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情深义重 义兄妹 ...
-
陆修能此刻正跪地看着允慈的灵柩缓缓落葬,听闻消息自发聚集的数百难民围着坟茔恸哭动天,漫天飘洒的纸钱像雪花一样也落在他的心上。覆在棺顶的经幡是他亲自去寺里请来盖上的,昨夜他屏退众人在停棺的屋内守了一夜。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声音里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已把从认识允慈到她嫁入靖南王府的一桩桩旧事回忆了一遍,十几年了他都没有如此放纵自己去细细想过,真是畅快淋漓的疼痛,本以为再拾起已是记忆模糊了,可连允慈的表情都是清晰的,他避无可避。“修能哥哥,我求你忘了我吧,你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这是允慈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可是快十八年了自己都未曾做到,今天是到了真的该忘记的时候了吧,可为什么还要捡起那把桃木梳揣在怀里呢?陆修能自嘲地摇了摇头,抬眼就瞥见穆荣峥在几丈外肃立着,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他立马收起悲戚,虽知自己早被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故友看穿,但也从来没有示过弱。穆荣峥带着云骁和霓云缓步走过来跪地磕头行礼,一言未发,礼毕走过陆修能身边,低声道:“在允慈面前我不能造次,但是你似乎欠我一个交代,一个时辰后王府议事厅等你。”说完转身离去,只剩穆云骁和陆霓云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云骁哥哥,你知道为什么父亲看起来那么悲伤么?”回来的路上,陆霓云小心翼翼地找着话头想修补自己刚刚的失态。穆云骁没有搭理,自顾自往前走。“因为靖南王妃刘允慈是父亲年轻时爱慕的人,父亲先认识的她,可是后来她喜欢上了靖南王,还求皇上赐了婚,我听府里嬷嬷说父亲因此伤心了好久。”“哦?”穆云骁第一次听说这个,他还在为李源一家的死纳闷,“难道大将军因为靖南王妃的死迁怒于所有叛将和家眷?”“不是吧,杀他们也是人心所向啊,叛徒有什么好可惜的。”霓云内心不肯承认父亲是这样的人,在他心中父亲从来都是毫无羁绊的冷静理智之人,不过对侯府内上至主母下至侍妾十几人从没见父亲如此上过心,她也有点疑惑了。“叛将也不都是同一类人啊,像李源和刘子义这种为什么要杀,他们本就被胁迫而且立了大功,后续也会有用,现在连家眷也杀了,是不是太残忍了?而且属下兵士该如何安抚?”穆云骁有点气愤不解。霓云虽底气不足但是毫不让步顶了回去:“你作为下属不应该这样质疑主将吧?而且没看到百姓们奔走相告么?即安抚人心又震慑敌人,为何不可?我看你有点妇人之仁。”“不可理喻!”穆云骁说完拂袖而去。
灵筠从程寅处院子出来,纪怀信已经等在门口,身旁停着一乘小轿。灵筠心下一暖,纪怀信笑了笑说:“我就知道霓云和春熙是拦不住你的,这半月你需要真正的静养,不可再到处乱跑,如果实在要过来就坐轿子吧,轿夫每两日会来一次。”回到屋内,纪怀信支开春熙去煎药,扶灵筠坐好,缓缓说道:“百霁城已收复,摩多被云骁他们割了首级,大仇得报了!敌军已撤至潞河一线,我估计不日大军会开拔继续进攻。眼下难民正在回归,城内诸事繁多,我也正在协理鹰扬安顿难民和处理一些粮草之事。西城门上的尸首鹰扬已安排下葬了,其中靖南王妃的遗体今天已由陆大将军亲自下葬了。只是靖南王府世子和郡主至今还没有消息。”灵筠眼圈一红,想起自己竟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又想起若云姐姐,心如刀割,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纪怀信忙抚着她的背,“我说了让你别激动,不要再哭了,否则我什么都不再说了。”灵筠冷静下来,自己已不是郡主而是林若云,就算对着纪怀信也不可流露丝毫啊。她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靖南王一家对我们林家有恩,而且你也知道我还担着郡主的嘱托呢。我想等好一点了去林岗给她磕头。”“靖南王妃没有葬在林岗的顾氏祖坟,就在西城门外山坡之上,风水也是选的不错的。”灵筠一愣,不解的问道:“为何不入祖坟?靖南王和王妃伉俪情深,一同殉国,即使靖南王遗体一时找不到无法安葬,也该让王妃葬入祖坟,否则她如何能瞑目啊?”纪怀信也是一怔,“当时也有礼官提出应入顾氏祖坟,待日后可与靖南王合葬,但被陆大将军否决了,他说靖南王妃自刎殉国,保住的是皇家颜面和公主的气节,应以一国公主之尊单独落葬,如此一说大家也就不再有异议了。”灵筠心下替母亲委屈不已,但是强忍着不满转换了话题,“纪公子,你支开春熙,是有重要的话要说吧?”
