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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波澜再起 “你的那把 ...

  •   已送出营门五里地,程寅叫马夫停下,他低声对灵筠说道:“若云,你和若羽要多多保重,你的伤还不轻,让宁儿和邓武多照顾你,多帮你一点。我有军务在身,不能久送,等我打完这仗,就会抽空去探望你的。”边说边握住灵筠手心,灵筠感觉到他塞了一张纸条,会意地抓住迅速藏入袖中。灵筠下意识看了一眼负责护送的兵士,看他并未注意到,稍稍松了口气。想起刚刚在帐中穆荣峥严肃的神情和语气,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她自己在军营里不受欢迎,程寅如此举动也定是明白她一直被人怀疑和暗中监视着。她深深地看了程寅一眼,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寅哥哥,破碎了的荷包你给我吧,我保证能把它补好,你下次来看我的时候我再交给你。”程寅有点不相信地愣住了,他掏出来递给灵筠,“你为了它都伤成这样了,我……”灵筠打断了他,“它是你的平安符,是我的错弄坏了,我一定会修补好给你,让它一直陪着你保佑你。不管你去哪里作战,都要平平安安的回来。”程寅心头一热,感慨得说不出话来。
      “嗯哼”陆鹰扬咳了两声,他和纪怀信刚赶到,正见两人依依惜别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程寅忙松开了手,灵筠转身向二人施礼。“你就这么走了,不是说要报答我们么?”陆鹰扬故作轻松地说道,其实心里并不是滋味。纪怀信盯着灵筠受伤的手臂,灵筠意识到了他的目光,上前说道:“纪公子、陆公子,小女给大家惹了麻烦,不得不离开军营。但是诸位救我的大恩大德我一定铭记于心,程寅和我以后也定当回报。我幼时练过武底子尚好,这点伤不碍事的。纪公子的手臂和手都为我受了伤,小女十分内疚,请您也多多休养。”灵筠说完都不敢看着二人的眼睛,她摸了摸袖口,发现丝帕不见了,只能作罢。纪怀信留意到了她的动作,他暗自庆幸自己拾到了丝帕,否则看灵筠躲闪的神情,这会儿连话都不能跟她说上。“你也没什么错,穆云龙是这个性子,你们是被他连累了。你去了被服营会很苦的,自己小心吧。别又受伤了,不要让我们白救了你!”陆鹰扬硬挤出来一丝笑容。灵筠本来一心想躲着他,可是闻言心里一热,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一直大大咧咧直肠子的公子隐去笑容,此刻竟面容黯淡一脸失落。灵筠忙低下头,回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几位公子都请多加小心,好好保重!”此时她才察觉到没看见穆云骁,担心地问道:“穆公子?”冲口而出的瞬间又觉得此时问话不妥,立马打住。“云骁又被加罚两日禁足了。你的问候我会带到的,他要知道你问起他肯定会欣慰的。”纪怀信赶忙回道,下意识伸手扶起了施礼的灵筠。灵筠轻轻躲闪了一下避开了,转身上了马车。纪怀信心内一沉有些酸酸的。
      眼见马车远去,三人正欲回营,就见一人疾驰而来,原来是穆云骁闻讯赶来了。“她走了么?”“你还敢出来?再罚要赶你回侯府了!”陆鹰扬吃惊地叫道。程寅一直默默不语跟在二人身后,此时也不禁抬头看着穆云骁,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她已经走了,不过有问起你,我都说了你听到肯定会欣慰的。”纪怀信强颜欢笑地回道。穆云骁一脸焦急化作沉默,看着手里的金创药膏叹了口气。
      又有几骑人马疾驰过来,程寅定睛一看是几名女子,为首的姑娘穿着骑射服,身姿矫健,虽风尘仆仆但是掩不住一脸艳丽。“霓云,你怎么跑来这里了?这是战场,父亲知道么?”陆鹰扬大吃一惊,纪怀信也惊呆了,不过马上暗笑不已,看了穆云骁一眼。穆云骁愣了一下,瞪着纪怀信:“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叫她来的。”只见陆霓云跳下马,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穆云骁身边,拉住他的缰绳,“云骁哥哥,终于见到你了!”“你别闹!快说清楚!”陆鹰扬一脸错愕。陆霓云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给父亲送东西来了,本来是管家派李明忠来的,我抢着来的。”陆鹰扬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摇了摇头。
