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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中央6 去留难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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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子规找到拜音时,她正扶着船壁蹒跚回舱。见到熟人,立刻伸手,"搭把手,别抻着我的伤。"
两人并肩走着,瘦削的拜音在罗子规身旁显得那么羸弱。
"胖子,我坏事儿了。你找找船上有没有咱们的儿郎,让他联络陆上,隆信行的货有问题,必须原地隐匿,所有人短期内不得有任何活动。"
他轻轻托着她的胳膊,"怎么了?"
"有人给咱们上了套,你要记得不论我被点天灯还是跪祠堂,所有儿郎一律按兵不动,就照以前说的办。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合罗村撕破脸。"
姑奶奶这模样,罗子规了然,看来是金恒的问题。"那什么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话问得拜音倒吸一口凉气,"你傻呀,等他们要连同外人弄死我的时候呗。"
罗子规听的乐呵呵的,果然,姑奶奶不被美色所迷惑时,什么俊美公子都是五行外人。
刚商量好,花宜山就进来了。
拜音扬起笑脸,"二哥你回来啦。"
他嗯一声,"我有话问你。"
拜音干脆哎了一声,"还是我自己坦白吧。胖子,你去把客舱的人请过来。"
等罗子规走后,拜音起身扶花宜山上坐,整理衣摆直挺挺的跪下去。"二哥,我刚来那一年,您出海遇着海盗负伤回来,花嫂哭得都快瞎了。那是你伤得最重的一次。冬生哥他们没了主张,我就往脸上贴了大胡子伙着村里的兄弟扮成海盗替你报仇,回来你罚我在祠堂跪了三天。朝廷海禁整顿海务,水师和锦衣卫一拨一拨的海上巡检,你还铤而走险去潮城淘换粮食用品,我又贴了胡子叫上胖子他们劫了隆信行的船,打算用他们少东家换些银子让合罗村好过些。"
花宜山打断她,"你劫的哪里是隆信行!"
拜音一脸呆愣。任谁也想不到啊,花宜山叹口气,"是煜周十一王爷。所以拜音你好好同我讲,打伤你的真是浪人?"
"不是。"拜音想明白其中关节,红着眼,"我和胖子是在赎人的时候被锦衣卫围住。我先头不知道,以为是运气不好。二哥,我知道我做海盗丢了咱们合罗村的脸,求二哥看在我年幼无知的份上替我善后吧,泥杆子还在锦衣卫手里,您帮我向王爷求求情把人要回来,我愿意以死谢罪!"
花宜山看她哭成泪人的样,强忍不舍厉声斥问:"那海大王又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顶了人家的名头。"
"阎王一样的人物,名头你说顶就顶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不是的,二哥,是金恒,他见面就问是不是海大王,我当时只是随口敷衍,跑江湖出门在外谁会用真名?又不是棒槌!"
拜音见花宜山不为所动,又膝行到他身边一叠声儿叫着二哥。
燕准快步上前搀扶她手臂,拜音却不认账用力甩开他的手,抻得龇牙咧嘴声气都破了,"姑奶奶不要你扶。"
燕准被她推得后退几步,凝神看着花宜山。
花宜山斥她一声,连忙起身行礼,"王爷,罪臣管教无方,让这逆女生了天大的胆借着海大王的名在外生事,请王爷赐罪。"
一句借名生事就把拜音撇清,燕准是明白的,不管海大王其人究竟是谁,现下他要倚仗的是花宜山,所以薄面总要给几分,万一逼得他们起了杀心,自己纵然千万般算计也只能是个死字。
"花师父您言重了,既然是场误会,那就是您的家事,准没有插手的道理。"说罢就着凳子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拜音。
花宜山明白燕准是有意示好,于是叹口气,"三年前,你一个人乘了破船飘到合罗村滩头,我捡到你的时候双目无神,那么高个儿,说不清话,整个人黑黑的,估计是吓着了。我见天儿的带你潜水,教你拳脚,终于有一天你哇啦啦哭了一通,你花嫂抱着你高兴坏了说我们家妹子终于活过来了。我有时在想,这么教你可能是错的。你也别跪着了,横竖你是半道来的,我们祠堂受不起你跪拜,合罗村不能让你待了,你就在礁岛养伤,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清楚以后往哪儿去吧。"
这是要把她发配了。
拜音眼咕噜转着,她若爽快应下,海大王是谁就清澈透明了,她不能坑害花宜山,"二哥,不要赶我走。我知道我是个不长进的,我以后一定、不再乱出幺蛾子了。"
"这不是个简单的幺蛾子!你一个人从来时起,吃着合罗村的百家饭,穿着合罗村的百家衣,你明知此刻海运艰难,还要扮海盗,掳劫煜周王爷,这是在把我们一众村民往死路上逼!"花宜山一面指责她的罪行,一面看着燕准的脸色。
罗子规扑通跪下,"二哥~~"
他瞪他一眼,"别求情,不是你们纵着她,她敢这样没边儿?"
