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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城邂逅 两个突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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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么从山坡上下来的,灵筠只记得自己磕了三个头之后就昏了过去,醒来之后趴在游昆的背上。往年的这个时节,百霁城内外到处都是鲜艳的花儿,一年一度的春市热闹非凡,从北方过来的山珍野味和铁器工具,从南面过来的玉石首饰和手工玩意儿,从东边过来的锦缎布料和文房四宝,从西边过来的香料茶叶和各式器皿,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可是现在,灵筠抬眼看到的只是城内外一片狼藉,扶老携幼的难民人人面色凄惶,路边时有死尸,野狗争食之。从今以后,眼泪真的是奢侈的东西了,灵筠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软弱了。
游昆背着她已走出五里地了,这个黝黑精悍的小个子正喘着粗气往前赶路,灵筠一把跳下来,游昆转身道:“小姐,您缓过来了,喝点水吧。”灵筠看着他昨夜受伤的胳膊因为一直赶路和负重不断渗血,赶紧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游昆连忙避让,“使不得,我自己来,我们练武的人从小跑山又皮糙肉厚不碍事的”。灵筠拉住他,“坐下,你自己折腾半天弄不好,还加重了伤势。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回去,我担心清儿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游昆不语,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小姐,您节哀!咱们保住了命,以后一定打回来,给王爷王妃和百霁城的百姓报仇!”灵筠没有接话,她问起一路上游昆得到的消息,今日战况不佳,陆家军与南渝军队遭遇却不敌,已经向宁川一带撤退布防。“南渝军队士气正盛肯定不会放弃追击,我们得赶紧跟清儿汇合,连夜赶路去宁川城,否则很可能被敌人截在后面。”灵筠加快了脚步,脑子里开始思索如何改换身份。
土地庙内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难民,灵筠一眼看到了墙角挂着泪珠睡着的清儿,她跑进去抱住他,清儿醒来紧紧环住姐姐,“清儿,以后姐姐会和你相依为命,姐姐一定会保护你的,你是咱家的男子汉,不能哭,要像父亲一样!”灵筠招呼大家来到庙外树丛中,低声说道:“我和清儿一看就不似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而且武艺是藏不住的,大家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和清儿是林国宇副将家的小姐林若云和少爷林若羽。他家小姐是我的闺中好友,两家极为相熟。估计他们一家都已罹难,只能暂借用他们身份往京城去投亲。紫苏、紫烟是林府丫鬟宁儿、玉儿,游昆游奇是小厮邓文、邓武。生死攸关,切不可说错说漏!另外,靖南王府的独门功夫招式不可再用,任何显露身份的行为和话语都不可再有。我和清儿也不可用七鹰拳。此去宁川城,必须绕开郡守府和各个衙门,因为之前曾随父王来赴过宴,郡守和其他官员也多有去过百霁城的,很容易被他们认出来。此地不可久留,大家换上装束,把脸抹脏,咱们立即出发,估计丑时能赶到城门外,只有天亮才能进城,到时我们补充物资后走水路往北。”
靠近宁川城外,灵筠发觉不对劲,远望南城门城头并无兵士驻守,城门也大开,很多人陆续从城内涌出,她急忙上前拉住一个男子打听,“听说朝廷援军打败了,南渝敌军要过来了,郡守连夜弃城逃跑了。要不是我从军的儿子告知,一家人还蒙在鼓里,老百姓再不跑就要跟百霁城一样被屠城啦,唉,造孽啊!”这么快就弃守了,灵筠心头一震,想起独守孤城的父王的身影,不由悲从中来。容不得伤感,灵筠知道必须马上离开,继续往北走山路到下一个城镇才能休整。突然听到紫烟一声惊呼“少爷,您怎么啦?”灵筠转身,只见清儿满脸通红,神情恍惚,她一把扶住,感觉到他浑身滚烫。清儿一定早就不舒服了一直在忍着,灵筠知晓弟弟懂事了但心疼不已,背起他招呼众人进城,至少得找个大夫让他退了热才能走。游昆过来一把接过清儿,“小姐,我来。让邓武(游奇)速去找大夫,我们跟上。”
