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央》李淼

1、海中央1 海上劫人

　　论起扮流氓，拜音在这男人堆里不遑多让。
　　凤眼只消微眯，眸子里散出的流光能吃人。这不，甲板上离她最近的丫鬟立刻飞霞低头，她还不放过，伸手往那交襟里探去、、、
　　乖乖，她就喜欢这样吓唬人。逢及此时，便仰天长啸，势要将猥琐进行到底。
　　在这粟粟然的笑声中，罗胖子押了一个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卯时破晓，海平面半轮霞光浮了上来。就着光圈，拜音微愣。
　　罗胖子跟前站着的人，一身皎白的袍衫，低敞衣襟，连胸膛都透着刚毅，那对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嘴角微抿。
　　我的天，拜音没有见过这么齐全的人。正搓着手上前、一个浪打来，俊美公子吐了一地。
　　好家伙，拜音懊恼的摸摸脸上贴满的须髯，怎么会把人恶心成这样？
　　骨节分明的手自袖袋中掏出白缎手帕讲究的拭拭嘴角，剑眉微挑，薄唇轻启，“阁下可是海大王？”
　　自己都把人恶心了，拜音歇了亲近的心思打个拱，“不敢当不敢当，虚名而已，您这是打哪儿去呀？”
　　拜音说话总带些儿音，听着跟跑江湖的没什么区别。俊美公子呢，不兴这套，嗯了一声，“打哪去不必问了，反正被你拦下，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要怎么着痛快儿的，家下还等着我报平安呢。”
　　拜音扫了眼甲板上的人说了声好，“既然您说家下在等信儿，那就不必拐弯抹角，您明示，我好差人送您走一趟。”
　　公子有自己的考量，一来二去费事，眉目一挑，隆信行的大名报上，干脆行事。
　　嗬，拜音不再收敛，目光流连，嘴角噙笑在他胸上薅了一把。结实、有弹性、还挺凑手。
　　再看他，脸颊绯红，紧抿着嘴，颀长的身材傲然站立着。
　　“您呀别委屈，我是在验明正身。隆信行里两辈，老东家么跟你年龄对不上，少东家可是出了名的女中豪杰。您岁数岁数不对，性别性别不符。跟我闹着玩儿？”
　　哟哟哟，少年咬了咬唇，那模样直把她迷得五迷三道了。
　　罗子规见她神色恍惚，轻咳一声。
　　“老东家是我爹，少东家是我姐，”复又咬了咬唇：“我是老幺，金恒。”
　　金恒、金恒，无声在舌尖滚过两遍才又道：“隆信行根基在汴唐，这是煜周鏊海，陆路海路皆难行，亲爸怎么舍得您走那么远？您不必糊弄我，船上的货物与我也够了，我不是贪心之人，您这样叫我难办！”
　　拜音声音清脆，介乎男女间的音线，说话不紧不慢。只是脸上那胡子太过壮烈，以至于金恒只见那双眼灵活的打转还有须髯下若隐若现的红唇。
　　“你既不信，说破天也是不信。”他负手而立，眉宇间有了嘲弄。
　　拜音咧嘴笑起来，“人嘛都是求生的，您这视死如归的壮阔，我佩服。”
　　言罢她扬起右手，罗子规得了眼色，刀架上那修长的脖颈。
　　有钱人真是作养的好，那肤色在刀剑寒光下更让人垂涎。
　　“我这一船水货尚敌不过本少爷一根手指，素闻海大王不做亏本买卖，想来也是假。为这蝇头小利，真是妇人之见。”生死相逼，他也面色不改。
　　“我本就干的是海盗营生，有了这遭没下遭，自然是更看重眼前的小利，比不得你们生意人，处处算计，势要赚尽天下财帛才甘心。”拜音说着话，右手已握拳，罗子规得令，刀收了杀气。
　　金恒慢斯条理将白缎巾帕翻了个面，擦擦被那腥气极重的刀口触碰过的地方，“海盗营生，也是为了糊口，本少爷手里倒是有更赚钱的法子，不知，海大王可有兴趣一听？”
　　拜音点头示意他继续，这样字正腔圆的声调，听着也能舒缓筋骨。
　　“我隆信行正花大价钱新开海上通泊来之路，你若是能将我安全带到泊来，我除赎金外，再备重礼相谢，如何？”