拜音抽噎着,"二哥,我早已无家可归。"
燕准也没有那么狠的心,不过给个台阶,来日方长,是人是鬼总有分晓。"不知者不罪,花师父也请消消气。礁岛是不能去了,那儿的屋被我不小心给烧毁了,她一身的伤,真要扔去风吹雨淋肯定会没命的。"
"王爷不了解,咱们家拜音姑奶奶多有本事,风吹雨淋轻易奈何不得。"气急反笑,“就是现搭窝我也能把她安置了!”
燕准已打算留下她,自然要再使一程子力气,"花师父也不必太为难她。拜音的品性我瞧得真真的,油头滑脑的主、见缝插秧的好手,却也是个重情义的姑娘。如果不是她歪打正着绑了我,准也见不到您,可能换了方式,就是与合罗村兵戎相见了!"
真是细思极恐,拜音压下心头的悔意颤声道:"二哥,你瞧着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花宜山终于不再矫情收了收怒气。拜音这个姑娘他知道,明事理有担当,小事没谱大事有主,唯独在身份上吃了些亏。
他叹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不是过家家,你拿刀出去闯总会有风险,这会儿吃了苦,知道要改有什么用?" 拜音扯着他的长袍衣摆,"二哥,你放心吧,我以后会乖乖跟着花嫂学洗衣做饭,绣花做鞋,不会再去惹事生非。"
花宜山是个护短的,伸手把她扶起来,"全看你以后的表现,再做混事,哥子不会留有情面了!"
说合罗村是海盗窝,谁来也不信的。
燕准负手看他们来回扛粮,听着他们粗粝的话语,份外让人觉得亲近。
拜音大约是小孩心性,至下船再没同他讲过一句话,那么个活泛的人,安静起来让人心生别扭。身份可疑着,连带每一言一行,燕准都会再往深里想一番,将她放在脑海里,左翻滚,右跟斗,也始终理不出所以然,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却偏偏是最重要的关节。
花宜山命冬生卸货停船自己为燕准引路到村里的祠堂。
"现在合罗村有六十户人家,三百余人,这是花名册,请王爷过目。"
燕准抬手压下花名册,这算投诚的一种方式,却不是他所想要的。"花师父,名册是其次,准之所以会被拜音抓住,也只是想找个引路人。不怕您笑话,我同她相处两天,劝说过两次,这丫头是个只认钱的主。您知道,朝廷对海盗无非是剿杀,但剿杀起来颇为费力,不然数万水师也不可能多次无功而返。实在是鏊海太大,贼匪太狡猾。"
他顿了顿,双目炯炯的看向花宜山。且不论海大王是谁,他只要将花宜山收编水师,那么他就多了一份把握对付颂鹰索追一流。
花宜山是个什么想头,人到中年已经失了建功立业的心,燕准话里话外无非想找个帮手,你有求于人,当然要等价交换,是以花宜山拱手言辞恳切,"殿下的意思,我明白。那么需要多少个引路人?"