进得城来,家家闭户,游奇找了几条街都没有一家药铺有人,无奈只好破开一家门,想取点药材。众人进得门来,将清儿放平,打井水冷敷,游奇懂点医术开始翻腾药柜。灵筠担心敌军入城,心急如焚,决意出去探一探情况。她留下游昆和紫烟,带上紫苏往南城门方向摸去。
走出不到一会儿,抬头就见南城门已着火了,竖起了南渝军旗,紧接着听到凄厉的叫喊声“南渝人来了,快逃啊!”街角处,刚刚喊叫之人已被一刀劈倒在地,一队南渝士兵发现了这头的灵筠二人,叫喊着就追过来,紫苏拉起灵筠飞速躲进小巷,往前奔逃。
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惊恐中有两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一个将她拉到身后的墙角,低声嘟囔着“不要命了,救你们差点害我们被发现”;一个靠墙冷冷地盯着她,仿佛把她看穿似的……“往前那是个死巷子,你是想让贼兵追你们进去,生吞活剥了你们吗,两个姑娘瞎跑什么?”看南渝士兵跑过去了,拉着她的男子低声教训道。灵筠发觉还被他攥着手,脸一红一下子甩开,心内却一惊,原来穿着男装黑着脸还是一眼被认出了。紫苏挡到她身前“你们是何人?为何出言不逊?”靠在墙角的男子猛地靠过来,“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说,干什么的?”言语间左手已过来拧住紫苏的手臂,紫苏奋力挣脱,“哦,还会点功夫。老实交待!”他说着话转身就用右手卡住了灵筠的脖颈,灵筠挣脱不得,被呛到说不出话。紫苏扑过来拽他,拉人的少年赶紧过来,扯开他的手,“二弟,你发现她们的时候,我说顾不上救,你说是两个女子非得救她们,现在干嘛这么粗鲁?”少年作罢,冷冷地说道:“我只不过觉得他们谈吐身手并非普通人家的少女,情势紧急,不可不防敌人的细作,试一试她们。”
灵筠这时才看清,拉她的少年虽满面尘土却面貌俊逸,眼神发亮,像是北方人高大魁梧;而卡住她的少年脸部轮廓分明,颧骨高,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冷冷的,身材倒是瘦削高大。
灵筠一心记挂着清儿,想赶快回去救人。她拉着紫苏上前行了个礼,“我和家人逃难出来的,现在走散了,必须回去寻找。谢谢二位少侠出手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请留下姓名,日后必当相报。”
“姓名就不必了,我们也有事在身,可是贼兵已进城,你们两个姑娘往回走要小心,最好找个地方藏起来。”拉人的少年从怀中掏出把匕首递给灵筠,“留着防个身吧。”灵筠接过来,看着少年微微冲她一笑,在这严峻的情势中,她竟感到了一丝温暖。“匕首会用么?小心别伤着自己。”卡住她的少年冷冷地甩了句话,两个人腾空而起,消失在黑暗中。“这人好话都不会好好说”紫苏嘟囔了一句,灵筠做了个嘘的手势,手指街角,又有一队士兵过来了。
一路上灵筠看到南渝士兵已在砸门入户,杀人劫掠,必须马上走了,也许敌人立足未稳还能有空子出城。好不容易摸回药铺,清儿还在高热迷糊中,灵筠让游昆背起他,六人立即出了门往北走。刚转过巷子口,与十来个敌兵碰了个正着,游昆放下清儿就杀入敌阵,游奇和紫苏也厮杀起来,灵筠背着清儿,护着紫烟,不让敌兵接近。眼看敌人援兵将至,游昆大喊一声:“邓武,带小姐和少爷走,我和宁儿(紫苏)殿后!”游奇带着哭腔叫了声“哥”,被游昆一把推开,“别忘了老爷怎么对我们交待的,哥以后护不了你了,兄弟,你要活着,以后小姐少爷就靠你了!快走!”敌军开始放箭,游奇抹掉眼泪,接过清儿,转身就走,紫烟挡在身后,灵筠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厮杀的背影,渐渐湮没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过了几条巷子,灵筠突然发现紫烟扶着墙走不动了,她急忙过去拉她,却发现摸了一手的血,原来紫烟护着清儿背部已中了箭。她无力地瘫倒在灵筠怀里,“小姐,我……陪不了你了,总算对得起老爷夫人的嘱托,护住了少爷,你们……快走吧!别管……”话未说完已断气了。灵筠搂着她,这个从七岁就入府侍奉她,十年来如亲姐姐的人也走了,她抬头看着天空,欲哭无泪。她掏出刚刚少年给的匕首,轻轻割下了紫烟的一绺头发,揣入怀中,心中默念着“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回百霁城的。”
