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惊蛰08 种善因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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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未知书店老板沈璧星。
沈璧星确是被郑家人请走的，不过却与郑尘无关。只为郑梦追到广义路的时候，被两个从天而降的小偷砸坏了马车。更甚者，后面那个还被郑梦的马一脚踏死了。人命关天，饶是郑家再有钱，也不能一手遮天。少不得郑梦要被带到衙门里去问话，解释一番。
清末民初的烟城，连着它的衙门，也有一套推陈出新的规制。规制归规制，朝廷换了，曾经的衙门已不是大清朝的衙门官府，那到底该叫个什么呢？一群新制的政府官员研究来研究去，决定还是采用老制度的称呼，便叫个“省东烟城镇守使公署”，公署下面又设“烟城警察司”，特从海关护兵中抽调两百名精干的专司城中安全管制。
待到郑梦事发之年，警察司又更名警察所，已然蓬勃壮大到内有几百名巡逻官警。十年前盘踞烟城的两股军阀势力角逐不下，爆发兵变，警察司也受波及。待兵变结束，为方便管辖地方，便从军队中调用官员，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因此凡是当官的具是互相勾连，同气连枝。
郑梦被带到警察所，早有眼色极好的认出她来，匆匆向警察巡逻队的大队长禀告了。那大队长姓刘，名贵相。本是鲁军的一个副营长，为人八面玲珑，因在兵变中功勋卓著，又得熟识的商贾资助，便摇身一变成了警察所的大队长。若说职务，本没有他之前的官大，但好在油水丰厚，又不必冲锋陷阵，整日只消与地方上的商贾打交道，小鱼小虾又不配与他过话，日子倒也过得恣意。
郑家永泰商行，做的就是往来贸易的买卖，出货入货存货，方方面面具要靠警察所里外维护，保驾护航。因此少不得上下打点，以保通行无阻，除了薪资使份，更要在逢年过节时资助警察厅一干福利。所以哪有不认得金主之理？
那小警察也算是灵透，极有眼力见儿，生怕自己上司怠慢贵客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刘贵相却不这么想。他虽不忍得罪郑家，但也并不愿做出谄媚颜色去阿谀奉承。只那小警察一句话的功夫，他站起的身子复又坐下，心内已是百转千回。
今天不是初一十五的年节，郑梦是商行大小姐，断不会无缘无故上门。然而她既没有预兆地来了，想必是急事，十之八九，是惹了官非。如此说，便不是他刘贵相求着郑家办事，而是郑梦必然有求于自己。既是被求助，便更无上赶着的必要。想到此处，刘大队长将桌上茶杯缓缓端起，不紧不慢对小警察说了句：“快请。”丝毫没有出门迎接的意思。
小警察哪里晓得自己上司肚里的瞬息变化。虽觉刘贵相此举有些不妥，但他人微言轻，也不敢冒失搭话，只得按照刘贵相交代的，亲自去请郑梦进来。
郑梦还未开口，小警察已经迎上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将郑梦一路送入刘贵相办公室。郑梦不忘回头交代务必着人去通知商行，一并去请沈璧星。小警察连连应了，又拿住带郑梦回来的两个呆子，细问出了什么缘故。
是以沈璧星赶来时，郑梦正坐在刘贵相的办公室里喝茶。
刘贵相对郑梦恭敬有余，关爱不足。态度不冷不热，笑得不疾不徐听她讲述广义路的事。郑梦也知家丑不可外扬，便在叙述中故意隐去郑尘的事。只说自己驱车来在广义路，因怕人多发生剐蹭，便将车停在路边，却不曾想两个贼人从房上接连跃下。头一个安然无恙跑了，第二个却被自己的马踏死。若说事故原因本与她并无相干，周围百姓皆可作证，但人命关天，不能就此撒手，便来警察所，算是见官。要赔要罪，悉听尊便。
刘贵相只道：“好说好说。”旁的再不议论。
郑梦此时已定下心神，她素来见惯了商场诡道，岂会不知刘队长心中所想，暗骂一句“贪得无厌”。面上却仍是和颜悦色，“我是个见不得生死的女人，遇事便没了主张，因此还要拜托大队长，是罚是赔，指教我些，也不枉我们认识一场。”
“好说好说。”刘贵相见郑梦言语柔软楚楚可怜，心中自以为拿足了派头，适时松口，“郑小姐不必害怕。果然就和郑小姐说得一样，这事情可大可小。我是个粗人，凡事只做最坏打算，故在我看来，最坏也不过是个纵马行凶。又说有钱使得鬼推磨，只狠出银钱打点死者家属，倒不至于非要坐牢拘押。”
“坐牢？”郑梦含笑，“我倒不怕坐牢……”
刘贵相本意就是吓她一吓，好方便稍后开出优厚条件，却不想这位郑小姐脾气大得很，竟不吃他威吓。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将郑梦关进监狱。他虽身为大队长，莫说这事本就无碍，即便真是郑梦作奸犯科，有她老子郑凯清顶着，哪里轮得到一个小警察队长出面。因此便软了口气，“郑小姐说哪里话，有我在，哪里舍得您受屈？”
