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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蛰07 李朔义救流 ...

  •   李朔回书店。慈济堂这方事了。
      郑尘出来,重新坐上马车,忽然感觉没人挤得他匆匆忙忙的,甚是无趣。想到此时回家或回商行,总少不得有郑梦在那里守株待兔;便不是郑梦,也是自家老爷子拎着西洋拐棍……别人家的拐棍是用来拄着的,他们家的,是郑尘的专用刑具。初一十五必得找点理由敲打一番……
      郑尘越想越无趣,索性驾着马车也奔未知书店而来。他的马脚程快,少刻便追上李朔。郑尘不好直接略过,便停车装问上一问,肚里想着他不爱坐最好。谁知李朔早前累得半死,又舍不得钱坐车,此时巴不得能有人捎他一程,便也颇觉恬不知耻地点头应了,爬上车来。
      两人便这么不情不愿地坐在一处,束手束脚,互相别扭着来到未知书店。

      未知书店座落在烟城北的银台山下的旭阳街。旭阳街是除了南大道之外的第二条大街。因为北面临港,便有诸多国外使者抑或商贾因着地利在此置业建屋。几十年来,竟将一条老街改得面目全非,形成东首以西方建筑风格为主,西头以传统建筑为主的一街二景。未知书店,便在旭阳街中间,坐北朝南,端是一个好地角。
      二人下得车来。郑尘将缰绳交给书店门口负责洒扫的老头,张伯。张伯因见惯了郑尘,也不觉诧异,接过缰绳,自去找地方拴马。
      郑尘和李朔抬脚走进书店。
      未知书店的建筑仍沿用的是老字号建筑的门脸。头里门面分上下三层:一层大堂,右侧陈列着四排三列共十二座实木书架,摆放着报刊杂记,红楼水浒之类的书籍,左侧是柜台,并一圈展台,摆放着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二楼是沈璧星办公之所,也是珍贵书籍并外国资料的存放处,并摆着三张条桌共十八把椅子,为给来读书的人一个歇脚的地场;三楼有四间屋子,两间装的是扇屏字画,一间是仓库,另有一间书店伙计的卧室,用作当值打更。
      至于绝版藏书,沈璧星万不会摆在门面上,店后尚有一个四合院可用。出了厅堂后门,迎面照壁上写着“经纬书院”四个遒劲大字,乃是沈璧星的老师亲书。四合院正北堂屋,是沈璧星的书房暨茶室,平素无事,他便在此做做学问写写字。两侧偏房,则常年上锁,除了沈璧星自己,谁也不得进去。书店内众人皆知,那些有史可考的文献书籍,便被沈璧星仔仔细细收在里面。那屋子的钥匙只沈璧星才有,被他看得铜墙铁壁一般,更是亲书“天一生水”来做匾额,生怕走水,足见宝贝。
      李郑二人进得门来,见店内生意寥寥,只小吴在柜台里招待一个买《金瓶梅》的主顾。那人问了书的版本年次,又问了几章几回有些什么改动,小吴一概答不出,直挠头,央告说老板不在。
      这书店的前身是个绸布店,小吴本是店里的学徒。后绸布店因其经营不善倒闭了,才盘给沈璧星做书店。小吴无处可去,便留下继续做个打杂的伙计。他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字不识几个,为在书店长久做下去,才央李朔日日教授三五个字。经年下来,也算能说会写。但经史子集类的书本,却仍是不通,还要李朔亲自介绍才行。
      那客人见小吴什么都说不出,有些不耐烦,又不肯丢了文人的休养,便用两根指头连续敲击柜台:“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什么都说不出,只一味推脱,可是见我不常来,欺生不成?”
      小吴连连摆手,“先生说笑了,我一个小伙计,哪里敢欺先生。实在是沈老板不在,平日里负责书籍管理的伙计也告了假,这才赶鸭子上架,让我站到这里面,要不然您看我哪配呢?”
      客人已经着恼,哪有功夫听小吴解释,只让着要见老板,“我不信你们没个管事的,你让他出来,我与他说。”
      李朔见情况不妙,三步并两步顶上去,“先生莫急,我来帮你找。还要麻烦您,能否告诉我您要哪个版本的书?”