游奇背着清儿过来,双眼红肿着对灵筠说:“小姐,总有一天我们会给他们报仇的,北城门还不见火光,咱们快走吧!”出了巷口,又撞见三五个散兵,灵筠大喝一声,挥舞着匕首插入一个敌兵的脖颈,鲜血溅了她一脸,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瞬间她的眼前一片眩晕,匕首掉落在地。一个敌兵见状挥刀朝她砍过来,眼见刀要落下,“嗖”的一声,一块石子砸落了刀,直击敌兵脑门,当场毙命。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在她身后,扶住了她的腰身,她瘫入黑影怀中,一抬眼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那双眼睛,还有他担心的神色。原来是刚刚拉她的少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咻地从他怀里站起来。再环顾四周,才发现另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前,已经解决了敌人,正盯着她看,不过这次没有冷冷的眼神,反而带着几分赞许。“有点功夫,看来匕首派上用场了”,说完嘴角戏谑的一笑。
众人退到街角黑暗处,灵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稍稍定住神她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叫她小姐,紫苏被两个黑衣随从扶着站在眼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抱住紫苏说不出话来。“小姐,是之前碰到的这两位公子带人赶到救了我,可是邓文……”紫苏难过得低下头,灵筠已经回过神来,她紧紧地握了握紫苏的手,“玉儿也不在了,你活着就好,以后我们一定会给他报仇的……”
救人的公子打断了灵筠的话,“我看这位小兄弟和姑娘身上都有伤,这个孩子也迷迷糊糊的,你功夫也一般,你们就跟我们走吧,出城了再说。”说到这里有随从上前阻拦,“大公子,我们还有任务在身,而且人太多,出城会有危险的,这孩子……”灵筠深知这是唯一能出城的机会了,她转身扑通一声朝公子跪下,“请带我们走吧,拜托不要丢下我弟弟,求您了!”她热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公子,没等到他开口,却听到身后的冷公子低沉但不容置疑的声音:“带上所有人,走吧!”。“二公子,遵命!”随从立刻收声退下。灵筠感激不尽地看着他的脸,原来真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二公子突然插话道“怎么,你要以身相许么?”灵筠被呛住了,不知所措,脸上腾地红了一片,幸好天黑无人察觉,不过她立马回道:“看样子公子您身份高贵,小女子不堪为配,但是若公子有事,小女子必为公子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哟,真是救了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一点便宜也占不到。”“好了,二弟,你别逗她了,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哪儿都不讨好。”大公子见状过来解围,灵筠却仰起头,一字一句地盯着二公子说道:“小女子明白,我是认真的,有恩必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二公子倒是愣住了,他深深地看了灵筠一眼不再言语。
“害三弟我一顿好找,都什么时候了,穆公子还有心思说笑,真是乐善好施,你们两个探路的再不回去,大将军快把我活剥了。”二公子闻声眉头一皱,灵筠暗自思忖:穆公子,大将军,难道是东海穆家的公子?抬眼看到黑暗中又来了一位公子,带着七八个随从,本来满脸戏谑,见到她突然一脸严肃,打住了话头。“这姑娘我在哪儿见过呀?”灵筠心惊,想必这也是位世家公子,难道以前见过自己?但自己全无印象,必须赶紧岔开话来,否则泄露身份可是大事。“公子说笑,小女子乃偏远一隅的普通女子,怎会见过您。”这位公子倒也不纠缠,“穆老爷命我来接应二位回营,现南渝军队已抵占郡守府,因北城门附近还有守城残兵和联军在抵抗,暂未被占领,我等需速撤离。待会儿天亮了真的会被困住的。”众人绕过巷口,直奔北城门而去。