      “你们在送什么人么?我刚刚看到一驾马车过去了,里面坐了位漂亮姑娘。”陆霓云朝穆云骁问道,众人皆不语,她察觉到穆云骁神色黯然,不像往昔那样什么事也不关心不在乎的模样,似乎还有点伤心。陆霓云自觉无趣,一抬眼看到了程寅,“这又是谁?”“是你刚刚看见那位姑娘的未婚夫!”陆鹰扬顶了回去。“属下穆家军佐领程寅,见过小姐。”程寅上前抱拳施礼。话音未落,就见穆云骁挥鞭发力,一骑绝尘而去。

      灵筠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若云,被服营管事吴老二是我旧识,应会对你们予以照顾。我不日会奔赴战场,如七日内未有口信捎给你,恐有不测,你们不必等待,即刻离营北上。万望保重。看了看车窗外,已是落英纷纷,前路未卜,灵筠抱紧了坐在身边的清儿,一路无语。
      陆霓云紧跟众人回了营,不出意料被父亲一顿臭骂,不过战事紧张无人能多顾及她,她只能暂时留下,这正中了她下怀。母亲身份卑微且早逝,作为庶女在侯府中无人仰仗,十六岁的她自小就好学上进,期望能得到父亲的喜爱和重视,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天资聪颖且勤于习武,已经成为父亲眼中最出色的女儿了,虽然对她严厉依旧但是并不会过分苛责。八岁时因为在府中被人欺负,来做客的穆云骁为她解围并教训了刁奴,她一直念念不忘,从那一刻起她就把这个人印在了心里。嬷嬷说过男人的嘴会撒谎但是眼神不会,今天穆云骁黯然的眼神她从没有见过,以前穆云骁对她不甚热情她都不介意,但是这次她却莫名的觉得担心起来,那个马车里的姑娘不是别人的未婚妻么,为什么能让云骁哥哥如此落寞呢?

      入夜,程寅已整装待发,带着三五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乔装兵士,准备前往庾家岭。此去与敌方投诚人员的会面乃是绝密,直接关系着两日后大战的成败。众人干完送行酒,摔碗为誓。穆荣峥靠近程寅耳边,“如果失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今日林姑娘应该已经到了被服营了吧?”程寅一惊,心头闪过一丝悲凉,他知道老谋深算的大将军早已把灵筠当成人质了,此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若然失败,只能自裁方能不牵连灵筠了。“属下明白,定当不辱使命。”
      穆云骁跪在穆荣峥帐内,正等待着劈头盖脸的责骂,心想只要不押送自己离开军营,什么惩罚都接受。穆荣峥一掀帘进来,并无怒色,他扶起云骁,郑重地说道:“云骁,你听清了,今晚子时,穆勇会来接你到营外,一千人马已在等你,你的任务是带领他们夜行晓宿去庾家岭,在明日夜间亥时和程寅接头后潜入敌军营,两日后大战时作为内应配合我军。详情穆勇会一一交待给你。”“大将军,我的惩罚?”看见穆荣峥眼里一丝笑意,穆云骁刹那间明白了自己的惩罚只是个幌子,他跪下回道:“云骁定全力以赴”。穆荣峥一把扶起他,“任何人都不可知晓你的行踪,尤其是怀信和鹰扬,军中大事不可儿戏,你明白么?”穆云骁点了点头,他看见穆荣峥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情,“背上伤还未愈,一定要小心!”云骁转身走出大帐,穆荣峥坐下才感觉手心冒汗,似乎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柔声对他说过话。
      纪怀信夜深了被召到主帅帐中十分兴奋,感觉自己终于要被安排重任了,正在摩拳擦掌时,听到要派他去后方协管粮草和被服营,整个人都蔫了。而且陆大将军还把陆霓云交给他。他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两位大将军,皇上准我随二位上前线历练,不是让我在后方安稳的,怀信请求参加作战。”“贤侄,粮草和军需物资对战事成败至关重要,让你去也是对你的信任,可不要辜负陆大将军一片心意啊。大战在即,你就不要推托了!”穆荣峥早已料到会是这反应,没让他分辩,直接让他退下了。陆修能终于松了口气,“还是你有办法,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派他去干什么,皇上的确是给我们出难题,这要是再受个伤,太后那儿我就过不去。”