郑梦还要辩，却被推门而入的沈璧星打断。
沈璧星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一圈郑梦，见她全身上下连片衣角都没有破损，浓眉方才略舒展些。也不多言，直向刘贵相伸出手去，“刘大队长，久仰。鄙人沈璧星。”
刘贵相如何不晓得沈璧星。且不说他和郑梦的爱情早闹得满城皆知，单他独力支撑未知书店的才名，便已让全城的遗老遗少倾慕不已，其中不乏文人墨客和故作风雅的政商之流，也是大大的得罪不起。倒比对付郑梦，更需谨慎些。
刘贵相连忙起身，握住沈璧星的手，“哪里，小事一桩，倒让先生着急。也是下面人办事不利。郑小姐只略坐，录个口供便走，何苦劳动大驾。”
沈璧星知他不过是虚意客套，也不推辞，直言道：“我有个律师朋友即刻就到，此事万不能马虎，须得依法行事，既不敢让刘队长为难，也不能让郑家受辱。”又顿了顿道，“他是新鲁军孙司令的侄子，很得其叔风骨，想必大队长也认得。”
说着回头看一眼郑梦，企料适才还咄咄逼人的铁娘子，居然在这一望之下化成水，一双美目水汪汪的，竟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刘贵相暗暗龇牙，他怕的就是这个，暗骂自己适才拿大过了，后悔不迭。
“别哭。”沈璧星揽着郑梦，从怀里摸出手帕。他的手帕素来干净，散着一股香胰子的味道，因为郑梦不喜汗味，他才益发洗得勤。
郑梦也不接，只等着沈璧星动作轻柔地替她拭泪。再抬头，眼中星光闪烁，便有了威武不撼的力量。
刘贵相哭笑不得，被强灌了一碗醋，几乎把牙酸倒。只闷哼两声，希望对面的梁山伯和祝英台能防着点他这个外人。哪知二人腻歪得仿佛蜜里调油，谁还顾他。直等着郑梦的眼泪彻底流净，脸色绯红如桃花初绽，再不见一丝颓色，沈璧星才收起帕子，转身看向刘贵相。
“不知小梦的事情，能不能保释？”
刘贵相肚里将沈璧星骂了千万遍，暗道你们软硬兼施得够了，便想拍屁股走人，也太便宜！骂归骂，这话他哪敢放到明面上说，别说郑家人给他喝醋，便是让他吃屎，他也得笑呵呵地咽下去。既拦不住，他也就不做赔本的买卖，想着现在送人走还能白得三分人情，若真等姓孙的律师来了，才是吃不了兜着走。便大手一挥，十分潇洒地送客，“先生哪里话，我这里岂是留客的地方，还要等哪天先生得空，务必请与郑小姐赏光，到寒舍一聚。届时，还盼赏我面子，勿要推辞才好。”
沈郑二人虚辞而再，出门离去。一直等在门前的小警察未几领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律师进来，又将自己打听到的情况与刘贵相悉数回报。刘贵相见与郑梦所言并无出入，心中有了计较，只与孙司令的侄子说风月，并不提郑梦的事。小警察识相退出。盏茶过后，律师出门离开，小警察又被刘贵相叫进去。
“可有什么异状？”
“回队长，并没有。我看沈先生和郑小姐只说回家休息，不曾计较。孙先生也很爽朗，没有再问郑小姐的事。”
刘贵相一颗心放到肚里，端着茶杯吹气，“你叫什么？多大年纪？”
小警察啪地站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小的刘军，十九，登城人。”
“登城？哪个村的？”
“报告大队长，山后刘家。”
“你爹是哪个？”
小警察喜不自胜。登城姓刘的大村子只有两个，一个是山后刘家，另一个便是山前刘家。他早听闻刘贵相便是从山前刘家出来的，因此故意说自己是山后刘家，便笃定了刘贵相识不破他的谎话。
“小的爹叫□□宝。”
刘贵相想了想，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但想到自己十几岁就出来当兵，饶是见多识广，也未必就认得全部刘姓族人，见刘军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便有几分信了。
“我没改名之前也是鹤字辈，竟不记得有你爹这么个人。”
刘军忙答道，“大队长贵人多忘事，我爹又是没什么本事的，哪里敢劳您惦记。不过我们倒是都听说过大队长的神武。我爹便因此才让我出来当兵的。按辈分，我该叫您一声叔，只是就敢在心里喊喊，白叫出来，还怕您嫌弃。”
刘贵相听闻自己已经名满故乡，心中很是受用，又十分喜欢刘军的乖觉，便起了留用之心，“这是警察所，确是不宜过从甚密。只要你是个好的，不怕没机会，以后就在我跟前走动吧。”
“是！”刘军喜不自胜，啪地又敬了个军礼。
刘贵相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复又陷入沉思，计较着如何将孙司令的侄子好好供起来，可不能平白断了这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惊蛰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