摸索走过了两条街刚进入一条巷口,突然四周亮起火把,“就等着你们呢,给我上!”一个南渝军官手一挥,数十人速速围了上来。大公子把灵筠拉到身后,穆公子低声说道:“你看着你弟弟,不要瞎帮忙。”众人厮杀起来,三位公子的武功都不弱,随从也十分英武,但敌人人数众多,渐渐有些不支,有三四个随从被砍倒在地,敌军官瞅准空子想挟持灵筠,大公子见状急忙挡剑,剑锋划破了他的衣袖,右臂冒出血来,灵筠大惊“大公子!”“没事儿,小伤,护好自己,好好待着”,说罢又投入战阵。三公子看敌人越来越多,让大家分两路边打边撤,穆公子一声不响将清儿背起,对灵筠说:“不会丢下你弟弟的,放心,跟着我。”
撤入一条黑暗的巷子,正走着,突然一个敌兵从墙上跃下直扑穆公子,公子倒地,清儿也摔倒在地,灵筠扶起他退到墙边,只见穆公子和敌兵扭打成一团,后背受了伤,敌兵力气很大,已经压制住公子不得动弹,刀锋直抵喉间,就在这时,灵筠拔出匕首从后方刺入敌兵后背,敌兵剧痛难忍,大叫一声弹开,挥刀欲再砍,灵筠挡在穆公子身前,抱住他往右边一闪,刀锋划破了灵筠后背脖颈处,鲜血流到了公子手上。灵筠顿觉一阵钻心的疼痛,晕了过去。随从跟上来砍翻了敌兵,穆公子一把紧紧抱住她,查看她的伤势。恍惚中,灵筠听到清儿哭着在身边叫姐姐,她挣扎着说:“没事儿,姐姐死不了的。”“谁让你扑上来的,不要说话,保持体力,坚持住!”穆公子一脸心痛的表情,灵筠幽幽地说着:“我说了我是认真的,你没事就好,拜托请一定要带我们出城”,说完又晕了过去。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到自己趴在一个宽厚的背上一直在颠簸前行。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两个随从抬着她走在山间小路上,天色已大亮了。终于出城了,又活下来了!她忍着后背的疼痛,伸手摸了摸胸口,玉佩和匕首信物都还在,掩饰不住地湿了眼眶,挣扎着想起身,听见有人叫“公子,她醒了。”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公子的脸,他一如既往面如阳光一样温暖,虽然右臂的伤口包扎后还在渗血,但依然英气十足,“你放心,都出来了,你的伤已不凶险了。”清儿、游奇和紫苏聚过来,眼含热泪地看着她,“别哭,别哭,咱们都活着呢,好好地在一起呢!”“你少说话,昨晚上差点吓死一堆人,都说了让你不要瞎帮忙。”穆公子冷冷的声音飘了过了,可听起来一点也不刺耳却透着浓浓的关心和着急,他的脸色因为失血显得更苍白了。“穆公子,你的伤没大碍吧?”灵筠探身问道。“你拜托的事我做到了,你弟弟的高热已退,没有大碍了。你的伤口已经涂上了最好的金创药,痊愈需些时日,可是也许会留疤痕了。”穆公子没有回答灵筠的问题,径自说了一堆伤势如何的话,言语之间很是抱歉。“没事的,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你和大公子都没事就好。”灵筠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看你是不以身相许,而是以命相许啦!”三公子吹着口哨骑马过来,取笑道:“你都不知道,咱们的穆公子背着你走了多远,整个杀红了眼。”灵筠一下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顿觉羞臊的不行,穆公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制止了三公子的打趣。
“陆将军,目前宁川城已落入敌手,两位大将军正在商议稳固防线,以待择日大战。穆大将军派小人来接应各位公子,请速回营帐见他。”一位兵士来报,三公子点点头,指着灵筠说:“来人,把这位姑娘和她随从安排住下,派军医去诊治。”灵筠终于知道了,三公子就是京北陆家的公子,三年前随母亲入京觐见皇太后时似有过一面之缘,难怪差点被认出,看来自己以后可得躲着他点了。
