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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中央2 夜半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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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鏊海,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海盗了。
煜周的潮城港世代有两拨渔民,一拨打渔为生、一拨拔蚌取珠。
海盗的由头就打取珠这拨儿人来。取珠是个技术活,看谁潜得深,眼尖儿得力,不仅是祖传,还看天赋,下水厉害的,日子往小康妥妥的奔着,眼见他们日子越过越火,朝廷里头的大员不乐意了。
不乐意怎么办呢,上书求旨说什么天降海域福泽,陛下隆恩,为国库计,就把犯了事的官员家属全迁到潮城,第一代\'珠奴\'就诞生了。
官员家属,娇滴滴的小姐公子哥儿,见天儿的泡在水里寻蚌,珠子往上越供越多,耐不住上头不问事儿,珠奴们没日没夜的摸,死了一拨又一波。
这头死伤,渔民的日子也不好过,两下里通气儿,反了。反出潮城,朝廷打压的厉害,于是就出海做了海盗。
做海盗也是无奈。
起初风声紧,一大船人不能靠岸,吃喝怎么办?过往商船上有,那就劫呗!后来,商船变船队,再劫不易,度日艰难。
珠奴中有成算的领头带大家找了个岛,安置下来,就是合罗村。
大家在海中央安了家,开垦荒地,渔民手艺不能废了,得闲就下海摸蚌,村里组个船往黑市上卖,来回着倒腾生计,谢天谢地就算扎根了。
第一拨海盗都不做劫道的营生了,现在的海盗打哪儿来呢?
煜周国策同泊来通商,来往船只开始多了,好家伙,海盗这个行业也兴隆了起来。
可合罗村还是那个合罗村,迎着潮汐日沉就结伴扎猛子摸蚌,互相打哨。
论起弄潮术,合罗村个个都是扛把子。
拜音不行,下海这事儿,还是得老天爷赏饭吃。但她不闲着,伙着一群孩子在浅滩摸蛤,摸出的蛤泡在清水里吐沙,加上辣椒爆出火来,入味儿了,她能吃两盆。
运气好还能弄到牡蛎,螺蛳。她喜欢寻摸这些变着法的吃出花样。这是除了做海盗外她唯一的消遣。
日沉的别有风味,她心里惦记着人。
想起那身量、胸膛,连指尖都在发烫。她憋气沉下,时间越久,耳膜越鼓,可心跳却越快了。
她在海面翻出花来,没了须髯,如花的面容得见天日。
湿答答的头发流着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一路滑到下颌,晶莹的珠子伴着她小麦的肤色造出茵绕雾气。
礁岛离合罗村三四里,细究起来也不能隔海相望,毕竟海上的浓雾浅风很容易让人迷失了方向。
天色渐晚,小船慢慢靠近礁岛,拜音陇陇手里那床被子满意的想,夜会情郎,模样可人儿,要是有轮月光就好了。
推开茅草屋的门,破床上的人耷拉着背打坐,全然没了白日的傲气。救命的袋子扔在地上滚出几个馒头,大约是被嫌弃的没底了,拜音扶额,真是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乖乖,她的心都已疼到姥姥家去,赶紧把被子给他裹上。
闻着一阵皂角味,金恒悠悠睁眼,黑暗里只知道有个痩削的人为他忙前忙后。
拜音见他醒了,哼一声转身拾袋子掏火石,“不吃不喝,擎等着我来伺候您呢?”
蜡烛亮了起来,金恒这才看清她。
少了须髯,脸庞被夹领长衫衬得越发小,还是那样灵活狡诘的眼和语气,红唇一张一合,整个人都带着笑意。
金恒别头,“你也不是伺候人的材料。”
“金少爷,”她倒是没生气,眼睛大大睁着,“往前倒二十年,我也没干过伺候人的勾当。”
架不住那脸上的笑意,金恒看看她似男似女的模样,那便赌一把。气势矮了下来,“馒头太硬,实在难以下咽。”
拜音见他气颓,身体便往前倾了倾,“生火一烤,滋味也不错。”
金恒后退一些,“你见过高门大户的公子需要生火烤食?”
拜音抿嘴带着笑意再凑近些,“家道中落的,不也要自食其力?”
好像一抬眼就可以镶进他的脸庞,拜音心里窃喜,世间再没有她这样主动的女子了,要是感动就以身相许吧!
