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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海中央18 终是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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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龙椅伫立在九阶之上。
舒穆禄·阔律,大齐新帝,初初御极并没有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先齐武帝,毕生东征偏远小国,可谓穷兵黩武,国库日空。
新帝登基,更变兵制,化刀剑为耕犁,鼓励农耕,赋役徭税三年具免。
庞大的政策,更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持,帝将这主意打到鳌海,明争等同开战,大齐强撑门面已是艰辛,自然不能开罪邻国。
九阶之下蹲跪的人儿,刚失父母,一身素缟,起身来,一字头上的白花已取,大麻花辫上的梢绳,以往总是别出心裁的挂上铃铛,现下走路也响不起来了。
阔律看她,“老幺,你自小跟在额娘身边,功夫拳脚是她亲授,行军布阵也有微传,哥子才刚登基,科尔沁诸部贼心不死,虎视眈眈,恩术在侧,动作不断,实在捉襟见肘,你我同源,血脉比别人亲厚,哥子如今求你,你可愿应我一件事?”
先帝幼女,那达拜音,现下的拜音哪怕眼里蓄满悲痛,也没扑在哥子的怀里大哭,总是有规矩的。
登基的哥子,看谁的眼神都有疑虑,言语上求着人,身姿在九阶之上笔挺,她勉强挤个笑意,“哥子说什么,我都愿意。”
皇帝便一诏送她去帝陵守孝。
一守就到如今。
人犯起了迷糊,谁在她床前,动作轻柔的解了她绑刀的布条,她睁眼想看个究竟,也只是朦胧的影子。
那人不分昼夜的或喂她喝药,或喂她饮水,终于可以睁眼了,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竟看见了恩术刚毅的脸庞。
她伸手,唤了声哥哥,“好久不见……”
满心的委屈化成眼泪流出来,顺着眼角滑倒耳畔。
恩术上前握住她的手,看那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斑斑,有神的眼睛也一直半睁半闭。
他心疼得直咬牙,招来尚正,“去请医官,她一直胡言乱语,这热还没退下去,别烧坏了脑子。”
取了巾帕替她擦了泪,“做噩梦了么,醒过来就不怕了,睡了那么几天也该够了。”
医官上来看过,只道这幅身子已经消化不了药物吸收不了药性了,只能用土方法,煮十个八个烫鸡蛋,捏手里在她额头脸颊后背胸前滚动,祛寒表热,人醒过来再用药,要事半功倍。
于是花嫂应召入伍。
鸡蛋带着壳格外烫,花嫂却是不怕,一头给她滚着胸口一头低低道,“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好姑娘,谁成想,合罗村有难,你冲在那么前头,你要是死这儿,我们全村就造大孽了,谁有脸去见你爹娘?”
恩术初初上船,只道妹子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差点儿丢了性命,言语便有些不客气,“你小心手下,别烫着她。”
花嫂满心愧疚道个是。
她兄长是位严肃人儿,话不多,从见拜音起一直未舒展过眉目。
玄色马蹄袖箭衣,袍上绣有华虫九章,竟是大齐亲王衮服。花嫂也算见过世面,没敢多言,想来一心为着拜音,这一船的人当没有性命之忧。
尚正入内至他耳边轻语,他又起身出舱门。
身姿笔挺,双手负在身后。
自己打下名头的东海龙王颂鹰上前插秧似的拜下去,“奴才颂鹰,躬迎主子大驾。”
“你耳朵倒长。”两个侍卫抬上圈椅,恩术直直坐下,手里拿了那牛皮鞭子,这是拜音心爱之物,他特意取来哄她高兴,如今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就是这些奴才的不作为。
“你们赫哲氏隶属我正白旗,向来眼高于顶,我也不曾多言,上三旗毕竟要有上三旗的气魄,如今已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了,办的差事让我替你们叫好!”
大齐便是这弊端了,抬旗降旗全由旗主说了算,他没了平日呼风唤雨的王者气息,哭哈着脸,“主子明鉴,这些年奴才以公主的命令马首是瞻,绝无二心。此次公主有命让我等避入滨海,才没能及时回援,致使公主千金之躯有损,奴才百死难辞其咎!”
“狡辩,”恩术把玩手里的鞭子,“鏊海之形式,我远在大都亦有耳闻,你近水楼台,放任公主流落敌手,不谏言,便是你的忠?”
颂鹰只恨不得整个人趴在甲板上,“主子恕罪!”
上三旗的奴才也有傲气,恩术不再无的放矢,叫起,“公主也是个倔脾气,我尚劝不住,何况是你。这一船妇孺可有什么说法?”
颂鹰松口气,风雨已过,该秋后算账了,“三年前,公主巡海发现此岛屿,原想占为据点,不料岛上已生活诸人,公主潜伏进去,竟是不想走了,奴才无计可施,只好再派些儿郎上岛护主。公主除了行动任务,就待在岛上,家长里短很是高兴。”
五年,她一个人在外怕是连紫禁城什么样子都忘了。
“我上船见那掌舵的汉人又是怎么回事?”
“此人是煜周破落秀才,阴差阳错救过公主的命,公主便将他留在身边打掩护。”
“先把船驶入滨海,等公主醒了再做计较。”
拜音以前很是臭美的,梳大麻花辫都爱在梢绳上下功夫,铃铛儿玉坠子,不重样儿的绑,不似如今这毛躁的长发。
大齐的姑奶奶,何时起沦落成这样,刀伤遍布。阔律也是能忍了!
拜音终是醒了,伸手来拉他,“哥哥,我原以为是烧糊涂了,没曾想,真是你!”