正想着,大公子径自走过来,“我姓纪,纪怀信,以后别叫我大公子了,好好养着吧。”灵筠惊中带喜,原来他就是大元帅府的纪公子,上天眷顾,现在竟遇上了纪家人。“我叫林若云,和弟弟若羽从百霁城逃难出来的,多谢三位公子相救!”灵筠回道,心中虽暗自内疚不能以诚相待,但是脑中闪过一路被追杀的画面和父王的谆谆教诲,只能咬死绝不能泄露身份。“林若云,名字跟人不像啊,我叫穆云骁。”“你们都开诚布公了,那我也正式介绍自己吧,我叫陆鹰扬。”
很多年后,灵筠回想起这个早上,三张洋溢着劫后重生笑容的年轻的面孔,心里总是那么的暖,如果可以,她不想时间过去。
大帐内,主帅陆修能盯着行军图正愁眉不展,旁边的副帅穆荣峥也是紧锁眉头。皇上命陆家军十万人和穆家军五万人组成联军联手驰援,两家为世交,为了不因帅位引起两军争议,双方都称对方大将军而不论主副帅。可途中有人设伏阻截,就在赶到的头一天晚上百霁城已沦陷,靖南王和王妃殉国,世子、郡主恐已遭不测,昨日刚赶到与敌一交手就打了败仗,宁川郡守临阵脱逃,致使联军措手不及,只能边打边退至城外二十里处另行设防,稳固阵线。皇上如知晓胞妹尸身被敌悬挂于城门之上,国体受辱,肯定会大发雷霆,命速速收复失地、报仇雪耻的军令估计正在六百里加急发往这里。
陆修能出身京北世家,祖上军功赫赫,世袭冀北候,是个不到四十岁的魁梧的北方壮汉,但是心思细密,精明狡黠,喜怒不形于色;其妹陆淑清早年入宫已是淑贵妃,育有一子冀王文粲。家族如日中天,又蒙皇上降此大任,压力倍增。穆荣峥是东海侯府当家人,兄穆荣峻本世袭侯位,无奈英年早逝,子云骁、云麟尚幼,由他承了侯位。他中等身材,面容清冷,言语不多,心思缜密。眼下携子云龙、侄云骁率穆家军驻守宁川城东,本来派子云龙入城去打探敌情,没承想云龙却推给了云骁,纪家公子还跟去了,陆公子去接应未归,此刻他正一面担心,一面怒火中烧。兵士来报众人已回营,两人稍稍松了口气,让速来相见;又听报还带回来一个逃难的女子和随从,值此战况未明的微妙时刻,不禁心生怀疑。
灵筠进入单独的军帐,两日来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她观察帐外良久看无人接近,转身从怀里掏出玉佩和匕首,自从拿到它们她还从未仔细审视过这两样比命还贵重的东西。玉佩的质地和花色看起来极其普通,只是圆形的中心有一方孔,看不出任何奇异之处。匕首刀刃异常锋利,刀柄的花纹图案有点类似纪公子给的那把匕首,看来确是出自一家。正在边梳洗边想着该如何在军营中隐瞒自己的身份,听得帐外有人发声:“林姑娘,我是纪怀信,大将军请你去主帅帐中相见。你稍作梳洗后出来,由我来引路。”灵筠一惊,考验的时候到了,“纪公子稍候,我马上出来。”她梳了个若云姐姐惯常的发式,对着水盆中倒映着的脸暗自默念:“从现在起直到见到皇上,发生任何事你都只能是林若云,林若云!”
掀开帘帐,灵筠已换了一身粗布女装,洗净的脸庞青葱秀丽,纪怀信有点看愣了,直到灵筠走到近前施礼,他才回过神来,为掩饰自己的失态,侧身笑了笑说:“这哪是刚刚的假小子,根本认不出来了。”灵筠低头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怀信好像看出来了,停住脚步转过身,“有什么想问的么?”“纪公子,不知哪位是主帅?我不知面见时应如何答话?”灵筠心中暗暗紧张不已。“主帅是冀北侯陆大将军,副帅是东海侯穆大将军,你只管诚实将经历作答便可,我和穆公子、陆公子会帮你的。你救人的时候都那么勇敢,别紧张。”灵筠抬眼,看到怀信眼含笑容地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如果没有战争,这里该有多么安宁美好。南境此次真是遭了浩劫,靖南王一家殉国,百霁城被毁,百姓生灵涂炭,南渝人实在欺人太甚,此仇必报,不然无法慰藉亡灵。”怀信边走边感慨,灵筠闻言突然停下,泪盈眼眶,她想起自己的誓言忍住了不让泪流下。一只手拿着淡青色的丝绢替她擦掉了泪珠,灵筠赶紧接过丝绢自己擦拭。怀信面带内疚地说:“对不起,触动了你的伤心事。我们会战胜敌人,收复失地的。”他看了看远方,“虽然我家世代武将,可我以后的志向是希望通过我的努力让自己镇守的边境不要有战事。”灵筠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与他相遇开始,在他身边总是有这种让人心安的感觉。两人相视一笑。她定了定神,前方就是主帅大帐了。