　　拜音不过一瞬便道，“蝇头小利也好，重礼相谢也罢，只要不叫我们白跑一趟。你言语说的大发，也不过外强中干，我们看重的终归是你，你若不是金恒，那才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您说呢？”
　　罗子规见火候差不多了一拍大腿，“还不好办么，咱们请小公子往礁岛上暂住，派个跑腿的往隆信行潮城分行送个信不就真相大白了？只是委屈小公子了，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物件给咱们使使？”
　　拜音扒拉着手指头，从鏊海到煜周潮城港半天的功夫，人确定下来嘛就好办事儿了。
　　嘿嘿一笑，再看儿郎们把那些丝帛器皿都运置得差不多了，取了腰间的铁哨，吩咐船上诸位开始退回宝驾。
　　宝驾是海大王的战船，船身大，船舱大，甲板大，反正都是拜音喜欢的。桅杆上堆着大帆，帆布很怪，五颜六色拼成一块，几个儿郎喊着号子升帆，杂色帆张开竟像个笑脸，海盗船上挂笑脸帆、一如拜音般不正经。
　　说起拜音的不正经，罗子规真是捶胸顿足、咬牙切齿。当初落草，大伙商量着名号，一定要响亮，海罗刹、鬼见愁，阎罗龙王、、、、、、
　　结果姑奶奶一拍桌案说起那什子就图顺口，简单粗暴直接，海上小霸王，定了。
　　叫海霸王也成啊。结果第一票劫船，姑奶奶一兴奋大舌头了，海大王就从这儿出。
　　安排完金恒和大货，罗子规就寻摸到她身边，只隐约听她吩咐跑腿的泥杆子：慢点走、风景不错、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泥杆子是个瘦高个儿，容长脸，眉目透着机灵，平时贴两撇胡子扮游方郎中，来往送信什么的熟门熟路。
　　泥杆子放了小船往反方向去了。拜音回身冲他眨眼：“完事儿了？”
　　罗子规嗯一声，“空船放回去了，入夜就能到潮城港。”
　　拜音嘶一声伸手隔着毡帽挠挠额头，“怎么没挑几个好看的姑娘留下来，合罗村好多汉子单着呢。”
　　“留了敢带回去么？怎么说，天上掉的？”罗子规摇摇头见她越挠越快怕她没成算挠破皮，眉目温和的接手，取下帽子轻轻揉她光洁的额头，嘴里问好点没。
　　拜音一晒，“别不是长虱子了。”
　　罗子规哑然。没落草前，他是个秀才，读四书五经、论天下大道。可是不如意，进了鳌海，有了机缘，结识一帮张嘴闭嘴你娘舅他大爷的糙汉子，酒池肉林一造，于是长得五大三粗了。
　　那些知乎者也念到狗肚子里了，到如今，罗胖子看看自己走样的身板，早知道该留下以往弱不禁风的体型呀。
　　又抬眼看看那迎风而立的金恒嘀咕道：好看顶个鸟用、、、、、、
　　宝驾进了狭小海域就是要到家了。
　　拜音进了船舱敲开金恒的门，一瞧吓了一跳，只见他脸色菜青嘴唇发白，四目相望，嘿、又吐了。
　　得，拜音取下自己腰间那粗布香包扔过去，“里头是些薄荷草，治晕船的，洗把脸，我送您去礁岛。”
　　金恒将那包放到鼻尖，头脑一阵清醒，勉强开口，“我这情况你也知道，入海兴路多有难处，你若能来隆信行，钱帛均不是问题。可值得你考量？”
　　“您倒是急于功成，入海兴路，鳌海水深着呢，我还是偏爱这一锤子买卖！您安心在礁岛住着，有消息绝不拖延，让您平白遭罪也不合适，对吧？”
　　所谓礁岛是成片礁石连着的小岛，上面搭个茅草屋子，四面环海，靠游是游不出去的。
　　金恒拎着一个大布袋面无表情的看着宝驾远去的方向，直到船身消失在诡异的雾里。
　　宝驾大也不好，比方说现在。
　　合罗村近在眼前，朝阳初升，拜音还能闻到烟火味，让人心安。可是村港太浅，宝驾一旦搁浅很难再启动，况且，她也不敢明目张胆把宝驾拿出来溜溜呀。
　　合罗村三面环海，往南走有一片断崖，这是拜音给宝驾寻的安身之所，停在这里目标不大，每次劫来的货，拜音只取用得着，剩下的放在那里，自有人料理。
　　又干了一票大的，拜音心头大热喊了声号子高呼：“哟喂，顺风顺水加把劲儿，儿郎要回家嘞！”

作者有话说

　　开头总是难写，表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