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央》李淼

9、海中央9 苦肉之计

　　营处号角已响，刻钟之后开始练兵，纪纲领着人在屋外候招，得了令儿，洗舆早点排进屋内，便立在一旁。 岚宽奉命去提人，不一会儿苦着脸回来，“爷，奴才八百年没碰见过这种事，您要不亲自去看看？” 草棚内原该躺着的拜音姑奶奶现在已化成一堆黑灰，塔香燃尽的白灰与它遥相呼应，呈太极两仪之状。 昨儿值夜的两名锦衣卫匍匐在地，只道自己不曾注意片刻，人犯便与塔香同归于尽。想出这理由已是绞尽脑汁了，但愿王爷不要细究。 七爷是什么想头，早前说过他不信神鬼的，看看草棚挪动过的干柴，犯案之人索性将整个草棚付之一炬他或许能信一二，这么讲究道法自然，反而刻意，破绽百出。 是谁要这样大费周折吓唬自己，七爷自诩聪明应该知道的，在发现她是姑娘的时候就该缓过神来。可着整个鏊海找，哪个姑娘有她这样的本事。 拜音，燕济呢喃，“胆儿肥啊，冒充海大王掳十一爷在前，当刺客伤七爷在后，这姑娘今年跟燕家犯冲吧？” 一个喷嚏响彻天地，花椒捂嘴偷笑，实在是姑姑的模样有趣，胳膊裹了白尺挂在颈肩，眼眶下还有些青黑，嘴唇难得点了口脂也是不伦不类。花容取了贴身小布递给姑姑示意她擦擦脸，姑姑不善摹妆，脸上更是惨不忍睹。不知是蓄意还是无心。 她也不想，以往打架不曾伤了脸面，如今只能稍加遮掩，抬头看看首座的花宜山，不敢胡言乱语了。 用过早饭，花嫂领了两孩子去洗脸，拜音是敢担当的人，没有借口溜走，正身对着花宜山，“二哥请恕罪。” “你还是把他火化了？” 拜音答是，“他是无根飘萍，信了我的鬼话去卖命，我对他不住，就想日日把他带在身上，有我一口吃的，就让他受一日香火。” “七王爷曾吩咐先将他入殓，海间事了，迁入烈士陵园受朝廷香火，我允许你将他带身上七天，七日后奉在祠堂，往后与他各不相干。” “难道一个死人，七王爷也要计较？”让她如何做到各不相干。 花宜山对她不是没有怀疑的，世道好的话，拜音早已儿女成群了，不会到现在还为难自己夹缝生存，他在不得已的路上行了十年，吃够苦头了，所以不忍心。“音儿，他是你的人，你当知道他心性，如果带王爷上岛的是他，或许可免一死。他宁被抬回来也没有苟活，说明了什么？王爷们计较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你们的情谊。” 罗子规等人瞒她下葬一事，无不是在为她打算，燕准，你以为在与我坦诚，焉知不是又算计我一道。 “情谊值千金，”她起身跪下，“二哥体念我孤女，一路照拂，拜音铭感五内，未免为村招灾，拜音愿意挂帆出海，以证二哥清白。” “你当真是？” 他已然明了再掩饰便是让他更难过，拜音点点头，“听凭二哥处置。” 花宜山扶她起来，“里间缘由我也不想多问，煜周肃海，对你对我都是件好事。既然我与水师积怨已久，七王爷话里话外也把我当头目，你就不必把自己再架火上了。稚子少学，不识时务，罚你送花椒花容去学堂，往后跟着徐夫子好好修习。” 学堂鲜少有人来往，倒是她的好去处，她感念二哥庇护，日后必定不再节外生枝。 无独有偶，当风姿卓然的七爷也臂有白尺挂颈，面着五六七色时，花宜山倒是明白了几分，姑娘终究义气太重。 七爷才不等你装模作样的过问，一股脑儿把挨的揍，受的咬都交代出来，“哨官，我不是个爱惹事生非的人，你看看这仇怨，剑刺嘴咬，最后竟弄这鬼怪来吓唬我，是不是你们家拜音？” 