷入一个更大的漩涡而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