      小吴见了李朔如蒙大赦,连忙从柜台里退出来,让他站进去。李朔虽忙了一上午,形容略狼狈,但文质彬彬站在柜里模样,着实比小吴像那么回事。那客人略打量一番李朔,见他眉清目秀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想兴许方才小伙计所言不虚,果然这个才是懂书的,便也不再闹,只把要求又重复一遍。
      李朔二话不说,按要求取了书,仔细包好,道谢再四,这才将人送出门去。
      “以貌取人。”郑尘大咧咧倚着柜台站着,闲话道,“他对你就不问那些杂七杂八的,偏欺负小吴胆怯。”
      李朔并不搭理他,回身将小吴翻乱了的书本整理好,细细放回架子山。小吴深谙二人隔阂。暗道今天是吹了什么风,怎么一齐进了书店?郑尘的酸话,他也不敢称是,左顾右盼,只说自己没墨水,实在听不懂那人说的什么。
      “我姐夫呢?”郑尘见小吴一直没请沈璧星出来,知其不在。
      “哦,刚才来人,请沈先生去了。”小吴答。
      “说什么事了吗?”
      “没听说。不过看那人神色,似乎挺着急。”小吴歪着脑袋想一想,又补充道:“好像和郑大小姐有关,似乎……似乎说什么马车……”
      郑尘心内突地一跳,暗叫不好。郑梦这是在对自己下四海追击令,姐夫这里恐怕也不是久留之地。他佯作无事,在书店晃荡两圈,便要趁沈璧星尚未回来赶紧开溜。
      他这边刚出门,迎头便有人直接撞进他怀里,险些将他撞倒。
      “哎呦!”郑尘和李朔同时出声。
      郑尘叫的是被撞的下巴生疼;李朔叫的是猛然记起自己掉在医院的两个大钱没有捡。
      “哪个不长眼的……”
      郑尘话音未落,已然看清始作俑者,不是医院那个逃走的姑娘,又是何人?李朔闻声抬头看,也认出来人。
      “是你?”二人又异口同声。
      “谁?谁啊?”小吴不明就里,看他们双簧似得一唱一和。
      那姑娘并不认得郑尘,只因郑尘救她的时候她已然昏迷不醒,但她明显记得李朔。盖在乱发下的眼睛飞快地往柜里一瞟,当即转身便走。
      “别让她走。”李朔疾呼。
      郑尘下意识一把抓住姑娘手腕,任她如何挣扎,只拽紧了不撒手,“怎么回事?”
      说话间李朔从柜里绕出来,见那姑娘已经手脚并用扭打着郑尘,只顾脱身。郑尘比她高上一个头,倒似个木桩般稳稳站定,任她缠扭,却牢牢不放。
      “你先别忙走。”李朔赶至门口,堵住出路,“看样子你还认得我,想必知道是我救了你。”又向郑尘一指,“还有他。”
      “好好说话,什么叫救了你还有他?是我们救了你。”郑尘抓紧了人,发觉她挣得越发狠,气便不打一处来,“你跑什么?还能害你不成?”又对李朔,“你拦她做什么?”
      李朔脸一红:“我的钱……”
      郑尘险些跌个跟头。他想起李朔的钱掉在医院,似乎并没有捡,合着李朔叫他拦人的目的不过是因为两个丢了的大子儿,“你这也太……”
      那姑娘忽然不再挣扎,咬着牙恶狠狠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就取了去!”
      李朔闻言一滞,“我知道不该算在你头上,但毕竟因你而起……或许你有些别的什么……”
      “你还要脸不要?”郑尘怒喝,恶狠狠甩开姑娘的腕子,“就为俩大子儿,你跟这儿费半天劲,白脏了本少爷的手。”
      那姑娘无处可逃,兀自站着,也不抬头,听声音竟是在冷笑,“东西?我身上的东西就这件衣服,你要我便脱了给你。”说着便抬手解腰上的麻绳。
      李朔连忙按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做傻事。”
      “傻事?”那姑娘微微从头发缝隙中斜睇着二人,目光冰冷如刀,“我并没要你们救我,倘使你们不救,我也未必就真死了。如今既然自作主张救了我,又要我承认你们的恩情,找我要钱。我偏是个穷叫花子,根本拿不出,以衣抵账,哪里傻?莫非你们不肯要这件破袄,却看上的是别的……”
      “笑话,你哪还有别的……”郑尘话音未落,见那姑娘眼中隐含鄙夷之色,想是认为二人对她见色起意,“我呸,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
      李朔亦连连摇手,“说实话,我是真不愿张这个口。但钱虽没花在你身上,却因你而丢,你总不该否认我救你的好意,更没有将好心当做驴肝肺的道理。另外,我们也实在没有要欺辱你的意思。莫说这位少爷看不上,便是我,既然没在你昏迷不醒时对你上下其手,此时又何必再做下流打算。只因为我也不是富裕的,那两块钱其实是我半个月的伙食,我自己也欠着别人。我看你情状可怜,却分明言语有序,显然是通道理的……”
      姑娘闻言并不反驳,但刀子样的目光已不似早先凌厉,可见李朔的话她听得几分。但她身无分文,两日来粒米未进。若不是清早集市上遇妇人施舍几个哈饼,恐就这么饿死也未可知,哪里还有傍身的东西抵债?
