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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中央4 潮城遇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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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过后的合罗村可热闹啦。
捕鱼的规整规整家伙什儿,摸蚌的结队下海,闲的就去摸蛤捡贝壳。
夕阳落山,金恒看着滩上一拨一拨返家的人,人人脸上挂着疲惫满足的笑,那朴实黝黑的样实在很难和海盗联系在一起,可有什么办法呢,货真价实的海盗,哪怕长得像弥勒佛、欢喜佛,也依旧祸害一方。
拜音手拎羊皮小靴踏步而来。
她是女子,好像也从来没有隐瞒这个事情。她在人群中显得那么高挑,交领长袍上的水渍印得褐色衣服深一色浅一色,那么柔和。
衣摆撩起塞在腰带上,里头的阔裤绾的得老高露出一截小腿,笔直、修长、脚腕纤细、肤色健康,也没得挑了。
"可是等着急了?"三步并两步的跳到他身边,就是这自来熟的病,发作起来毫不见外,金恒乜她一眼把嫌弃的神色拿捏的恰到好处,"你就是死海里,我也等的。"
拜音挑眉,起了作弄的心思一连声道没死没死,"你知道么,合罗村八百年没出你这么标志的爷们儿了,就半下午,个个姑娘都跟我打听你,有个彪悍的说出五两银子把你买回去,圈起来做小相公,见天儿的折磨你。我倒是有点儿心动,五两银子,够我过一年了,这一年我就什么都不用干,抱着银子过日子,多美!"
几个渔女见拜音说话看着她们笑,也回了个笑,这一笑不打紧,里边正好有个圆润的女子。
金恒赶紧撂开眼。
拜音贼笑,"怎么样?"
"区区五两,你就这点眼力?"
"我高兴,爱卖几两就卖几两,就这么尿性!"
所以,海大王怎么会是她这样晃着三脚猫功夫,拉拢一帮无知青年,驶着辆大船就敢借人名号胡作非为的二流子。他歇了争辩的意思,“我始终是落到你手上,愿意怎么料理是你的权利。”
拜音眼眸里染满了笑意,"反正都是五两,我问问你,你是愿意跟我还是愿意跟别人?"
金恒望着海面,"你跟她们无甚区别!"
"我不一样,"拜音梗着脖子,"我把你散养,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折磨你、可心儿的疼你,不叫你受委屈。"拜音耐心的引导,"而且,我收拾收拾还比她们好看。"
金恒转身撩袍就走,拜音赶紧跟上,"你不仔细看看我?"
金恒乜她一眼,她倒是没有羞怯清澈的眼直勾勾看他,没有迎风弄月的妩媚,没有欲拒还迎的婉转,甚至有些失礼,失礼得紧,失礼之处却又显得可爱。
她应该是让人一眼望到底的,喜欢什么就说,爱看什么就看,除了是个海盗。
可偏偏是个海盗。
要说海盗窝,人们大概一水儿的联想到尸骨成山、酒池肉林,哪有这样的呢,人情味儿那么足。
拒绝的话流连在舌尖,他思量半天,"你是个姑娘。"
"姑娘嘛当没有矫揉造作之态、扭捏矜持之姿,那才是上品。你见识过多少姑娘?"
跟一个女子讨论见识这个问题,他显然办不到,毕竟脑子没有歪特掉,随便扯扯嘛好喽。
"歪理倒是多,"他不耻,"你可着鏊海滨海找找,哪家的姑娘是海盗?"
一句话叫拜音悻悻的住了口,是么也是,姑娘舞刀弄枪可以说巾帼须眉,海盗又是什么说法呢,一辈子也只能这样了。
但是拜音姑奶奶不丧气,日沉终会有破晓,偷得浮生半日闲。她腰杆子一挺,"这有什么,姑奶奶的人生就像园子里唱的折子戏,什么夜奔奇女子、巾帼大英雄,哪个有海盗说的大声,我是独一份儿!"
