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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阴云密布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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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筠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看到的是紫苏的泪眼,她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张口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公主,您吓坏我们了!您昏过去一天一夜了,吐了一地还高热不断,迷迷糊糊地净说胡话,严重的时候突然喘不过气来,太医给您扎了针您才缓过来。咱们千难万险都过来了,您可别再有什么事了!”灵筠着急地抓住紫苏的手,紫苏会意地答道:“放心,您只是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这样之类的话,没有叫谁的名字,也没有特别出格的话。”灵筠稍稍缓下来,抬眼又想问,紫苏按住她的手,“陆公子当日是喝醉了,陆大将军把他痛打一顿,今日已经拉他到御前跪着请罪了。两人都跪了好几个时辰了,现在天都黑了,还跪着呢,明宜公主还有淑贵妃都过去求情了,看来皇上是真生气了。不过那日他的确过分了,扰了太后的寿宴,您的衣服都差点被撕扯破了,文淮世子还动手揍了他,被纪公子和穆公子给拦住了…”灵筠无力地张了张嘴,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有什么罪,都是我害的,是我害的。”灵筠挣扎着要起身,被紫苏强按了回去,“公主,事已至此,不是您的错,您就心疼心疼自己吧。您现在根本起不了身,就算起得来,您去求情也不合适,现在宫内已经传言纷纷,您还是避一避吧。太后今早过来看您还流了泪,吩咐我们如果您醒来千万不要让您出去。”灵筠心里一沉,她知道他们又会说什么,她冷冷一笑,紫苏自觉失言,忙转身走了出去。良久,灵筠听到紫苏低低的啜泣声,她明白这个忠心的小姐妹替自己在伤着心,可她这次连眼泪都没有了,双眼盯着床梁,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枯木一般,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漂着,根本不在意是浮起还是沉没。
陆修能已经明显能感觉到这次南境归来,皇上对自己和陆家的态度大变,虽也有犒赏,但都是按照惯例,并无特别加赏,而且言语间似乎对自己安排李奇部留守有些不满,对于百霁城破日未能及时救援致使靖南王夫妇遇难更是十分在意。这两条若论起来,他的确是有私心,但是都是可以解释得过去的,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这背后必定有更深的原因,皇上才会诸多挑剔,起了疑心,开始给他脸色看了。真正可怕的是,皇上的疑心如果来自顾灵筠的怀疑,那才是万劫不复。皇上或许可以对臣下门阀间彼此争宠、互相牵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绝不可能容忍一方诸侯觊觎他的宝藏,此人还是当权的外戚。偏偏陆鹰扬在这时候捅出大娄子,再联系到之前淑贵妃被罚的事,他明白,顾灵筠和她背后的秘密是皇上眼下最在意的,现在自己和陆家已被皇上下意识摆到了对立面,这让他惊恐万分。他一面摆低姿态,亲自带着陆鹰扬负荆请罪,一面绞尽脑汁,思虑着如何化解这种怀疑或者把它引向其他人。
穆家此次不出意料被皇上斥责得更为厉害,皇上怀疑宫内外关于灵筠的传言都是从穆家军发端的,言语中似乎都有了缩编的威胁,只是碍于此次的确立了大功而没有发作。穆荣峥终于坐不住了,主动登门来求教,陆修能抓住机会帮他出谋划策,暗中派人散布灵筠和怀信的不实传言,将祸水引向纪家。进宫之前,他已经命人把抓到的程寅带到穆荣峥面前,看着穆荣峥命他服下了毒酒,验明人确已身亡。