金恒没有成算的再后退一些,整个后背贴在墙上,双腿有些麻了,身体好像也麻了。肚子似乎感到他的尴尬赶紧咕咕叫着解救他。
拜音麻溜儿的拿出半尾鱼,出海时候顺带的,一直放怀里温着。金恒拿近了还能闻到油纸上的香味,是什么难以分辨,反正他饿急了张嘴就咬。
入夜的礁岛四面通风,比哪儿都冷。金恒挪动身体坐到火堆前、她递片烤馒头和酒囊。
“您且受着,泥杆子跑得快明儿就能递消息来,到时我上香福海给您包场子,想吃什么点个痛快。”
金恒冷哼一声喝口酒暖暖身子,“区区香福海,还排不上名号。”
拜音嘿嘿一笑,摸摸下颌,“是是是,汴唐南北居才是食中佼佼者,旁的入不了您的法眼。我这不是穷苦大众,也只能拿出我认为最好的来招待您不是?”
金恒咬下那脆香的馒头片儿侧脸打量着她,轮廓分明,麦色的脸颊在火堆的映照下发着红,“你刮胡子了?”
拜音缓缓神,“怎么样,清爽的可还能看?”
“贼匪么,也就这样了!”
所以说,拜音还是很崇拜自己的,换了旁人早八百年扒皮了,留着他干嘛呢,时刻戳心窝子么?
但她做到了,你自戳我心窝子,谈笑风生又一春嘛,一个好海盗要善于自我调节和开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拜音自说自话,“哪怕身在江海,也要秉持风流,方不枉来这人世,您看我说的可对?”
金恒乜她一眼,“你真的是海大王?”
拜音缩缩身子,“虚名而已,虚名而已。”
金恒再饮一口酒,莫不是他错漏了什么,乌龙事件,他可出不起。舒口气惋惜的摇摇头。拜音往火上再添一把材撸撸袖子,“好像我没有心狠手辣,辣手摧花,您很失望?”
“不敢不敢,只是风闻海大王叱咤风云,一身翻江倒海之术,水师亦无可奈何,我未见之前还以为是如何人憎鬼厌的魑魅魍魉。”
拜音那凤眼扫向他,语气阴鸷,“会叫的狗不咬人。”完了砸吧砸吧嘴里的味儿,有些不对,便要强行洗白,“世人大约觉得海盗多十恶不赦,奸淫掳掠杀人越货不在话下,但于我,生存已是不易,不过混口饭吃,疲于奔命,没有那些花招,身心还是干净的!”
金恒再看看她单手托腮,小臂正巧挡住颈间的喉结,可恨自己阅人尚少,难辨这厮雌雄。眸中倒先盛满真诚,也不管她能否看见,语气极具认真道:“朝廷大约也是一概而论。拦道劫船毕竟不是长久的营生,以后你老了,扛不动刀了怎么办?依我说,你不如跟我回去,隆信行要往泊来派船队,你熟门熟路,我可以保荐你做船长,不用动刀动枪,顺风顺水活到七、八十岁。老了老了,隆信行养着你,给你送终。”
“好家伙,到死都包圆了。”拜音把馒头全递给他,“夜深了,您将就就寝吧。”
金恒看她窜门而去,“你好好想想,鳌海那么多海盗,隆信行就只要你!”
拜音摆摆手,没有留恋。
她的屋子在村中间,土胚的一间门脸,是村民一瓦一土帮她垒建,睡在屋中,竟比大厦玉楼叫她心安。
绾了头发戴上毡帽出门,对面的花嫂子已经在洗菜作羹了。拜音爽澈的笑起来,“芥菜梗米粥、花嫂可得给我留一盅!”
拜音蹭饭蹭出水平了的。劫道的时候瞅着有特色的珠花簪子纷纷留给村里的小姑娘大媳妇,攒了一色的好人缘,大家体念她是孤女,平时在吃食上多加照顾,花宜山更是给她谋个活计,跟着他们船上海港,专事大姑娘小媳妇的掮客,针头线脑统统由她负责。
至于海大王么,这个名号累人,倒没敢在村里宣扬出去。毕竟村规明言“出海盗,必点天灯”。
她到是没细究过如果是海盗头子怎么办。
花嫂哎一声,“音子,往后上街帮我寻个莲花缠枝马面裙,亮色儿的,喜庆!”
拜音停住脚步咦道:“花嫂越发爱收拾了,这是打算迷死我二哥么?”