金恒再也不能乜她了,没得斜了眼,习惯吧,习惯习惯就好了。
拜音扔了愁绪,扬扬篓中的海鲜,"我给你闷蛤,炒螺狮,咱们比比谁嘬得又快又多。"
住合罗村有个好处就是吃不完的海货。
海货要出味,就得酱料足,什么葱姜蒜辣,有什么往里放什么。
金恒有些头疼,怎么说呢,他向来不爱吃辣,闻着味儿嘴里都能出火,可眼前的人吃得欢快,他却无从下手。
拜音还是挺佩服自己的,多有眼力劲儿呀,找根细签子给他挑出肉来递过去,"来来来,我伺候您。"
凑到嘴跟前,他只能咽下去。然后脸色绯红,辣到了骨子里。
"味道不错吧?"拜音谄媚的挑了一堆肉在陶碗里,"我少放了好多辣椒呢,毕竟你不吃辣。可是不放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拜音眸子一转,"我爱盯着你看,中午你就吃小白菜,我想你应该是怕辣。怕辣多可惜呀,人生五味不能全尝就是个缺,填补满了才痛快。"
就是这么个女子,扛大刀站船头意气风发,撕了须髯没有女子的娇羞,大咧咧海上闯,歪理张口就来,你说恨,没有恨点,你说爱,爱不起来。他活那么大,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捧不起来,摔不下去,那些锦心绣口全发挥不出来,如鲠在喉。
吃得热了,她摘了帽子,乌压压的头发绾的乱七八糟,有一撮还昂然挺立、风雨不到,饱满的额头似乎也有了光晕,小巧的嘴里含了螺狮,双颊往腔内一嘬,只听啧的一声,她满足的吐出螺狮壳,唇被辣气染红,像点了口脂。
金恒喉结一动张张嘴:"我感觉有火。"
于是姑奶奶华丽丽的往斜岔里想,眼睛麻溜的飘了过去。
金恒眸子深了深,"这辣味太大了。"拜音点头不动声色的转开眼珠子,"刚吃嘛是这样的,来来来,多吃两个就算出师了。"
嘴里又被塞了螺狮,金恒那舌头无处安放只能连同螺狮吐在外面。
乖乖,拜音见那小舌真真儿迈不动道了,嘴里嘀咕着有那么辣么,身子已经凑上去含住那舌头。
如遭雷击,只觉得拜音像嘬螺狮一样嘬着他的舌头,舌根发着麻,辣味没有消散,腔内的火蔓延去了别处。金恒怔怔的、不错眼的看着她。
品尝完毕,姑奶奶胆儿肥的咂咂嘴,"好点没?"
她的眸子最会骗人,明明是得手的张扬偏清澈见底,于是他像着了魔点点头,这算什么事儿呢,劫财就劫财吧,感觉这个亏吃大发了,怎么找补回来?
月凉如水,院子里两个少年彼此相望怔而无语。
泥杆子送来了准信儿,隆信分行管事的张口愿送十万两白银赎人,大买卖,拜音可上心了。
比起驾轻就熟的事,罗子规显然更关心金恒的留宿问题,比如拜音信誓旦旦说让他借住花宜山家,今早一起出门又是什么鬼?
"昨儿二哥去潮城不是没回么,花嫂家也不方便着呢,我就留他睡了。"
睡了,罗子规拔高了声量,"感情您是得手了?"
想的美,拜音谜之一笑,"船准备好了,罗胖子和我负责搬银子,剩下的儿郎把合罗村给我守住了,西边的索追,海中央的水师,谁也别想染指我们合罗村!"
就着浅滩望着远处的日出,那条红线衬得波光粼粼,随着波浪起伏,金恒只觉心中一堵,又要干呕起来。
拜音手里把着刚采的薄荷叶,志得意满迈着方步离他越来越近。
他别开眼。昨晚本来是睡的床,谁知到了半夜,这姑奶奶摸上床死活搂着他可怜的说屋里就一床被子,她要被冻死了,怎么拉扯都不肯下床。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呗,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他起身,拜音只一下就把他掀翻在床手脚并用的压住他,愣是同床共枕睡了一晚。
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身上全是她的味道。
他有些扮演不下去了,实在拿她没办法。
“今日就要送你回府,昨日时光如梦幻泡影,”她将他腰间那粗布香包打开,拿出早已枯坏干瘪的旧物,新添上薄荷叶,“今早醒来还是觉得白银重要,只能与你含恨告别了。”
金恒乜她一眼,“也就是没旁人才由得你胡乱说话,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影响我求娶佳人的话……”
姑奶奶见缝插针,“我自然愿意全盘接手。人也要,银也要。圆满了!”
中等大小的船顺风顺水飘向潮城港,拜音看看怀里昏睡的人不无惆怅,哎一声,"胖子,你说我是个容易让人记住的姑娘么?"
罗子规慢斯条理喝口茶,自认为优雅的放下茶杯清声道:"就金恒来讲,他之见识,汴唐女子多妩媚秀丽,文思敏捷,能登堂入室,能持家公中,上悦夫君,下御奴仆。”在她的目光中转转风向,“但姑奶奶之美在于顶天立地,自然让人过目不忘。不过,我斗胆,于金恒还是作罢,记得有什么好,是准备带兵登门拜访啊还是以后路过鏊海来合罗村串门子?姑奶奶,您照顾的他够够的了。你没见过颂鹰索追他们绑票吧,他们不拿票当人,换回去半条命都没了。所以,到这一步就正好。"
拜音一叠声的嗷嗷,"怎么说话呢,姑奶奶是那种放不下的人么?只不过想确认一番尔等眼光之问题罢了。”强词夺理完毕,再看看那隽美如画的脸庞,“就是可惜了,没个如意郎君在海上陪着我。"
罗子规紧紧牙邦,"您呀,别惦记,儿郎们都愿意陪您到老。"
拜音咦一声:"一群糙老爷们儿!"