      陆霓云见不着穆云骁,懊恼地收拾停当来找纪怀信,见他虽收好了包袱却坐着发愣,故意叫道:“纪总管,你看我该干点什么呀?”纪怀信白了她一眼,“你个臭妮子,也来气我。”“要是有得选,我肯定选跟着云骁哥哥啊,你当我愿意么?”陆霓云一点不示弱顶了回去。纪怀信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简直是替兄弟受难啊!走,大小姐!”“你说什么受难?唉,你给我说清楚喽!”两人打闹着上了路,完全没想到此去会如何凶险。

      程寅看清来人后大吃一惊,居然是背叛了靖南王的副将李源,他顿时想起了若云的父亲和被毁的百霁城,怒火中烧,眼神似乎要喷出火来。李源见他也愣住了,他顿了顿说道:“没想到穆荣峥派你来,真是用心良苦啊。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但是得等到战事结束后,到时你再报仇不迟。”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和恐惧。程寅和兵士换了敌军装束,随李源正大光明地进入了敌军大营。一丁点睡意也没有,他直觉李源先背叛又投诚并不简单,个中曲直一定要弄清楚,否则个人安危是小事,再连累了灵筠她们就糟了。
      第二天一整日程寅都紧绷着,军营布局、敌人的口令和换岗规律他已摸清,为了防止再次被人出卖,他也安排了人监视李源。李源并无异动,亥时趁着军队换防,还顺利让他接上头把一千人带进了大营。程寅见到穆云骁,赶紧施礼,穆云骁一愣,扶起他,一瞬间二人尴尬了,都找不出话来。“李源可靠么?”回过神来的穆云骁问道。“目前看来还算可靠,属下已安排人盯着他。”“明日晚间子时按计划我们要摸到主将的大营附近,趁他不备斩杀他,然后点火扰乱营内秩序,配合丑时的大军进攻。咱们从现在开始就是一条船上的,不要拘谨了。”穆云骁主动伸过手来拍了拍程寅的肩,程寅一怔,终于松了口气。

      吴老二把灵筠的起居饮食细细向纪怀信回报了一遍,他嘱咐了一下注意别让她太累,并交给吴老二一瓶金创药膏,说是程寅给的。自从到了被服营他只远远见过灵筠一次,见她在一群妇人中坐着,专心致志地缝补着什么,就没再上前打扰。
      “哟,纪公子,你还带着绣花的丝帕呀!哪个姑娘给的?”眼尖的陆霓云一眼就看见纪怀信手里的丝帕,他藏都来不及,一把被扯了过去,纪怀信立马抢了回来。“不用藏啦,我看到了,是一朵凌霄花。”“凌霄花?”“原来你都不认识,那送你的人就白送了。”陆霓云取笑道。“我真的只是捡到,觉得它绣工精致就留下了。”“哦,那你还偷偷拿出来看?”陆霓云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笑了起来。“算了,你也有今天,我就不笑你了,我告诉你了是什么花,你也告诉我吧,那个林若云除了救了云骁哥哥一次,还跟他有什么事么?”她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纪怀信,纪怀信一下子被这问题给愣住了。“能有什么?不就是连累人留疤了觉得歉疚么?想送个药还错过了。”他随口回道,心里觉得陆霓云真是可笑。“真的只是歉疚么?”“还能有什么?他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什么时候对女孩上过心?”话音刚落,他自己却觉得不对了,想起穆云骁拉着他问长问短和深夜长谈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些异样,不过一瞬间他就打消了自己的怀疑,应该只是身世相近可怜她。陆霓云见他愣神的样子,不再追问,指着远处的灵筠说:“就是她,对吧?”“你别去烦扰她,她就是个普通人,而且还有未婚夫。”说完这句,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明白。“我是去谢谢她,而且听你们说的她还挺英勇,值得认识!”陆霓云早一溜烟地跑开了。
      灵筠觉得有人站在身边,一抬头,是张俏丽的脸,上下细细打量着她。“你就是林若云?我叫陆霓云,谢谢你救了云骁哥哥!”来人开门见山地就介绍了自己,灵筠模糊地记得听说过京北侯有个出众的女儿叫霓云,原来跟她哥一样是个直肠子,她微微点了点头,施礼回道:“陆小姐,您不必客气,我还得谢谢你哥哥呢!”“哦?你知道我是陆鹰扬的妹妹?”灵筠顿觉自己说漏了嘴,忙掩饰道:“小女只是听您的话和姓氏猜测的。”霓云觉得眼前这个若云真的有点不简单。“你还挺聪明!认识一下吧,我哥跟我提过你,让我来了关照一下你,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见了面之后霓云更想了解这个林若云了,穆云骁的眼神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陆小姐,您太客气了,若云在这里一切都好,劳您费心了!”“你认识纪怀信公子吧?他也来了,你有事情也可以找他。”若云心里一惊,又碰上了,纪怀信怕霓云胡搅蛮缠已经跟过来了,两人眼神撞上灵筠忙低头施了个礼。霓云把一切看在了眼里,心中暗自狐疑。
