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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黯然神伤 这条命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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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的心头突然燃起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活过来,身边所有亲人为了保住自己非死即伤,不能再让他离开了!他最看重的是若云,那就要用若云唤醒他!她开始搜罗自己的记忆中若云跟她说过的每一个跟程寅相处的细节,她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
“寅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在你家中第一次见面么?你七岁,我五岁,我还记得你拿毛虫子把我吓哭了,你嫌弃地看着我说‘一个虫子就吓成这样,以后怎么当我的媳妇,我可是要上战场当将军的人。’然后我就不哭了,你伸过手来给我擦掉眼泪,我把鼻涕都糊在你手上了,你当时好想打我的吧,但是却说看在我是个女孩子的份上不跟我计较了,还摘了朵木棉花送给我,让我以后得勇敢一点…”
……
“十岁的那年夏天,你带我去城外抓萤火虫,回来路上我摔了跤崴到脚,你就一直背着我,我其实后来好多了可以自己走,但是我没说,到家的时候,你说我是小懒虫,故意赖着让你背,我说我就喜欢在你背上赖着了怎么样吧,你没脾气地说要赖就赖一辈子,不准反悔…”
“我十二岁的时候得了伤寒,后来变成肺疾,整日里待在院子里也没有人敢来探望,可是你隔两天就会从后花园假山那里翻墙爬进来,给我带来好玩的好看的,说怕我闷,我还记得你从春市上买来的锦缎娃娃,是江南的织品,我还照着样子做了个将军娃娃送给你,你说很像你的,后来丢了,你不开心了很久有五天都没来看我,说怕我知道了不高兴,可是我很开心你在意它…”
……
“两年多前的那个晚上,你告诉我要进京去考武试,我连夜给你做了件衣服,我还记得我在口袋里装了个小锦囊,剪了自己的一绺头发和平安符放在里面,半年后你回来的时候让我数数头发有没有少,我说我哪知道几根,你说你数过了,五十四根,一根也没少…”
“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托人给我寄了家书,可我收到已是半月之后,我日日去庙里祈福,盼着你的消息,可是又过了一个半月才来信,我记得拿到信的时候眼睛都快哭肿了,后来你回来探亲我跟你说起,你取笑我是怕没有人娶我,我生气了,你才跟我说当时受了点小伤耽搁了一阵子,伤口在右臂上有五寸长,自己动不了笔,怕我看着不像你的笔迹瞎担心所以就没有写信,一直到自己能动笔了才回的信…”
……
院子里的人没有人敢去打扰她,她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想着、说着,脑子里满是若云的音容笑貌,跟她讲述时那种羞涩娇嗔的语气……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都快过去了,灵筠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嘶哑,到了最后都发不出声来,可是她还在张嘴说着……“林若云,你够了!你想再变成哑巴么?”穆云骁忍不了了,冲进屋子吼道。灵筠木然地抬起头看着他,突然躺着的程寅动了一下,穆云骁惊呼道:“大夫,快叫大夫来!他动了,动了!”灵筠才转过头,感觉自己握着的程寅的右手在微微颤动,右眼淌出一滴泪来,她的心仿佛瞬间停止跳动以后又突然猛烈地开始跳动,这种疼痛感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捂住胸口站了起来,院子里的人都往里走,她却扶着墙往外走,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陆霓云在窗外听着灵筠的讲述,自认为心冷的她眼眶早已湿润,直到她看到灵筠一副眼神漠然仿佛被抽空的样子跨出门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抹去眼角的泪珠,立马上前想扶着她,可是灵筠已经瘫软了下去,跟在身后的纪怀信抱住了她。灵筠吃力地把手中捏着的玉佩递给他,“一定…要…要让他握着才会心安的。”说完吐出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仲春时节此地的夜总是姗姗来迟,程寅彻底清醒过来已是日头落山之后,待他看清床边之人是穆云骁后,便挣扎着想起身,无奈动弹不得,用尽力气说了少将军三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穆云骁一把按住他不让他起身,俯身靠近他说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也不要动,现在除了养伤什么也不要想。