岛上就这些人，他不会猜不出来，花宜山低低头，“臣不敢欺瞒殿下，昨日我同义妹将泥杆子入土，时值傍晚，阴风阵阵，我无端失去意识，拜音也是今早伤痕累累的归家。臣虽不信鬼神，但事有蹊跷，还是保留一颗敬畏之心。” “海上怨魂难安，原是我对不住那小伙儿，有此一劫，希望以后就顺遂了。”七爷慢斯条理整顿一下蹀躞带上的物件儿，无凭无据，他既料理不了拜音，那就取些利息，"姑娘也可怜，看来八字轻，容易鬼上身。我听府里老人说正午阳气饱和，请姑娘过来往这正东方位，晒足个时辰，什么过往都叫它烟消云散，哨官您看，可行？” 那人顶在烈日之下，还不得干瘪了，花宜山连忙揖手，“多谢王爷挂怀，内子早起便去祠堂请了长明灯和四方香供奉，想来不会再发生这无稽之事惊扰殿下。” “四方香？说来巧，本王出京前带了不少佛香，开过光的，既是哨官妹妹，没有不照顾的道理。岚宽，你亲自去请她过来，专门辟间屋子，熏上三九之数，想来以后邪祟都是避着走的。" 七王爷是铁了心要找拜音的晦气了，也罢，她自己起的头，自己去善后。 两人说完拜音，主帐便进来一人。 此次剿匪，王爷挂帅，水师提督艾良主事，值得一提是那副将骁骑将军樊云帆，此人将门虎子，父亲是一等军侯，兄弟三个各司军职。论起樊家的功勋，扩疆揽域不在话下，唯独在鏊海。 军侯樊峥，第一年领兵鏊海，兵败花宜山之手。大儿子如晖在海上同贼匪周旋三年，无功而返。二儿子吉深在海大王手里也没有讨着半点好。等到小儿子云帆了。咱们樊小将豪气云干，跟着两位王爷势要一雪前耻。 可惜咱们七王爷不着急，在潮城港练兵月余，现在带着一小队人马来这岛上接着练兵。 军侯曾说过，纸上谈兵，兵家大忌，他是新将，理应在战役中获得经验教训，实在没有日日操练的耐心。 只不过第一日，他不可太过急切，揖手回禀，“殿下，船已入海，请您登高挥旗！” 登高挥旗，是训练营中各船的应变与协作，旗语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他了然，请花宜山同去指导。 学堂不过是个简陋的平房，能遮风挡雨罢了，前头是间通透阔亮的大屋，屋内陈设条凳矮桌都是大家初初登岛通力合作所制造，条件艰苦却也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坚忍。 她问过二哥怎么不换些漆刷工整的桌凳，二哥讲苦人之所不能苦，当如此，孩童一代，亦须谨记岛上不易，一饭食，一粗衣，一页书，尔后才知苦读。 门口的小钟敲响，诸位学子已齐坐，他们出生起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人苦读为功名，有人苦读为抱负，他们为学识明理，可拜音在他们脸上只看见了迷茫。 后堂有间小屋是徐夫子起居之所，门打开来，却是燕准。 一如初见的皎白衣料，深衣笔挺，腰间的带子伴着他的步子起舞，跟她生活两日穿布衣麻衫，都忘了他衬得上这些华贵。 果然还是这样的衣冠适合他一些，王爷翩翩，气度华然。 于是不伦不类抱拳唤了声准王爷。 燕准点头叫起，大概是闯什么祸了，一下子知情识趣起来。“你来听课？” 拜音连忙摆手急道不是不是，“避债，避债！” 她表现得有些汗颜，又见他手里小山般高的书籍，自发的上前接过。 千字文，燕准真是好闲心，关心起这些孩子了。 两人将书籍分派到诸人案前，王爷徐徐开口，“我已同你们夫子讲过，每日课程改上午习千字文，下午再授论语。” 