      一晃过去了两日,晨起刚刚洗漱完毕只见吴老二激动地跑过来,“纪公子!我们打胜啦!昨天夜里我军奇袭敌军驻扎在庾家岭的前锋大营,敌将摩达被斩杀,现在他们损失过半已经退到宁川城内,我军正趁势强攻呢!穆大将军传令我速速带人护送物资过去。”纪怀信一下兴奋地跳起,“让我去吧!”“您就饶了我吧,两位大将军都给我下过死命令,不允许您和霓云小姐上前线,否则我就死定了。”吴老二一脸为难都快跪下了,纪怀信只好作罢,悻悻地帮着清点物资数目。
      “吴管事,我们真的胜了么?”灵筠听到消息急忙奔来确认,声音里洋溢着光彩,一扫几日的阴霾。“林姑娘,真的,是胜仗,没准儿这两天就能收复宁川了。我正忙着清点物资马上出发了。”灵筠激动得差点站不住,几日来经历的种种磨难和屈辱翻江倒海地涌上心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从怀里掏出修补好的荷包,“麻烦您若能见到程寅就交给他,战事正盛,他应该没有空闲到这来了,这个对他很重要。”“林姑娘,你还真是有心,程佐领有福气呀。我听人说你这两日都熬到半夜做这个呢,真是巧手。”灵筠羞涩地低下头,手里的荷包被陆霓云猛地拿过来,她一惊,“真是绣工精细,这几乎看不出是补过的啊。”陆霓云边赞叹边仔细端详,觉得跟昨日见到的绣花丝帕的刺绣手法很相似。纪怀信忙拿过来递给吴老二,“别捣乱,这是人家好不容易做好的。”灵筠抬头看了怀信一眼,又速速埋下了头,怀信也变得拘谨起来,陆霓云冷眼旁观心下便明白了。

      宁川城南城门,军旗猎猎,残阳如血,一日的激战已近尾声,残垣、死尸和尚未燃尽的火苗,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惨烈景象。穆云骁此刻站在城楼之上,满面烟尘,背部未愈的伤口正隐隐作痛,胳臂又添新伤,但他丝毫未觉疲累,心中正踌躇满志。这已经是他参加的第二次大战了,一年前刚满十七岁进入军营就参加了东海平叛,如今在战场上他已不再陌生和恐惧,厮杀和鲜血似乎刺激了他冰冷外表下的野性,他知道自己应该注定是属于战场的,就像早逝的父亲穆荣峻一样。那个在他心中永远高大伟岸的背影,一个被誉为东海战鹰的一代名将,童年的回忆袭来会让他重陷悲痛之中,他及时扼住了思绪的阀门。程寅站在他身后,他看着这座面目全非的熟悉的城,虽两年来已久经战阵,也不禁唏嘘不已,脑海中浮现起百霁城的一草一木和亲人的脸。穆云骁转身问道:“程佐领,你想家人了吧?还没有消息么?”两日来并肩作战,还曾背对背与敌厮杀,穆云骁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个言语不多却果断坚决的下属,抛开林若云未婚夫这个让人感觉别扭的身份,他真的愿与他成为朋友。程寅也渐渐了解了穆家大公子身上的英勇和沉着,毫无纨绔之气和自视甚高的毛病,作为属下跟随他是让人心安的。他沉吟了一下,回道:“属下父母已逝,十二岁起跟随叔父一起生活,百霁城沦陷后还没有任何消息,除了若云逃出来了,估计其他亲人已经遇难了。”察觉到了程寅情绪低落,穆云骁打住了话头,“抱歉,我不是有意的。”程寅摆手道:“事已至此,唯有杀回去报仇雪恨才能对得起他们了。”穆云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一定会收复失地、手刃仇敌的,到时候再请你痛饮,如何?”程寅点了点头,抱拳回应,二人相视一笑。
      入夜,灵筠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繁星,明日就是父母的头七了,心中的痛楚再次翻涌,短短几日似乎已过了几年之久。好在陆、穆联军已经收复宁川城,也算是对在天上的父母和百姓们的一个慰藉了,之后如能和清儿隐藏好身份,随大军获胜返京、顺利面圣就不枉父母所托了。“林姑娘,能否帮我找个绣样啊?教教我,我想绣凌霄花。”重重思绪被陆霓云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为何要选凌霄花?”“我家在南方,每到夏季,凌霄花随着墙攀援而上,可美了。”陆霓云笑笑地看着灵筠,灵筠无法拒绝,没有多想就动手开始帮她。两人商量着有说有笑,纪怀信在窗外驻足,只听见陆霓云问道:“凌霄花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花?”