尚正见她醒了,立马退出门去寻医官取药。
“依着你行事鲁莽的脾气,我不来寻你,怕是难见你一面了。”
“哥哥不要生气,我好饿,吃些东西再听哥哥教训可好?”
她总这样撒娇,恩术也没了脾气,就着手中的鸡蛋一捏,剥了壳,把她圈在怀里,一瓣一瓣的蛋白喂在她嘴里。
喝了药,缓缓精神,才让尚正回话,“合罗村一众都安排在宝驾,擎等着姑奶奶吩咐。”
她对着花嫂笑笑,“嫂子不要生气,索追来犯,我只好先将你们迁出,尚正,派斥候回村打探,若是一切无异,便将她们都送回去吧。”
花嫂跪下谢恩,“公主为村舍生忘死,妇人代诸位叩谢公主大恩。”
拜音递个眼神让尚正将她扶起,“嫂子已知道我的身份,此事牵扯煜周大齐之盟约,还望嫂子替我隐瞒一二。我大齐子弟日后撤出鳌海,绝不再犯。”
这头达成协议,恩术才道,“船已驶入滨海。”
滨海,滨海入港是津卫,北上疾行两日便入大都,她压下胸中起伏,“可是皇兄召我回京?”
她撑起身来,“我得把村里的事料理完毕才能回去啊!”
恩术扶住她,“不是,不是皇帝诏命,我受老将军所托,接你回去侍疾。”
“郭罗法玛?他不过花甲,侍什么疾,”她变得爱哭鼻子,大约是在病中,脆弱些也没什么,“老嬷嬷说不能拿身体康健讲假话,会成真的,他想我,递个书信就好了,我会偷溜回去看他,不兴这样骗人的!”
恩术替她拭去眼泪,“你不要动肝火,把外伤养好方可驰骋回京,他等着见你,这里的事就交给颂鹰处理。””
“皇兄呢?”
“他已派了海佳氏和觉毅入府。”
“他还瞒着我,”拜音抽身而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嫂子,我外祖父病重,我当跋山涉水在他跟前尽孝,难以分身,我在津卫尚有封地,想请你们与我前去安顿,等我料理完家事,便亲自送你们回煜周。二哥那儿你放心,我会书信前去解释一番,不叫他挂念。”
“公主还以旧称相唤,对我们的情谊也是深厚,妇人却不敢受。我乃煜周子民,非诏不得踏入他国领土,请公主派个信得过的人护送即可。”
花嫂是个有节气的女子,拜音也实在无暇,只好应允。
她艰难下床,这幅身板在此时显得那么不争气,恩术一步一搀扶,生怕她再有闪失。
“颂鹰何在?”
门口的颂鹰听见,立马入内应卯。
“合罗村诸人与我如亲如故,你务必安全送回煜周潮城前来向我复命,晓得了?”燕济燕准至今没有迁村回潮城的意思,她索性顺水推舟,人已到了陆地,总不至于再接回海里让人看笑话吧。
恩术扬手,尚正便出舱挥旗,命亲王战船围拢。
动身刻不容缓,她虽步履蹒跚,也挡不住归心似箭了。
花椒花容飞奔过来,叠声儿叫着姑姑,规矩的跪下磕头,花容内敛含蓄,花椒却眼泪鼻涕扑簌往下掉,“娘说姑姑要回家,往后能不能见看缘分,姑姑放心家去,花椒成人就策马来寻姑姑,不叫姑姑再离开我。”
拜音差点儿叫他逗出眼泪,“小破孩,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嫌弃我,老告我黑状,如今要分别,知道我的好了?”
花椒抽泣着点头,“知道的知道的,可着鳌海打着灯笼,再也找不到姑姑这样好的人了!”
“那我在大都,等你来找我。”
花容递上一方手帕,“里面包的是我学娘亲做的珠花,姑姑以后要善妆爱美。”
都是有心的好孩子。
宝驾渐行渐远,拜音却站在甲板上久久不愿进舱,吹吹风晒晒太阳也好,命人摆好物件儿吃食与她同坐。
“我们齐人好骑射,刚入海里,见天儿的想着回家,心思不在海上,日子都过的浑浑噩噩。”
“皇帝送你出海,瞒下老将军与我等一众宗亲,不是去皇陵走一遭,我尚不知你是如此境地。受了欺负,也不知道来信言语一声!”
“回了大都定要叫皇兄封我个固伦公主威风威风,也算是为自己挣功勋了。”
扬帆起航归故乡。
这场恶战里伤重的不止拜音。
葛诸明接连养了几日才死里逃生,睁眼便见那清冷女子在替他擦拭面容,里衫也半敞开。
急急将衣衫掩好,“逐月姑娘,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
逐月向来不喜自讨没趣扔了手里的巾帕嗯一声,“将军命我痛快结果了你,我敬你是条汉子,小船干粮都给你备好了,能活动就逃命去吧。”
“逃命?”他撑起身来,已然明了,“将军是怕我乱说话误他前程。”
“你是个通透的人,旁的已于你无关,收拾好就走吧。”
“我本想逆流而上,不料富贵难求。”周正的五官低落落,眉眼间满是失望。逐月扔套曳撒在他身边,“你不能随波逐流,自然要做好落入万丈深渊的准备。”
合罗村的血战还流连在目,他苦笑道:“听姑娘的意思,打算将这篇揭过去了?”
“我只是个女流,无法撼动乾坤,小地方使些小气力,葛兄,后会无期。”
葛诸明粗粗套了衣服站到她面前,“既然姑娘保下我,某斗胆,请姑娘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