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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中央7 五珠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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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有股咸腥味,养尊处优的王爷闻不惯,整艘船都熏着塔子香,出京前贵妃给的,说是在佛前供了七七之数,能驱除邪秽,以他瞧来,那股浓稠的沉水香去味还行,论起邪门,邪秽大约都要避着他燕济走。
日渐正午,他身姿挺拔的站在甲板上,明光铠甲穿得笔直,兜蝥下是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剑眉星目,一笑丹凤眼里蓄满了气势。
已经看到合罗村栖身的岛屿了。
纪纲上前躬身,"七爷,仪仗怎么安排,水师是并行还是列队?擎等着您吩咐。"
丹凤眼上挑,修长的双手整了整头盔,"并行。水师一营的人马还唬不住犄角旮旯里的庶民!"
纪纲连声道是,"光是七爷这通身的气派就已经出挑了,水师嘛,只是锦上添花。"话说着,手势已经比划下去。
接着两边的信号兵扬着红旗挥舞。大船身后二十一驾战船成合围之势驶向合罗村。
燕济笑着扫他一眼,"锦衣卫不是没去势么,怎么你说话同你叔父一个调调,堂堂同知大人搞得娘儿们唧唧的。"
纪纲白着脸腰身再往下压了压,"奴才再有气势也折服在七爷跟前了。"
燕济心里呲笑,他顶瞧不起这种狗腿子,办起事来三心二意,指不定哪天就绊你一脚。所幸这次锦衣卫只是来卫护黄带子安危,真要插一脚,还不得把海水搅浑了。
所以,他得时不时的给纪纲抻抻筋骨。
"行了,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也是不信的,安心做好你的仪仗,就算不辜负皇恩浩荡了。"
于是纪纲更做小伏低了,直道爷教训的是,奴才谨记。
下了船,燕济威风凛凛的走在前头,军威甚重。
阖村的人都聚在港口,显出翘首以盼来,其实并不是多想燕济来,他们只是担心。一面担心着子孙大计,一面又担心着自己为鱼肉的下场,这是一场豪赌。
特别是合罗村有一半的人都吃过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之苦。
燕准今日到是收拾了一番,墨绿色深衣,腰间的蹀躞规整齐全,头上束着雕山玉冠,精神抖擞的上前迎接。
燕济环顾四周笑道:"花宜山,十一来信说合罗村有你主事,我原是不信的。翻了翻鏊海志事,看那些叛军的行事风格才确定是你,也只有你,才让一群乌合之众打得水师无还手之力。你的事迹真是将门必修之课程!"
花宜山倒是不怵什么,自己一门心思迎他们上岛,问心无愧,于是肃慎拱手行礼,"当初罪臣协同众人全力以赴,背水一战才险胜,当不得王爷夸赞。"
燕准抿笑立在一旁。
燕济见他一副神在在的样子,只好微微笑唱个白脸,"无论如何,你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样清幽难寻的地方,做个土皇帝、海大王真是受用不尽。当真是觅得桃源处、死不复故土啊!"
花宜山直挺挺的跪下去,"罪臣惶恐。"
合罗村的人一片儿的跪下去。
燕济记得以前随侍在帝王身侧时,那些文臣阁老同皇帝打嘴仗,一个不对付就齐刷刷跪在地上,万分统一的说着臣惶恐,把皇帝一肚子气生生憋住。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走这样的套路。
日头正盛,燕济微微皱鼻满意地欣赏他们的诚惶诚恐。
静一会儿,燕济伸手将他扶起,"阔别多年,花都统怕是忘了我这从金吾卫里带出来的劣性。不过一句玩笑,您千万别放心里去。"
花宜山道个罪臣不敢。
他又嘿嘿笑着,"您别一口一个罪臣了,别人不知道缘由,我们哥几个是门儿清的。只不过一时间要恢复您的品阶是不能够的,十一说,您愿意带着村民入编水师营,本王思量了一番,别的位置不说,编入快蟹船正好,您做哨官,妥妥的水师营前锋,等鏊海的事情一结束,就奏达天听,由父皇定夺,您意下如何?"
前锋,引路撕杀缺一不可,作战时,身后的长龙船和舢板船不及时合防,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你看,燕济让人把命交出来,还一副打商量的模样。可是没办法,他们希求的是子孙的福祉,生死大约要置之度外了。
所以,花宜山没有拒绝,想来,合罗村的汉子都不会拒绝。
商议完毕,燕济招招手,纪纲领着人抬了楠木棺材走上前来。
"话说到这儿,本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前些日子查海大王,逮了个小子。手下的人着急套消息没个轻重,只能给您送个全尸回来。厚葬吧,等这程子事结束了,名列勇士,再受朝廷香火。"
花宜山在袖里握了拳头,"但凭王爷吩咐。"
要说从金吾卫出来拿手的就是整治人了,七爷学得实打实,滚刀、梳肉、鼠刑样样拿捏到家,唯独泥杆子,他张罗不了。
他当初到隆信行送信,被锦衣卫截获,在他手里待过一天一夜,愣是没吐半句与海大王有关的东西,于是七爷咬牙把人砍了。
一营五百人,外加五十名锦衣卫统统在村口扎棚子,花宜山那几间北房就用做燕济燕准的行宫。寒酸但胜在干净。
花宜山当夜就搬到水师营,花嫂连同花椒花容和拜音住一起。
兄弟两在屋里坐下。
七爷自腰间解下鼻烟壶扔给燕准,"前儿没事在琉璃厂淘换的,这东西有个妙处,我托御医给你烧了一水的薄荷,洋金花,专治晕船。"
燕准嗯一声,"七哥费心了。"
"值当什么,为了这个海大王,你差点儿把命都搭进来,出京前我可答应了婕妤孃孃要把你囫囵个儿带回去。以后不许擅作主张,什么入虎穴摸崽,上悬崖掏蛋统统交给下头的人去做,晓得了?"