纪怀信的神情变得严肃郑重,低声说道:“林若云,你我也算生死与共过,自从我发现和知道了你的秘密,我就决心帮你完成它。更何况这件事跟我父亲有关,以你目前的处境,也必须要得到我的帮助,才有可能安全见到我父亲,完成使命。我说的对么?”灵筠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明白接下来纪怀信也会真正的被拉进这个局,她歉疚却无力改变了。“你得少说话休养生息,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接下来请你听好,按照我说的来做就好。首先,你得安心静养好身体,所有的伤都得痊愈,伤好得越快你才能越早上路去京城。其次,我已经计划在你伤痊愈后就向两位大将军辞行,借口战事胜负已定,我也历练得差不多了,就回京向皇上复命去。因为他们担心我的安危老早就想让我回了,所以定不会挽留,这样我就能带你走了。再次,为了名正言顺带你走,得先做两件事:一是你得先跟程寅商量好,让他告诉穆大将军和云骁,他觉得你待在军中不是长久之计,决定让你伤好后去京城投亲,如果你没有亲人我可以安排;二是最重要的,请你务必答应我,我们得结拜为义兄妹,只有这样程寅把你托付给我带去京城才说得通,而我愿意带你去京城才能合理。”灵筠张嘴欲打断他,被他伸手按住了嘴唇,“听我说完。我救过你的命,你也救过我的命,这些众所周知,咱们结拜是合情合理的。结拜这件事程寅得同意,还得让大将军他们做个见证,这样也更能减轻别人对你的怀疑,保护你的安全。最后,是你需要特别小心的,这个计划除了你、我和程寅三人知道,云骁、鹰扬还有若羽、邓武、宁儿你都不可以透露丝毫。另外,上次的陈小六和现在你身边的春熙都是陆家的,我看得出陆大将军从来没放下过对你的怀疑,我担心他们都带着监视的任务,所以你言谈举止都得谨慎,包括霓云,她可是个七窍玲珑心,不可不防。她已经试探出了我那条丝帕上的花是你绣的,所以如果她问起你得有准备能圆了这件事,不要节外生枝。”
灵筠心里一惊,想起霓云找自己要绣花样子的神态,暗自悔恨自己不够警惕。纪怀信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她定了定神,回道:“你已经为我谋划到如此地步,实在是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吧。”纪怀信伸手拦住了她,戏谑道:“你相信我,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朋友间拜来拜去干什么,而且马上我们就是义兄妹,你要拜留着咱们结拜的时候再拜吧!”纪怀信脸上闪过一丝顽皮的笑容,灵筠不禁也笑了出来,真是拿他没办法,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地问道:“结拜这事情,你现在提出来会不会很突兀,合适么?”“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好好养伤,做好你该做的,明日你去跟程寅商量后我会再来看你,什么时间提出来我们再商定。”屋外传来脚步声,纪怀信立马住嘴起身,使了个眼色大声说道:“我怎么劝你都不听,好吧,那明日我再让轿夫过来一次,你去看看程寅,不过以后可是两日一次哦,你必须静养,按时服药擦药。下不为例!”灵筠见春熙已端了药碗走进来,撇嘴做了个嫌弃的神态,“多谢纪公子成全!我要喝药了,您也请回去忙军务吧。”
穆荣峥在议事厅内等了超过两个时辰才见陆修能走进来,正欲上前质问,突然一个兵士慌慌张张来报:“大…大将军,驻在林岗的刘子义部统领薛路和李源部统领林元君反…反了,半个时辰前他们杀了您派去的监军参将张纲和属下数百人,各自携余部五千人向南边出逃,估计已快到沅江了!”穆荣峥大惊失色,转身就朝陆修能倾泻怒火:“都是你干的好事!昨夜突然杀了刘子义和李源,先不论他们曾立了功,难道你不知道这会刺激到他们的属下为了保命而造反么?为了一个女人的死发泄自己的愤怒,作为主帅如此触犯兵家大忌合适么?”陆修能本来正不慌不忙地吹着茶水,听到提起允慈,立刻放下茶杯屏退众人,回击道:“荣峥,说话就事论事,不要扯上别人。”穆荣峥见他眼内寒光一闪,知道自己触了他的痛处,气鼓鼓地收了声。陆修能端回茶杯,抿了一口说道:“几个叛将和家眷本就是罪人,就算后来有功也不抵其恶,杀了又如何?你看不到难民们觉得大快人心么?”穆荣峥正欲争辩,陆修能抬手示意他听下去,“而且我早已命李奇率部埋伏在沅江附近的宫铃渡,你放心,他们想要齐齐整整过了沅江可没那么容易。”穆荣峥一愣,旋即明白了:“你是故意的?可是即将往潞城派兵的当口,你闹这么一出是为什么?这会耽误我们多少时间,浪费多少人力?”话刚出口穆荣峥就后悔自己幼稚了,他猛地想起昨日两人议论百霁城大捷的隐忧,忙低声改口道:“你真是个老狐狸!不过你赔进去我一个参将和几百号人,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痛!”陆修能笑了笑:“明白啦?唉,可不光是你有损失,这宫铃渡一打起来,我还不是得损失个几百上千号人,他们必定拼死逃窜,这可是一场恶仗。”穆荣峥松了口气坐下来,“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奇一部的人数也就一万只跟他们相当,这不一定拦得住吧?又得有多少人丧命?”陆修能递过一杯茶,说道:“来来,先喝口水,等了两个时辰又骂了这么久也口渴了吧!”穆荣峥没好气的接住,“你定有后招吧?但这一来二去的还不得耽搁半个月?那等潞河一线的敌人加固好防线,到时候我们再进攻,损失的可就不是好几百号人,战局都有可能被扭转,你别玩大了把自己套进去!