百霁城已经收复了,摩多的头也被我们割下来了,你已经大仇得报了!兄弟,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事我请谁喝酒去?我欠你一条命我记下了。”程寅摇了摇头,四处张望,穆云骁知道他在找林若云,“她陪了你很久的,今天受了刺激太累了,我让人扶她下去休息了,你别担心,明早她会来看你。”程寅眼圈有点发红,他盯着穆云骁闪躲的眼睛,发出了嗯嗯的声音,“你别急,我没骗你,你也知道她肯定哭得厉害,她真的需要休息一下。哦,还有这个,她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说你有这个才会心安。”穆云骁拿着玉佩放进他的右手心,程寅的眼角瞬间落下一滴泪,他明白灵筠也知道了。若云蓬头垢面赤裸着的尸身仿佛还在眼前,痛楚袭上心头,他只能闭上眼睛,真希望这痛彻心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刚刚梦里跟若云在一起的那些画面都变成现实。
穆云骁退了出来,心下一阵酸楚,迎头看见纪怀信,“她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连日来受了很多伤,被守卫打的那次伤得重,今天又受了强烈的刺激,急火攻心才吐血的,得静养个十天半月的,不过她脸上的淤伤和口子真的得一两个月才能慢慢好起来,稍不小心就会留疤了。那玉你给程寅了么?”“给了,他果然拿到手里就不再激动了。”纪怀信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是呀,那玉上有个‘云’字,应该是林若云随身的玉佩,我想是个信物吧。”穆云骁幽幽地说道:“我这半日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林若云在那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要疯了,原来‘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是真的会有的。还好程寅他活下来了,否则我以后要怎么面对林若云?她受了这么多罪,太苦了,希望以后老天爷能善待她吧。”纪怀信默然不语,他的心里也一样如波涛翻涌,程寅醒过来的时候,他是震撼而不自知,而灵筠倒在他怀里的一刻,他才明白了什么叫真实的心痛,可是从这时起,他也彻彻底底断了念想,他知道有些感情必须深埋在心底才是对林若云的尊重,才对得起自己心尖儿上的人。
靖南王府议事厅内,陆修能面前呈放着摩多的人头,他一挥手让人装盒拿走,穆荣峥急忙吩咐道:“和战报一起六百里加急送至圣上面前,路上万不可有任何疏漏。”说完他装作不解地问道:“修能,我看你并不兴奋啊,这可是大功一件,虽说是云骁带人割下的,但怎么说也是咱们两家联军的功劳。收复百霁城一战大获全胜,摩多部被灭,敌军已退至潞河一线,把他们驱赶出南境指日可待啊!”陆修能微微一抬眼:“你真这么想?”顿了一顿说道:“顾家世代经营此地,此次不到两月便惨遭南渝人屠掠灭门,而你我联手短短十数日就收复了百霁城,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呢?”穆荣峥脸色一变,陆修能一眼瞥见,继续说道:“摩多是必杀的,就冲他敢割了靖南王的头还屠了百霁城,把允慈曝尸示众,不杀他难解皇上心头之恨。但是皇上并不是因为胞妹义兄的亲情之恨而非杀他不可。”陆修能激动地变了声调,穆荣峥心下明白在皇上心里更重要的是此事有辱国体,有辱皇家颜面,割了摩多的头送上京,只是让皇上面子上能过得去。“我们就算收复了南境全境,在皇上看来也不算多大的功,顶多是不辱使命而已。而且这使命完成得如此迅速,恐怕也是皇上没有想到的。这之后的仗如何打,分寸如何把握可是门学问啊。”穆荣峥心下会意,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自己真是有点得意太早,不如陆修能看得深远。但旋即他又觉得被人看轻了似的,不甘心的转了个话题:“我看鹰扬已带人在打扫战场,招徕难民归家,这西城门上的尸首是怎么处理的?”陆修能明白他想提允慈,偏偏不答,转而回道:“这是他分内事,自会按照章程妥善处理。倒是云骁此次英勇过人,不仅孤身潜入,还临机应变策反成功,攻入王府斩杀敌首,以后定是东海穆家的另一只战鹰啊!不过听说又受了伤,你这当叔叔的,真心不心疼亲侄子啊。这会儿他在哪儿呢?听说那个程寅和林若云都伤了,他还陪着呢吧,快叫他过来,我得好好看看他,犒赏他!”穆荣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找了个话头悻悻地告退了。陆修能待他出了门,冷笑一声,脸色立马变得阴郁,挥手招来李明义:“李源一家人,刘明的家人,还有投诚的顾家军叛将和家眷,全给我杀掉,一个不留,今夜办妥。咱们用的可是军法,谁也不用知会。我要拿他们祭奠允慈,明日给她下葬!”