做完这么多事,此刻跪在殿前的他,依然是惶惶不安。十几年的精心布局,他自信在南境的事已经处理妥当,皇上绝查不出来什么,而且顾灵筠是由纪家带进宫的,他早已利用这点在皇上身边安排人吹风了,皇上最担心是世家大族知道这个秘密,现在最可疑的并不是陆家而是纪家。但是身边这个儿子,却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一时迷了心智竟搅进跟顾灵筠的情感纠葛,还在赐婚的当口闹得人尽皆知,这只会让皇上怀疑他们陆家的动机。他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彻底蔫了的陆鹰扬,在阳光下暴晒了几个时辰的他早已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一时他竟想起了十几年前得知允慈被赐婚时的自己,同样是醉酒,不同的只是自己并没有纠缠,砸光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后,把不甘和仇恨隐藏了起来,成为了现在的自己,慢慢地把它们释放出来……他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鹰扬被自己鞭打后留下的伤口,鹰扬转过脸来看着父亲,他期待的慈爱眼神并没有出现,却是一个坚定凌厉的眼神。“记住这种疼,这种得不到的滋味要终身铭记,然后你就会变强,强大到以后你不会再失去自己想要的。”陆鹰扬咬了咬牙,酒醒之后他已经认清了现实,内心充盈着悔恨和不甘。他突然有点理解了曾经父亲的做法,虽然内心依然是复杂而混沌的,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雁儿,而且以后可能会失去更多,想到这里他倔强地挺直了背脊。
穆云骁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从那日宫宴后他拉开陆鹰扬的时候开始,事情就一直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皇上单独召见了叔父,之后叔父就一直眉头深锁,连夜去了陆府。陆修能带着程寅来了府上,他奋力冲破家将的阻拦,却只看到程寅的尸首。叔父第一次扇了自己耳光,告诉自己穆家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程寅不死,皇上就会治罪。他还没有从灵筠给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已经失去了兄弟,而且整个穆家还因为灵筠的关系陷入一片惶恐之中。一切都在两日之内变得让自己手足无措……
怀信即使一直被禁足,他也能感觉到府里气氛不同寻常,灵筠被赐婚给石文淮的消息是父亲亲口告诉他的,而同时告知他的是满京城关于他和灵筠的流言。他所有的不甘、愤怒和委屈还得不到释放,就已经被这巨大的阴影给笼罩了,他明白背后有人在给纪家泼脏水,所谓的情感纠葛在政治斗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却是最能伤人的利器。宫宴上他已经极力克制住自己,但在看到灵筠的瞬间,依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他也看到了灵筠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表情,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侵袭着他的五脏六腑。跟着云骁冲过去拉开叫着雁儿的鹰扬的时候,他多么羡慕能借醉酒说出心里话的鹰扬,虽然是如此狼狈不堪,令人心碎。父亲还在为陆鹰扬突然的大闹而惊喜,因为陆家最近破绽频出,好不容易让纪家能喘口气应付流言带来的猜忌,他只是一阵心寒,在这初夏的天气里他的心却冷得像塞外的冬天那般。每每想起灵筠被撕扯着倒下去的样子,他都能感觉到仿佛冻住的心被人硬撕扯下去一块似的,清晰可见却无能为力的伤痛让他整个人都像要爆炸一样。石文淮的突然到访就像点燃了导火索一般,他把满腔怒火和不甘倾倒了出来,石文淮任他揍完,抹了抹嘴边的血迹,只甩下一句话:“从此以后,她是我的王妃,请你记住!如果你不自重,不要怪我无情。”一瞬间,他同时失去了朋友和心爱的人,石文淮铁青着脸离开的背影和父亲怜爱的眼神,让他如同困兽一般毫无挣脱的力量,他只能舔着伤口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石文淮这几日心里也是混乱不堪,原本他只是想得到灵筠保护庇佑她,而父王想借助灵筠与太后和皇上的这层关系巩固石家的地位,可是在宫宴之前满京城已经流言四起,父王自请降封没有得到批准,赐婚的请求倒是准了,看起来像是皇上为了封堵流言不得已才匆忙赐婚的,石家俨然成了人们的笑柄。他虽然清楚所有事情也不免心里憋着火,揍完陆鹰扬之后又闯到纪家和怀信摊牌,但他并没有得到慰藉,反而更加落寞。赐婚带来的喜悦早已被权谋斗争的阴影冲散,皇上单独召见父王特意嘱他不可偏向太子或冀王任何一方,父王在得到旨意后脸上的愁云也更重了。如今石家不仅成为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也被搅进了大位之争的漩涡中,灵筠背后似乎有着什么重要的筹码,让这桩赐婚不像他原来想的那样简单。