灵筠吟诵道:“披云似有凌云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纪怀信在窗外几乎同时在心内默念: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陆霓云瞥见窗外人影,故意大声说道:“哦,原来是志存高远的意思啊,如果我要是绣好了,我一定送给云骁哥哥。”灵筠一脸坏笑地看着她,“你可真不害羞,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穆公子,可是也不用这么大声吧?”陆霓云回道:“我八岁起就喜欢他了,为什么不可以说?就是要说出来,这样有心人也不敢跟我抢了。”灵筠一愣,“你真是个心直口快的大小姐,不过我挺佩服你的。”陆霓云凑近了问道:“如果你绣了凌霄花,会送给谁?你的情郎程寅么?”灵筠一怔,往后退了退,低声道:“程寅已经有荷包了,送出征的亲人木棉花的香包是我们这里的习俗。凌霄花送给有志向的人都可以呀,不一定要是情郎吧。”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满脸绯红,看来自己还是不善于撒谎。陆霓云看到窗外人影闪去,才幽幽地说道:“我就说嘛,看来有的人是单相思了。”“你说谁?”“没什么没什么”,霓云忙掩饰了过去。灵筠被霓云一闹,突然想起了那条绣花丝帕,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还回去,否则真的可能会让人误会。

      清晨,正在南城楼上巡视的穆云骁见程寅正在与运送粮草物资的车队交接,也凑过去想问问情况。只见领头的人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程寅,戏谑道:“你小子真有福气!人家可是带着伤熬夜两天给你做的。”程寅看着几乎完好如初的荷包有点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来忙问道:“她怎么样了?伤有没有好一点?生活起居可还习惯?”“恢复了不少,你给的金创药我给她了。看她虽是个小姐吧,但也是个不挑剔的勤快人,几乎不依赖随从,样样活儿都拿得起,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程寅正纳闷自己没有托人带过药,背后穆云骁走了过来,程寅下意识地赶紧把荷包揣进了怀里。穆云骁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吴老二见状忙辞行。突然,城外不远处传来呼救声,眼看着有十数名穿联军服装的兵士奔逃而来,样子及其狼狈。穆云骁急命车队撤进城内,关上城门。吴老二却脸色大变,忙制止道:“少将军,来人是我手下的,似乎出事了!”逃来的几个兵士见到吴老二,忙跪地哭号:“吴管事,昨天半夜一股敌军不知怎么绕到我军背后突然袭击了被服营和粮草营,弟兄们人数太少根本顶不住,物资被烧抢一空,人也损失殆尽,就剩我们几个逃出来了。”程寅大惊,穆云骁直接一把抓住来人的衣领,“纪怀信公子呢?林若云呢?”“小的们当时都被打散了,只看见到处是死尸和火光,敌人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欺负,好像还抓了不少人带走,真的不知道他们能否逃出来。”穆云骁只觉得脑子一轰,仿佛周围一切突然静止了,身旁的程寅也站立不稳瘫靠在吴老二身上。“穆虎,快,召集我们带来的人马,跟上我去被服营!”反应过来的穆云骁没有迟疑地跳上马背,冲了出去。程寅忙跟吴老二吩咐了句:“速去回报大将军,带人支援!”转身也跳上马紧跟了过去。

      风在耳边呼啸,穆云骁的脑子里回想着那句“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欺负”,只觉得马太慢。他想起八岁时父母过世后被接进宫中第一次见到纪怀信的情景……孤独地坐在宫墙一隅的他抱着膝,不远处几个九、十岁的男孩子在玩耍无人理会他,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眼前,“你是云骁么?我是纪怀信,认识一下吧,以后我俩都是晋王的陪读了,来,我带你去看看。”不知为什么他就信任地伸出了手任他牵着,此后六年他们都朝夕相处,想念父母和弟弟的他曾暗自哭泣,纪怀信就带他去宫外市集逛耍看戏,去京中府邸练武读书……还有林若云,从那个说有恩必报的眼神开始,直至扑在身上替自己挡刀的瞬间,听到自己没有大碍的如释重负,昏倒在地的惨白的脸,为了一个荷包被穆云龙羞辱的眼泪,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翻滚,涨得他心疼。