花嫂当家的花宜山就是当初领头让大家在合罗村安家落户的扛把子。往前十年是京畿禁军副都统,三品的京官儿,后来沦落成珠奴,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做了海盗,如今安居一域、膝下一儿一女也算圆满了。
花嫂如今三十好几了,还算保养得宜,身条纤细,头上包了碎花巾,素脸仍能窥当初绝色之一二。
她啐了拜音一口,“迷死他?早八百年就被我迷的死死的了,不花力气的事儿。是田家二妞和村口尚家小子,说是有好信儿了,月底成礼,我送个裙面,几钱碎银给她添妆奁。”
“尚家,那憨大个儿?尚正?”拜音笑着眸子冷了几分。
“可不是。大早的你准备去哪里?粥也不用留了,把手上的事晾晾,吃完再忙活呗。”
拜音连忙摆手撩袍走了。
她捏捏眉心,吊儿郎当的模样早不见了。尚正跪在地上请她手下仔细些,嗬,刚说完,眉心就捏破了,像点了朱砂斜长的一条,她清清嗓子,“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瞒着我也不成事,想好了说。”
尚正目光坚定:“也是命里有这一劫,不知怎的心就落在二妞身上了,儿郎知道愧对爷娘,愧对姑奶奶栽培。”
拜音见他双手奉上的金牌令。金质圆形的令牌被他端的平稳,叶脉纹有些发黑,大概是风吹日晒得多了,还依稀能看见刻着的字。
凡我子孙,务要精忠报国、、、
“求姑奶奶成全!”
“开了你的头,循了你的例,往后儿郎们越发不好管束,势必要散伙。我不能让你做这个罪人。”拜音惋惜,“你就歇了这个心思吧。”
尚正七尺男儿涨红了脸,“姑奶奶,我们来了合罗村三年,儿郎们早就融到这个村子里了,生活、行动已经合契。开始我们还会念着回家,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没有诏令归期无望、、、”
他哽咽,“姑奶奶,我们与这合罗村早已难相分隔,既然如此,尚正便想再进一步!”
归期无望、拜音苦笑挥手叫起,“我不是铁石心肠,你事发突然,总要容我考虑考虑。”
尚正低低头,他也不愿先斩后奏,可是世间只有一个春苗,年华不可再辜负,牌子再往她面前递进一步,“姑奶奶请息怒,二妞已经有了我的骨肉,覆水难收。”
骨肉,一句骨肉竟叫她红了眼,拜音不是易动情之人,却有些收不住,干脆收了他的牌子。“儿郎们艰难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如果有一天,主子记起我们了,我们回家去,二妞和你的骨肉怎么办?”
尚正对她嗑了个头,“姑奶奶今日成全了田家姑爷,他日不会再有尚正重回故土。”
“我们儿郎有担当,娶吧娶吧,横竖别叫她知道其他,免得担惊受怕。往后你就踏实地妇唱夫随。”
料理完这头,罗子规就进来了,肩上还扛着金恒。
拜音痛失爱将正拱着火呢,立时破口大骂:“罗胖子你脑子歪特啦,把这祖宗弄到合罗村,回头怎么料理?”
罗胖子咽下大杯水喘着气,“不成事儿,这二愣子不晓得干嘛呢把茅屋给撩着了,火光冲天差点儿把自己搭里头,巡视的儿郎就把他带回来了。终归是白花花的银子,总不见得扔海里!”
翻开金恒,只见脸上污糟一片,身上那华服也不成样子,大约是春天的缘故,她看着这模样的金恒,火气奇迹般消散,使坏揉揉他的脸。
罗子规哎一声格开她的手,“动手动脚成什么样子?依我看就留下吧,对外只说飘过来的人,救了跟我作伴,我使劲儿看住他。”
“不行,”拜音断然拒绝,为防万一,使劲儿点金恒内外关穴,确定他不会中途醒来方道,“你那儿,儿郎们回事排方来往多,没得让他看出门道。等他醒了,我同他说,安排他住二哥家。”
罗子规瞥她一眼,“合适么?”
拜音挑眉,“怎么都合适。尚正和春苗的事,你知道多少?”
罗胖子瞧瞧尚正啊一声,“都知道呀。知道不顶用,还得听您示下呢。”
示下,拜音苦苦脸,“我怕示一下,年底儿郎们都结亲了,那么多份子钱,随起来要人命哎。到时候少不得要跟你打打秋风。”
尚正憨憨一笑,“怎么会要姑奶奶随份子钱。再说,咱们村拢共就那些姑娘,僧多粥少,也就尚正眼明手快~~~”
剩下的话在她冷笑的模样中收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