七爷丹凤眼一瞟,纪纲小伙子立马上前,"七爷说的对,奴才们日夜练着拳脚,擎等着为主子们肝脑涂地!"
"碎催,"燕济笑着提起大长腿踹他一下。
燕准呢,只能点点头。
看着他水土不服的模样,七爷莫名的被点燃那颗拳拳的爱护之心,"折腾那么久身子骨可还撑得住?要不月末拟奏疏时,我让纪纲送你一道回去。反正你面述肯定还要清楚些。"
燕准莞尔,"七哥,我底子没那么差。难得出京总得让兄弟历练一番吧,有七哥保驾护航,我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燕济取了头盔,汗水浸透了发际线,纪纲麻利的奉上巾栉。他一边打理一边道:"听听咱们十一爷说话,那才叫说到心坎里了,你小子且得在你叔父手下磨练着呢。"
纪纲说是,"主子们说着话,奴才去小厨房看看。"说罢行礼却行退出门外,王爷们讲话可不是谁都能参合的,他知道自己不是跟前红人,所以万事有自知之明。
燕济解着铆钉护腕道:"原本三天前就该来,有事耽搁了。十一弟不会怪我姗姗来迟吧?"
"不会。只是,七哥,泥杆子这事我信上是不是有没说明白的地方?"
燕济摆摆手,"十一,从我手里过只有死人不说话。你见过那小子,那样扶不起的人,能捱过两天,如果合罗村的人都有这样的心性呢?"
信念能支撑人做的事太多了,燕准也冒不起这个险。
"这么想来,七哥不能住在这里,四周的村民难保没有异心,他们一旦起事,村口的水师也不能及时布防。"
"是这个理,泥杆子杀也就杀了,权当给个警示,不管花宜山是真心还是假意,且看着,过个三五日开始入海演兵了找个由头搬到水师营也就是了。拜音呢?"
拜音是个未知数,但是,燕准笑着摇了摇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仗着有几分拳脚和满腔情谊假扮海大王,出了这么大的乌龙。"
七爷未置可否,看了看这简陋的屋子,"且不论海大王是否在这岛上,花宜山才是我们的目标,用得好,年底就可回京述职,实在不行屠了这个村子也不打紧,好歹岛屿位置好,供水师做兵站也物尽其用了。你是不知道,入了冬海上尤其艰难,还是京畿好。"
七爷是个极怕麻烦的主儿,快刀斩乱麻的功夫炉火纯青,这头有了全盘计划,燕准却头疼,他釜底抽薪痛快了,这片海的血腥味儿也就更浓厚了。
燕准不喜欢扰民,早年在保和殿养成了亲力亲为的习惯。在祠堂借用间屋子,挂上花宜山绘制的鏊海略图,自己捣鼓个沙盘,就成了指挥的地方。
祠堂嘛,正堂全是乌压压的牌位,月黑风高,装神弄鬼什么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拜音溜进来时顺手熄了灯,就着点月光看着那颀长的身影。
他闻着淡淡的香气,猜到来人。
昨天午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偶然间明白,拜音身上是皂角配合着阳光的味道,敞亮,透人心的干净。
说来也没有底气,花宜山送来两身衣服,可他还是偏爱拜音的交领长袍,落阔的腰身,晾晒过后,全是她的味道,心里莫名的欢喜。
静默一会儿,她到底沉不住气,走上前来,直剌剌的看着他,"我如果说你该跟我道歉,你会不会仗着黄带子的身份把我弄死?"
她想好了,如果他说会,拜音就把他扔海里,尸骨无存。她嘟着嘴,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他,燕准看来却别有一番娇憨。
他摇头,拜音肯出现在他面前说明事有缓和,那么低低头也没什么,"该当给你道歉,不该欺骗你。"
这一刻的燕准,不是金恒那样骄傲的神态。一莞尔一启唇,眉目温和,那股亲和力叫拜音受用。
反正她向来就是肤浅的人,于是皱皱鼻子,"至少你说给我送终是实话。"
拜音身体精神都受了伤,可是她那样心大的姑娘耐摔打,燕准甚为满意,松口气,"断章取义的不算。"
"拜音、、、、"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拜音凑上前,"真好听,你再喊一遍。"
就是这股厚脸皮不自知的脾气叫他无可奈何,"你别打断我行不行?"
拜音挑眉,"道歉还酝酿情绪!我不要那种片汤话,你要情真意切的说。"
他看着她扬起的笑脸,明明她才是最爱说片汤话的人好么!
没有戳穿她,燕准点点头微微笑,"只一点,不许打断我。"
拜音乖巧点头。
"对不住,我早先骗了你。"
"没了?"拜音白他一眼,"好歹是黄带子,腹中诗书不少,怎么说起话来苍白无力,敢不敢再简单粗暴直接一点?"
他立刻拱手行礼,"我这也是入乡随俗。"
“还有一事,我虽然让人急行送书给我哥子,但是,也没能救下泥杆子,他的尸身已经交给你二哥了,两方交手,定会有死伤,如今我们化敌为友,只要合罗村没有异动,我保证不会再有伤亡。泥杆子已回天乏力,你要节哀!”他思量着,还是如实相告,信任这个东西,他先迈出一步,也无伤大雅。毕竟以往都是她抛砖引玉,自己焉能不有所回报。
姑奶奶那鲜活的眼眸淡了下来,终究是死了,可惜罗子规他们还费劲编织谎言,说泥杆子重伤未愈,要在城里多待段时间。她不愿在再他面前失礼,淡笑道,“我早已有心理准备,冒犯天家本就是大罪,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休息吧,我去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