      终于到了,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怀信!林若云!”满眼是尸身和散乱的物资,他四处翻找,“有人么?有活着的吗?”突然他定睛看到一个满面尘土的少女牵着一个少年从废墟里颤颤巍巍起身,他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就用力抱住了她,“太好了,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怀信呢?”“云骁哥哥!”少女带着哭腔叫出了声,抱紧他剧烈地发抖。穆云骁一震放开了她,“霓云?怎么是你?你怎么和若羽在一起?”刚刚满心欢喜的陆霓云愣住了,“那你以为我是谁?”穆云骁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没事就好。怀信呢?其他人呢?”霓云的脸上顿时黯然下去,她不语地盯着穆云骁的眼睛。“穆公子,姐姐让我藏起来了,但姐姐被……被他们打被……他们按在地上欺负,纪公子过来救她,然后他们一起跑出去,后来就被一堆人围起来,再后来就没见着了。陆小姐拉住了我,我们装死尸才逃过一劫的。”清儿拉着穆云骁的衣袖一边抽咽一边说,看到急急跑过来的程寅,更是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穆云骁颓然坐在地上,陆霓云愤愤地看着他心里明白了一切。程寅抱着清儿,极力安抚他:“若羽不哭不哭,姐姐一向吉人天相,不会死的,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救她的,一定会救她的。”穆云骁腾地站起,冲着陆续跟来的兵士大吼道:“给我仔细地找,一定要找到纪怀信公子和林若云!”

      灵筠醒来发现躺在一间破屋里,这是一处临时的牢狱,房间里关了七八个人,紧靠着她的纪怀信还在昏迷。回想起昨夜,她正将清儿藏在一个草堆后转身就碰见几个南渝士兵,打倒两个之后就被涌上来的五六个人围了起来,体力不支的她被他们拖入一间房按在地上,一个士兵□□着上来就撕扯她胸前的衣裳,怀里父亲给的匕首掉了出来,她奋力拾起来挣扎着,纪怀信就在这时冲了进来,眼睛里像喷着火似的举刀就砍倒了两个士兵,解决了其他士兵后还给她披上了自己的衣服,拉着她冲出去。刚出门就被更多的南渝士兵围了起来,两人奋力厮杀可是人越来越多,敌军见一时抓不住他们就放了箭,纪怀信挡在她身前挥刀砍着,无奈还是左肩中箭昏了过去,她也被涌上来的士兵抓住打昏了……她低头查看着纪怀信的伤势,发现伤口虽不深却发黑,“糟糕,箭有毒!”她细看了一下,辨出是本地常见的蛇毒,于是切掉箭头,处理伤口,正欲低头吸出毒液,纪怀信醒了,灵筠忙从他怀中起身,他微微睁开眼,看她没事,冲她眨了眨眼,却气息微弱地问道:“你的那把匕首是我们纪家的,你到底是谁?”灵筠一愣,“我还是先把毒吸出来再说吧,不能拖了。”纪怀信歪了歪头又晕了过去。

      陆修能和穆荣峥正在商讨稳固宁川城防和收复百霁城的计划,听闻来报震惊不已。“失策了!本以为后方安稳,想不到他们仓皇逃窜时还不忘毁坏我军粮草,迟滞我军进度。”陆修能一把把手中军报摔在案几上,穆荣峥叹了口气道:“我看摩多还是临危不乱的,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知道怀信是死是活,如何营救?否则无法确定下一步行动计划,回京也无法向皇上交差。”陆修能来回踱步,半晌转身道:“荣峥,把李源叫来,你捏着的这步棋得提前让我用用了。”陆鹰扬一掀帘闯了进来,“父帅!让我去救怀信和林若云吧!云骁都带兵上阵杀敌了,我却还在您身边转来转去,这次轮到我了吧?”陆修能一拍案,“放肆!未经通禀就闯进来,哪里轮到你来说话了!还有,不要把林若云和怀信相提并论。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陆鹰扬挣扎着被两个兵士带了下去,陆修能突然转向穆荣峥道:“荣峥,这个林若云怎么哪儿都有她,看看几个公子哥对她那态度,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啊!你不觉得奇怪么?”穆荣峥突然一阵尴尬,“一个小姑娘,本来以为送去被服营就没事了,可是还是出事了,这次如果死了那一了百了,如活着被找到,一定赶她走得远远的。”陆修能口风一转,“关于靖南王府世子和郡主,你那边没有什么消息?”