蓁蓁这些日子就像做梦一般,父王和王兄禁止她出府,可是外面的流言还是悄悄在府内传开了,她都不知道应该去相信什么,她只知道怀信此刻肯定是万分难受,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霓云曾经登门想见她,也被王兄无情地赶走了。她看着父王和王兄整日里眉头紧锁地进进出出,下人们已经开始筹备婚礼,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让她无法预知和理解,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真的一去不返了……
一日午后,她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陌生人低头走进了王兄的书房,晚间王兄出了府,可是,接连三日王兄都未回府,再过了三日,居然得到了王兄的死讯。尸体被人在京郊的河里捞了上来,身中几刀,尸身都已开始腐烂,惨不忍睹,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京城的天似乎都被捅破了……
皇帝在御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石文淮的死讯让他也是焦头烂额。一边是大理寺和刑部的联合调查没有任何头绪,既找不到凶器也没有见证人,捞起尸首的渔夫还莫名失足落水死掉了;另一边石家将怀疑的矛头直指陆家,陆家又抵死不认,两家闹得要到御前对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民间更是传得邪乎,一时间皇室爱恨情仇的韵事漫天飞。皇帝直觉这一切都跟赐婚有关,关于灵筠背后的秘密可能已经被人知晓,而赐婚可能极大地威胁到了某一家的利益,才会不惜一切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子和冀王虽都置身事外,可是绝对跟他们和他们身后的外戚权臣是脱不了干系了。事发之前,石文淮在宫里揍过陆鹰扬,也到纪府打过纪怀信,若论动机两家都有,可是他们都不会愚蠢到在这个当口干出杀人的事情来,难道还有什么黑手隐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而自己毫无察觉么?想到这里他背后一阵凉意袭来……三年来他纵容了太子和冀王间的明争暗斗,以此来维系自己的权威,纪家的兵权让他忌惮,于是他默许了陆家的壮大,有意无意地挑剔训斥太子,还给冀王加封为亲王。如今两派势均力敌,却开始有一股力量向自己挑衅了,万不能给他们任何一点幻想。
因为石文淮失踪前见过一个自称跟陆家有关的陌生人,石家誓要让陆家偿命,但是皇帝不得不怀疑有人利用了这一点把嫌疑引向陆家,所以他下令将陆鹰扬和纪怀信都暂时羁押配合调查,另一边又在朝堂上严厉训斥了冀王,让他闭门思过,半年内不得上朝。一时间,陆家的情势变得有些岌岌可危,陆修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皇上已经转变了鼓励陆家的态度,开始猜忌和疏远了。
太后告诉灵筠这个消息的时候,未开口自己就先流下泪来,灵筠彻底懵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马背上肆意奔驰的少年会以这种方式突然离开,自己真的是带来灾难的人么?她瘫倒在地好久才缓过来,身边的人生怕她再出点什么事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开始莫名的心慌,整日呆呆地坐着,忘记吃饭,忘记喝水……所有人都对她封锁外界的消息,她如受伤的小兽一般觉得自己在这牢笼中快要到疯狂的边缘。