突然,灵筠闻到一股淡淡的膏药味道,与那日追杀她们的黑衣人身上味道一样,她心中大惊,抬眼四处寻找,只见一个黑影消失在大帐外的角落,霎时间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追杀的人跟军营有关系?还是本就是军中有人指使的?自己这是踏入虎穴了么?”怀信瞧出了她的异常,“你怎么了?”“哦,我伤口有点疼,缓缓就好。”灵筠立即掩饰过去,心中暗想,军中也是危机四伏,辨不清敌友,只能相信自己了。怀信不避讳地搀着她的左臂,扶她进了大帐。
“父帅,是云骁自己抢着要去查探的,关我何事?他大概想要抢头功吧?”一个少年将军正跪地回禀,他面色凌厉、傲气十足。穆云骁跪在旁边,闻言回道:“大将军,我的确是说想去试试自己的能力,所以云龙才让我去的,怀信是我带去的,您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好了。”只见穆荣峥右手拍案,大声道:“云龙,你当我不知你的心思?罔顾军令,推卸职责,来人,带出去杖责二十。云骁罚在军帐内禁闭思过三日,不得外出。”“父帅,您不公!他还带了个不知哪儿来的姑娘回来,不该罚么?”“穆大将军,那姑娘救了云骁,是我让人安排带进军营的。”陆鹰扬本在一旁站着,急忙跪下帮忙解释。纪怀信见状,赶紧走上前作揖回禀:“两位大将军,是我缠着云骁让他带我去见识的,您们也知道他拗不过我,我甘愿陪他一起受罚。”
灵筠虽曾多次随父王在军营内行走,但看见这阵势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她直觉自己必须站出来解释,“不怪三位公子!”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腾地涨红了。兵士押着穆云龙从她身旁经过,他双眼狠狠地盯着她,她赶紧低下了头前行。穆云骁和陆鹰扬闻声转过头,好一个娇俏的姑娘,与昨日邂逅时简直判若两人,不禁也看愣住了。穆荣峥循声望去,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上前来施礼,“小女林若云,因南渝入侵,父母亲遇难,携幼弟若羽和随从从百霁城出逃,在宁川城遇见三位公子,幸得公子们出手搭救方逃过大难,感激不尽。如果擅入军营有违军规,小女和家人即刻出营,还请大将军不要责罚众位公子。”
“百霁城?你父母是什么人?你多大了?”一直冷眼旁观的陆修能突然发问,声音低沉而严厉。灵筠稳了稳神,答道:“家父林国宇,是靖南王麾下副将;母亲程文英,潞城人。小女下月将满十七岁。”“林国宇是殉国还是叛国现在还未知晓呢,再说谁能证明你的身份?”灵筠闻言顿知来者不善,言语间颇多试探,更觉委屈万分,回道:“家父在潞城一战时受伤身亡,消息传回百霁城时,靖南王还曾亲赴府中慰问吊唁。百霁城的百姓无人不晓,随意找一难民问询便可查证,还请大将军明鉴。”穆云骁回头注视着她,原来这女子也是身世凄惨的忠良之后,更加心生怜惜。
穆荣峥在一旁观察良久,转身吩咐了亲卫几句,亲卫转身走出了大帐。他走上前说道:“林国宇副将我曾见过,一年前他随靖南王赴京时有过一面之缘,甚是英武,可惜可惜。可是,姑娘你好似还有话未说吧?你进入穆家军军营,不是为了找人么?”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怀信在灵筠身侧小声说:“别隐瞒,我们都会帮你的。”陆鹰扬小声附和道:“别怕!”灵筠是真的愣住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她极力在脑海中搜索若云曾跟她说过的所有人和事,突然她脑子轰的一声,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更被动的境地。若云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程寅,两人是指腹为婚,程寅两年前赴京应武试,后从了军进入穆家军担任军官,一年前程寅回家探亲,若云还让自己见过他一面。灵筠低着头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慌乱不让人看出,暗自思忖:也许他们马上就要找程寅来对质了,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让程寅配合自己不被人识破呢?
“穆家军佐领程寅求见”,帐外传来清亮的报告声。“程佐领,快进来,看看谁来找你了?”穆荣峥大声招来人入帐,脸上闪过一丝暗笑。只见灵筠腾地站起身,转身就奔向来人,扑向他怀中抱住了他,“寅哥哥,若云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