穆荣峥一愣,“修能,你这什么意思,我若知道还能跟你隐瞒么?那可是皇上的亲外甥,太后的亲外孙,还有,也是允慈的孩子。”最后一句呛得陆修能说不出话来,穆荣峥心内冷笑。穆荣峥离去之后,陆修能愤然挥手,一把把案几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进来吧!”一个兵士模样的人走进大帐伏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沿途留的信号到百霁城外就消失了?确认是都被抓了么?”他低声跟来人吩咐了几句让他退下,沉思半晌,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纪”字和一个“顾”字。
      “父亲,我能进来么?”陆霓云在帐外求见。“进来吧!”看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刚刚逃过一劫的霓云渴望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关心,可是她很快失望了,父亲没有抬眼。陆修能一边写字一边问道:“你在被服营几日,可有认识那个林若云?”“她比女儿大一个月,女儿和她已相熟。”霓云小心翼翼地答道。“据你观察,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异常举动么?”霓云稍稍一愣,想起那条丝帕,有点犹豫。“为何不回答?不要隐瞒。”陆修能语气严厉地问道。“女儿只是觉得这个女子聪慧得很,而且女红出色,还有……还有”,“还有什么?”“女儿猜测怀信哥哥可能对她有意,因为他私藏了一条绣花丝帕,我确认丝帕是怀信哥哥的,而花是她绣的。而且她总是躲避怀信哥哥。”“哦?”陆修能突然抬起头来,眼神发光一般,“你对你说的话负责么?还有什么?”霓云想到穆云骁的那个拥抱和推开她的场景,愣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就是这些,这些是女儿根据自己观察猜测分析的。”“你越来越长进了!”霓云终于看到父亲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柔和和赞赏。“你昨夜受了惊吓要好好休养,下去吧!”听到这里霓云欣喜地眼泛泪光,深深看了一眼已低下头去的父亲,施礼退下。
      “哎,你的伤怎么样?”从大帐出来的霓云被陆鹰扬轻轻一拍,吓了一跳。她转身心酸地答道:“没大碍,也就只有你关心问我了。”陆鹰扬低下头仔细查看她的神色,“父亲就是这样的,对我也一样严厉啊,刚还把我训出来了。你不要在意的。”陆霓云暖心的一笑:“还是你好,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真的是我哥。”陆鹰扬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叹口气道:“云骁都上战场了,怀信和林若云生死未卜,为啥不让我上?”霓云一听到“林若云”就一股怨气上来:“你们怎么都喜欢提她,她有哪点好?让你们几个要死要活的护着她?该不会你也对她动心思了吧?”陆鹰扬被她的态度吓到,“你没事吧?你不是还帮忙救了她弟弟么,她就是一个勇敢而且身世可怜的女孩子,再说她有未婚夫,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而且……我惦记谁你不是知道么?”霓云冷静下来,“你真的还在惦记三年前见过一面的那个小郡主?她…她不是遇难了么?”陆鹰扬一脸黯然道:“我觉得她没那么容易死的,一个笑声如此好听的女孩子怎么会呢?她一定逃出来了,躲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吧。父亲也说没有确认他们姐弟遇难的消息。”霓云一脸不可置信,“你连她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吧?一面之缘就让你记到现在,真是个怪人,你们都是怪人!”她悻悻地走开了,留下陆鹰扬一个人。陆鹰扬从怀里掏出一条丝绢,一角绣了一个小小的“雁”字,想起三年前那张俏皮的脸和摔倒之后内堂银铃般的一阵笑声,不一会儿丫鬟出来送了一条丝绢说是给他擦灰,他似乎真的快记不清那张脸的样子了。心内默默地念了一声“雁儿”,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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