花椒向来是学子代表，起身揖手，“是王爷您来授课么？” 王爷门生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拜音递个眼神叫他不可多言，“王爷恕罪。” “你竟与我这样生分了！”言语好像控诉着对她的不满，脸上还挂着笑意。 她曾经想借着少女无知假意与他亲近，不过是一时糊涂，锦衣卫上岛，水师虎视，她小心前行或可全身而退，已没有精力生出旁的想头。 岚宽一眼就认出这个大逆不道的姑娘来，跟七爷一样的行头，看来昨夜的确没讨着好。 他上前，“十一爷，奴才奉七爷的命请拜音姑娘一见。” 拜音早已想好对策，一身坦荡的道好，差点儿唬住岚宽，仿佛昨晚闯祸的不是此女子。 燕准没有随行的意思，目送他们远去。 毕竟人在绝境中能抓的才是救命稻草，平时用的是挡箭牌，拜音其人，来路尚不明确，握在手中亦不知是杀人的刀剑还是自焚的火药，且行且看。 中军营帐，拜音还未坐下，便被岚宽绑在纵梁之上。 拜音一手脱臼尚未复原，不是对手，只好言语上卖乖，直嚷着大人，“我可是有何处做得不对，还望您提点提点我，给我个机会！” 岚宽见她眸子里还涌动着一股机灵劲儿，不敢搭茬，自顾自的在她周围熏上七株塔香，退身出帐。 又是这味儿，熏得她头晕脑涨。后头还不知有什么样的酷刑，她刚抬脚，那六曲屏风后头窜出来一人，握住她小腿，褪下她羊皮小靴。 靴上满是泥泞，他却不管，终于在鞋跟上看着门道，拔出那小刀片，七爷笑起来，满景儿都失了颜色，“我就说手法诡异必有暗器加持，被我找到了吧！” 他脸上乱七八糟的胭脂水粉早已抹去，连挂颈肩的白尺都不再伪装，一身滚红镶边的袍子，就只见头上的五颗东珠是正经。 与王爷动手是大罪，拜音也不能坐以待毙，想着怎样将功赎罪时，王爷开口了，“说说吧，怎么回事儿啊？” 拜音以问代答，“王爷所言何事啊？” 叫她承认刺杀，坐实罪名还得处置，那有什么趣儿，十一爷护着的人该有几分特长，他不能下杀手，语气缓缓，“怎么就鬼上身办糊涂事儿了？” “王爷见谅，这，它挑的人选，我也想拒绝，跟王爷动手不是自寻死路嘛，可是它死过一次全然不怕，我的小命儿还望您高抬贵手呢！” 高抬贵手，张嘴来咬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今天，七爷把衣襟拉下来，露出半个胸膛，指着那月牙印，“你瞅瞅。” 拜音认真看起来，挺立的脖颈下，阔约的肩，锁骨一路印着牙印，好看。 “那怎么着，我也在你肩上咬一口，有来有往、互不相欠？” 那不能够，太跌份儿。她还在思索，海平面传来雷入水声，闷头一响，脚面跟着抖三抖。 二炮一起，拜音跟那纵梁一起冲王爷倒了过来，横梁下滑，堂堂水师中军营帐四下散架，岚宽救护不及，眼看着两人埋在里面。 七爷把她扛出来时，发髻都乱成一团，顾不得仪态，将她丢给岚宽，“快去军医帐，这人给我挡了根大棒子，正中脑袋，别坏了，没法儿赔给哨官。” 纵使燕济把她丢过去，她也忍住没醒转过来，将功赎罪的光环已环绕她周身，拜音心里舒口气，这一篇儿可算是翻过去了。 七爷回过头看，一排的营帐，就垮了这一个，也不知好笑还是好气，招手叫来督工处，“你好好看看这工程，纵梁不行就多排几根，埋得深些，再有垮塌，拿你们督工办的人立旗杆。” 王爷斥责，没有人敢回嘴的，只一连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