夜凉如水,他走出议事厅,这座陌生的王府对他而言从来都是一根心头的刺,快二十年了刺头还依然清晰……他摸索着踱到了静姝阁,房内原有布置已全数被毁,满地狼藉,没有一点她生活过的痕迹了,他不甘心地四处看着,终于发现靠窗的梳妆台桌脚有把精致的桃木梳,便小心地拾起吹了吹灰,慎重地放入怀中,转身离开,孤清的身影在长廊间渐渐隐去。
灵筠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喉头火辣辣的,想喝水却发不出声,一使劲就撕裂般疼痛,窗户似已有光亮,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她欲挣扎着起身,胸部和膝盖的旧伤就隐隐作痛,一不小心从床上跌坐在地上。声音惊醒了睡在门口的侍女,忙奔进来扶起她,“小姐,小姐,她醒了!”只见陆霓云从外间走进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春熙,快给林小姐端杯水来。这才几天没见,你就成了这模样?我看了都心疼。”灵筠有点惊讶霓云会在这儿照顾自己,心下存疑,霓云看出来了,推她靠床坐好,“百霁城刚收复,大家都忙翻了,是我自告奋勇来照顾你的,昨天那种惊险真是让人此生难忘啊。你昨天又哭又说好久,大夫让你禁言一日,尽量别开嗓。还有药得按时喝。噢,对了,程寅醒了,是你把他唤醒的,大夫说好生休养就无性命之忧了,你放心!”感觉霓云眼里带着柔和而崇敬的光,灵筠微微笑了笑,示意自己有话说。“春熙,拿纸笔来。”灵筠写道:带我去见他。“怀信知道你一醒就要去看程寅,所以特意叮嘱我得拦着你,等你好一点再去。你受了内伤,不能过于激动的,脸上的伤也不允许你再哭了,你就缓缓吧,程寅也需要静养。”“我保证不哭,求你带我去吧,见到他我才会心安。你明白的。”灵筠边写边哀求地看着霓云,霓云沉吟良久,“我真服了你俩,听云骁哥哥说昨晚程寅一醒过来也是急着找你。就算我被你们感动了吧,不过你得慢慢的,到了也千万别哭,你要是再昏过去或者真留了疤,纪怀信真的能杀了我!”
霓云和丫鬟春熙扶着灵筠绕过一条街巷,短短一里路她走得特别吃力,额头直冒冷汗,街上三三两两的士兵对着她指指点点,灵筠正纳闷,霓云说道:“你昨天唤醒程寅的事早就被那些兵士传遍了军内,我估摸着人人都知道你了,没有人不赞叹的。”灵筠脸一红,她想起了若云姐姐,心内五味杂陈。终于快到院门口,迎面撞见了穆云骁,穆云骁一惊,什么也没说,直接抱起灵筠往里走,灵筠想挣扎,穆云骁低沉地说道:“你省点力气吧,看你这一头汗,你不怕他心疼吗?”灵筠一愣,只能任由他抱自己进了屋。陆霓云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圈一红,又气又急却说不出话来。
程寅看着被穆云骁搀扶着走过来的灵筠,挣扎着就要坐起身,却还是不能动弹,他已经能微弱地发出声音了,“对…对不起!”灵筠坐到榻边,用手挡住了他的嘴,她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程寅知道她想确认什么,他的眼圈刹那间红了,他轻轻扒开灵筠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从今天起,你不说死我不敢。”灵筠闻声落泪,她忙用手背擦去,笑着看着程寅,拼命忍住满眶的眼泪不让它落下。程寅也挤出一丝笑容,可是却忍不住一行清泪流淌下来,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握住了灵筠的手想要安慰她,灵筠回握住他的手,只能紧紧攥住点点头。
穆云骁已经退了出来,听见那句誓言的时候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心里空落落的他抬脸就看见陆霓云站在院门口一脸嘲笑的神色,他抹掉眼角的泪就转身欲走。“你给我站住!看到人家卿卿我我了吧?你死了那份心吧。”穆云骁不理她径直走了出去,陆霓云不甘心地拉住他,仰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冷漠,“程寅不是救了你么?不是你的兄弟么?你对她的未婚妻有意是不是疯了?”穆云骁脸色一变,狠狠甩开她的手,“我从来就不是个有心的人,你放过我吧。这里是军营,请管好你的嘴,陆大小姐!”
“云骁,你们拉拉扯扯的干什么?”远远看见二人争执的穆荣峥忙上前制止,他早已听见了却佯装不知,“我来看看程寅,他不仅救了你也立了大功,我真没看错人,陆大将军也已下令奖赏他。”穆云骁提醒道:“大将军,林若云在里面,您待会儿再进吧。”穆荣峥停住教训道:“云骁,陆大将军昨夜就召唤你去复命你却一直未去,不要分不清主次,弄不清身份。战事未歇,闲杂人等的事也不该你操心吧?”霓云得意地瞥了一眼穆云骁,穆云骁依然是冷漠地低头施礼。
远处突然传来丧仪的钟声,深远而肃穆,穆荣峥抬眼看着,冷冷地说道:“昨夜突然杀了所有投诚的叛将和家眷,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真是用心良苦啊!”“那李源呢?”穆云骁大吃一惊,穆荣峥甩过去一个锐利的眼神,并未回答,“云骁,跟上,咱们也去看看陆大将军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