在御花园外碰到从淑贵妃宫里出来的霓云,让她好似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可是霓云只是冷冷地施完礼就要走,她忙喝退了下人,一把拽住霓云,跌跌撞撞拉着她到了一个僻静处,急切地询问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公主,太后下过懿旨,臣女不能告诉您,请您体恤我们陆家最近已经够难了,就让我走吧。”霓云低着头谦恭的样子让灵筠觉得无比陌生,她跪下扶着她,“霓云,我求你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告诉我吧,石家现在怎么样了,文淮世子的案子有什么进展?”霓云伏下头去,磕了一个头,“公主,请您放过臣女吧!”灵筠激动地站起身,“你怎么了?以前那个骄傲的陆霓云哪里去了?我不是什么公主,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不是有意隐瞒的,现在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消息,我保证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霓云抬起头,双眼含泪,脸上是一片赴死的悲壮,“看来你今天是不打算放过我了,是吗?”她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那就这样吧,反正憋屈着也是一个死,对,就是你的错,所有的人都是被你害了!”灵筠惊得退了两步,霓云站起身来,步步进逼,“我的哥哥陆鹰扬,这个傻小子从你在慈云宫对她一笑开始,单相思了三年,你隐瞒身份他从没有怪过你,却因为你被赐婚他伤心至极酒醉失态,被父亲痛打,在殿前跪着暴晒了四个时辰,被皇上责罚闭门思过一月,就是这样困在府里的他因为文淮世子的死现在又被怀疑为凶手抓进了大牢,石家天天在殿上闹着要他血债血偿。你认识的他是凶恶之徒吗?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父亲被皇上斥责,淑贵妃被太后召去罚跪,陆家被罚俸减户,整个陆府人心惶惶,请问我们做错了什么?”灵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站立不稳扶住了墙,霓云上前一步,逼视着她,“还有你的义兄纪怀信,你和他之间的那点事儿传得满京城无人不晓,文淮世子气不过上门教训了他,之后不多久文淮世子出了事,现在他也跟哥哥一样被抓进了大牢,难道不是你害的?纪家现在也是乱作一团,如果不是你当初隐瞒身份还招惹怀信,他如此纯良的人怎么会沾上这些污名?”灵筠已经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胸口无力地想站起来,可是怎么也没有用,身体不断往下坠,眼前一片模糊。
霓云越说越激动,她抓住灵筠的双肩,“还有云骁哥哥,他被穆大将军关在府里已经好多天了,从宫里淋着雨回到家就大病了一场,病还没好,又因为程寅的死受了打击,现在就像个废人一样,什么人也不见,谁说话也不理。他这么惩罚自己难道不是因为你造成的吗?他有什么错?”灵筠用仅剩的力气抓住霓云的腿,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谁死了?”霓云一把推开她,“对,就是程寅,你曾经的情郎,被穆大将军抓回来,命他自尽了。穆家如果不这么做,皇上就会降罪。据说他死之前听说你已经平安入了宫,就安心的服下了毒。你还说自己不是祸端?”灵筠只觉得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恍惚间她感觉有一堆人向自己奔过来,她无力地对霓云说了一句“你快走吧”,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灵筠听到院子里似乎有很多人声,她扶着床沿勉强站起来,看到淑贵妃、明宜公主和婢女们跪了一院子,而跪在最前面的正是陆霓云,她捂着脸,一个老嬷嬷正准备接着掌嘴。顾不得多想,她就冲了出去。“雁儿,你怎么起来了,紫苏,快扶公主进去歇着。”太后转过身来,一脸怒气还未消散,灵筠忙跪下,“皇祖母,请您饶了霓云吧,是我非逼她说的,从南境到宫里一路上我也曾得到她的照顾,情同姐妹,她是拗不过我才说的,绝非有意违逆您的懿旨。再说天这么热,公主和贵妃娘娘也在这里因我而跪着受过,叫我如何能担待得起?雁儿求您了!”太后心一软,挥了挥手,“罢了,陆霓云,看在雁儿替你求情的份上,哀家今天就放过你,随你家主母回去好好思过,以后要是还管不住自己的嘴,你们陆家就自求多福吧!”明宜公主和淑贵妃忙上前谢恩,还对着灵筠施了个大礼,霓云被二人拽着退了出去,经过灵筠身边时,她清楚地看见了霓云眼中的倔强和不甘,还有愤怒和仇恨,她只能低头避开了。
众人散去,她才抬起头,傍晚的空中乌云密布,眼看又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了。她推开紫苏的手,静立着,霓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在敲击着她的心,如同这轰隆的雷声,响得人心欲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