船停在船帮的码头。拜音在这儿交过份子钱,挂名的商户。回回来都有船位候着。
上了岸,兵分两路,罗子规找辆马车带着金恒去和泥杆子碰面,拜音呢,忙着给尚正置办东西。
戌时进了内城,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潮城港素来有不夜城的称呼,临海往来商户抵岸大多入夜了,货物积压一晚,码头要多收租子,所以商人们就夜做生意。
皇帝呢,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他不拘你是哪儿人,只要缴税、门儿清、底子白都接纳。
大齐、南羌、汴唐、西辽,四方通吃。近几年更是将潮城港辟出来用以同泊来通商,一时国库充裕。
可惜了那么美的四方景,拜音身边没个一起看的人。
张罗完凤冠霞披,拜音又去了匠铺。
匠铺的掌柜原先是个雕琢首饰的手艺人,拜音呢敬重手艺人,靠手艺吃饭的人,有骨气、腰杆直,思绪又往斜里岔了,金恒呢,走路的时候腰杆也分外的直,一抬腿一迈步,骨子里的傲气就出来了。
大约是人长的好看,所以他做什么都会有人欣赏。
匠铺掌柜曾在拜音手中淘换过合罗村的珠子,一来二去两下里相熟,是个信得过的人,她准备把尚正的金牌令给溶了,勉强弄出个三金,虽仓促,仍旧不愿意亏待了那姑娘。
忙点好,忙着她转头就能丢了这遭事,打明儿个太阳升起载了满船的银子回去才是正经。
夜市越来越热闹,拜音估摸着金恒差不多走了,才动身往客栈去,见到白花花的银子,自己就不那么难过了。
说是银子,其实是交子。
潮城来往的银钱数目大,整日做生意的不能身后一堆人抬着银子走街串巷的吧?没这么抖威风的。
户部就造出交子,朝廷坐镇,流通方便,用起来也心安。
他们拿十万交子也就薄薄的几张纸,挑着最热闹的时候去地下钱庄一换,就着人多,拂晓搬到船上一口气开回合罗村就圆满了。
只不过哪有那么如意的事呢。
她进了老房间,罗子规和金恒双双正襟危坐,那刀分毫不差比在金恒脖颈间。拜音直觉不好关了门坐过来,"什么点儿了没交货还敢在这儿等我?"
"泥杆子没来,肯定有变故,咱们在这儿说话容易让人包饺子,等着你回来问问,这小子怎么料理?"
拜音淡淡看他一眼,"怎么料理,泥杆子没露面,银子也没到手,先走要紧。"
话音刚落,门被人踹开。一水儿的飞鱼服,绣春刀一拔不问缘由的出手。
她不慌,自腰间抽出横刀就和他们混战在一块。
现下哪里还想别的呢,罗子规护着她,她护着金恒,金恒呢不错眼的盯着她的后背。
两尺来长的刀口,潺潺流着血,她没有呼痛,想来是刀林剑雨里穿梭久了,人也格外的耐摔打。
罗子规杀出一条路来,领她跃下窗户,走前她问他跟不跟着走,金恒就也跳了下去。
他还需得跟她走,他不爱博运气,哪怕冒进,也好过就此分散。
上了船,总算有惊无险。
刀剑难不倒的罗子规却犯难了,船上三人,两男一女,谁来给姑奶奶料理伤口。
拜音呢不惧怕那些,趴在甲板上对金恒招招手,"你帮我把衣服再割开点,撒些白药止血就可以了,能办到么?"
金恒拿药的手有点颤抖,"你知道的我晕船,怕没个轻重伤了你,"她笑笑,"不打紧,你集中心思看着我的后背,别想船啊水啊波浪啊,心就不会起伏,你要看着我流血而死么?你舍不得的对不对?不然呢,跟着我跳窗户来确定我咽没咽气?"
姑奶奶少有这样温吞,显然是起了心。
隆信行是大商行,但是还调不动煜周的锦衣卫,这事儿要么是泥杆子出了差错,要么是金恒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罗子规知道拜音是个拎得清的主,所以不再插手,耐心的在船帮子边巡视。
听到波浪两个字,金恒绷不住了,"你别描绘得像模像样的,仔细我吐你伤口上。"
他跪坐在她旁边,小心剪了伤口两端的衣服,细细敷了白药,拜音喘气,"手还是挺稳的嘛。"
他呢,也松了口气,精气神一松,胃里就开始紧弦,人蹬蹬蹬跑到船边,扶着杆就狂吐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