还有那么多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我们去解救,眼下宁川、百霁两城内无数难民的吃穿住行也都是问题,耽误一天都会死人的。你想没想过?”陆修能冷笑了一声,“没想到穆兄还如此忧国忧民呢?那你可以继续按计划进攻潞城,加紧把捷报尽快送抵御前,看看皇上怎么赏你?”穆荣峥不语,他明白抢了功不一定是福,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这可能只会加重皇上对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世家大族的猜忌,埋下祸根。陆修能见他不说话了,凑过身来:“咱们俩彼此彼此,都是求个自保,就没必要再闹别扭了!一起陪皇上读过书的交情,互相拉一把,否则日后真被疏远孤立了,那可真是要杀头灭族的。这些年因为荫户的问题,皇上拿各门阀开刀的还少么?”穆荣峥深深明白陆修能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朝堂上、战场上,看不见的刀剑和看得见的利器,他也经历了不少,良心这东西有时着实是没用的。他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面色,“你要能保证后续的潞河之战不被翻盘,否则咱俩不仅不能自保,还会立马被皇上治罪。”“这个你放心,到时候也会有人帮我们开城门的。”陆修能一脸得意地说道,继续低头喝茶。穆荣峥心下暗暗吃惊,这人心思之毒、手段之妙、布局之深真是远在自己之上,眼下的情势还是依附顺从为上,日后一定要再多加小心提防。
“大将军,穆云骁求见!”陆修能一抬眼,“穆兄,你这个亲侄子也来兴师问罪了,这性子还真像你啊!”穆云骁脸色一青,抱拳道:“陆兄,我今日就先告辞了,云骁我自会拦着他不让他坏事,后续事宜咱们稍晚再商议。”陆修能回了个礼,“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以后让云骁打头阵立功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做了,也让他爱惜自己的性命,太出色的人会被皇上看上,是福是祸只是一念间。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说的你也懂。”穆荣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陆修能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唉,彼此彼此,都是聪明的可怜人!”
清晨,程寅已能稍微靠墙坐起一点,灵筠扶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支开服侍的小厮,把纪怀信的计划缓缓说给了他听。程寅一直盯着灵筠的脸,听着她沙哑的声音,间或还停下来咳嗽,心里满是内疚和怜惜,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若云,这种念头一闪即过,惊得他额头都出了冷汗。“寅哥哥,你伤口又疼了么?”灵筠停下来关切地问道,“没事没事,命都保住了,伤是小事。”程寅对着灵筠笑了笑,“我明白了,你同意做就行,需要我来配合的我都没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做就可以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不过我只有一个问题,我现在把你当亲人才问的,你想清楚了,真的愿意只跟纪公子成为义兄妹?”灵筠会意,脸微微发红,“百霁之战前我跟你说过的,我是没有资格也不会去想这些的。”“你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我看得出他对你真是有情有义的,作为男人我也是服气的。我以过来人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它就会不存在,有的时候得好好珍惜。”灵筠忍不住笑出声来,“从来没见过你跟我讲大道理,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程寅无奈的摇摇头,虽然自己只比她大三四岁,可她真的还是个小丫头啊。穆云骁嘟囔着走进来,本以为只有程寅一人,一见灵筠正和他说笑,尴尬地就想悄悄退出去。“穆公子,你进来吧,我都看见你了!”灵筠非常自然地跟他打着招呼,想起昨日自己一把抱起她,穆云骁有点不自在地站住了 ,灵筠已起身走过来,“我还有伤就先不行礼了,我知道你肯定是有军中之事找寅哥哥吧,我先退下了。”都不等穆云骁回答就扶着门框走了出去,上了轿她才缓了口气,一边又觉得自己演得拙劣,一想起穆云骁那真挚的眼光,她本能的就想逃。
程寅看出了穆云骁的尴尬,忙接话道:“军中是不是出事了?”穆云骁正欲回话,陆霓云跑了进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快,跟我走,石文淮世子和蓁蓁郡主来了!”“谁?”穆云骁吃惊地叫出来。“青海王的世子和小郡主,虽说蓁蓁是跟随王兄送战马来的,但我觉得八成是为了怀信。大将军正叫我们都过去呢!”她嘻嘻笑着一把拉过穆云骁出了门。程寅直觉这位郡主可能来者不善,不禁暗暗替灵筠担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