"全部,我要您合罗村有战斗力者皆为兵。"他莞尔,拿捏不住拜音,对付一个一门心思投诚花宜山,还是有很多法子可行。“你们出入海境如无人之地,经验图略都是我水师求而不得的宝贝,您意下如何?”
花宜山骨子里仍有身为士兵的觉悟,立着军姿一丝不苟,"回禀殿下,按征兵制算,孤儿寡母可以免役,余下诸人,我会登记在册,两日内可呈殿下阅览。"
燕准慢慢翻开名册嗯了一声,"当然,我也同您交个底,准的七兄也随行在军,不日就会领水师一营连同锦衣卫入驻合罗村。一来,海务肃清要些时日,来回潮城港总不方便。二来,可以让您指点一下水师的不足,大家相互熟悉了解,也为日后共同作战打下基础。"
这样的猝不及防,花宜山还是迅速拱手道:"合罗村位置难寻,我安排几名水手连夜入港为王爷领路。"
这样的态度,燕准还是满意的,没有扭捏没有讨价还价,"不必,准的人已经去接了。"
拜音睡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看着平时活蹦乱跳的人现在趴在那里没了机灵气,花嫂眼角微红。拜音不聒噪的时候挺耐看的,小巧的脸盘,长手长腿,那种美经得起推敲。可惜二十来岁的姑娘,这两年总是一个人东奔西跑,没个定性,脸上笑着,心里大概千疮百孔。
回过神来,拜音已经在看着她了。
"花嫂,你刚才的表情真像二哥在外面找了一青楼的女人。"说着她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刀伤于她并不严重,只不过是卖个弱势。
"找了一堆女人我倒不怕,就怕他没命消受!"花嫂取了勺子麻利地喂她吃食。
"这么狠心舍得谋杀亲夫?"
"他嫌命长,要跟着朝廷打海盗,海盗嘛,哪里有好相与的!我不会管他的,要作死只管去,权当没有我们娘弎打理。"
不出意料,花宜山被燕准拉下水。
海盗么,一直提起的就是颂鹰索追海大王,因为他们是鏊海代表,船坚炮利。各种锁钩连环锤使得溜手。他们看中的船只,只消一发,敲掉桅杆,那艘船在水中失了张力就任由他们处置。
这是上三路。
鏊海之大还有许多。浅海附近有潜贼,埋伏在海下凿船越货抢些蝇头小利,再有斜路子的,圈养些海怪大鱼,那些活物一张嘴,约摸小半条船就没了。
海盗何其多,真要剿完,多早晚是个头?
拜音知道,所以不着急和燕准撕破脸,在海上,谁耗不起谁就是输家。
她喝口汤,慢慢道:"嫂子这么想就是在吓唬自己。二哥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又是头子,送死的活不会排给自己。况且,他未必是死心塌地为朝廷卖命,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合罗村拉出沼泽,所以出海剿匪是必然。颂鹰索追越不好相与,与咱们就越有利,互相在海上追个几年,朝廷剿匪的心思歇了、该班师回朝了,咱们就算熬出头了。"
花嫂想想是这么个理,"你真了解他,想来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我先头还跟他发了好一通脾气。"
拜音安慰人的话有理有据,自己也佩服自己。"这有什么,回头给二哥做上几碟小菜,烫上一壶好酒,撒个娇事儿也就过去了嘛。现下二哥在哪儿?受了你的气,不会真去找小姑娘了吧?"
花嫂低头娇笑,"那不能够,你二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准备明天叫大伙聚在祠堂,说是要组人入编朝廷水师。"
拜音沉吟片刻,几年前她的儿郎们陆陆续续落户合罗村,都是单支独户,这样巧妙将儿郎们避开水师,燕准定会起疑,二哥的一番真心,她糟践不起。
她细想,如果安排罗子规他们入伍,一来可以了解水师运作器备,二来,燕准就不会疑心自己的身份。可这就是在承认花宜山是海大王,燕准挥起刀来不会留情,这个黑锅合罗村也背不起。
她幽幽的叹口气,情最害人,当初贪恋合罗村的人情味儿,如今成了她的捆仙索。按兵不动吧,或许以后可以后发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