      郑尘不耐烦,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银元,抖得叮当作响,戳到李朔眼皮子底下,“别跟这儿恶心我。钱拿去,先还了你的,剩下的打发她,算少爷赏的。”
      李朔只看着姑娘,并不接郑尘的钱。他知道郑尘素来大方,但他的大方放在李朔和这位姑娘跟前,便显得有些张狂,像炫耀自己身家优厚一般。所谓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他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不会白拿郑尘的施舍。须知此一时的施舍,看着并不多,比较郑尘的花销不过九牛一毛,却能压死李朔,让他在郑尘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想必那姑娘也是一样心思,本来消停点的目光又冷冷刺到郑尘身上,“不必了。”她略抬头,眼风飞快瞄了一圈书店,“我识字,可以在这里做工抵债。”
      “不成。”郑尘将钱直摔在姑娘身上,“你都拿去,还不还他自己看着办,但想留在书店,却是万万不能!”
      “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李朔却道,“只要不让她接触银钱就行,干些粗使活,洒扫洒扫庭院什么的。”
      “你忘了她是怎么从慈济堂出来的?”郑尘上前一步,不惧姑娘的目光,正色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因何受伤?什么人为什么伤了你?你又为何从医院逃走?”他连珠炮般的追问,每问一句就上前一分。问到最后,鼻尖差点凑到姑娘脸上去,目光如炬盯住她,好将她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姑娘不曾想郑尘会凑过来,立即垂下脸,眼睛亦躲到脏乱的头发下,“我……我没钱看病,自然要逃。”言语中闪过几不可察的慌张。
      “撒谎。”郑尘站直,后退,似笑非笑把玩着西服上的扣子,“你分明受了重伤,却如何在片刻间便能越窗而逃?”
      李朔只顾惦记自己的钱,回想抱着她的样子,却是病得不轻。也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她欲言又止,似有隐情不方便说。
      郑尘见一语中的,越发得意,“且不说舒博茨大夫诊断绝对不会有错,就我亲身感受到的,你当时的情状,绝不是即刻便能好的样子。你若不是妖魔鬼怪,便定是有人暗中助了你逃走。”他转身对李朔道:“难道就因为她是弱质女流,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就放心让她待在书店?未免也太过武断!”
      论嘴皮子,李朔自知不是郑尘对手,尤其是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只好默了默,盼着姑娘给个合理的解释。
      “若有帮手,怎会放任我被人羞辱受伤,躺在那个院子里不闻不问?”姑娘低头,强忍不尽的委屈波澜。她原以为哀莫大于心死,却没想到仍对遭遇耿耿于怀,早间之事骨鲠在喉,想起便不自觉地抓紧衣襟,妄图护住自己,“我虽昏迷,却隐约知道是被抱上马车。马车疾驰,我如何传递消息,好让他们尾随?何况,我若有同伙,不在众目睽睽下讹诈钱财,又将我偷偷盗出医院,图的什么?你只说当时情状我受伤严重,那我现在站在当场让你检查,你看我可还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郑尘语塞。倒不为了承认她说的全对,而是看样子,她的确完好无损。只怕请舒博茨重新检查,也只能看他再度摇着那颗灰白脑袋直呼“不可思议”。
      “反正,你来历不明,不能留在书店。”郑尘捡起地上的钱,塞在她手里,“莫再硬撑,赶紧拿了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罢。”
      李朔还待拦阻,被郑尘一个眼珠瞪回去,不情不愿地让出门口。那姑娘知道郑尘全没了施舍的意思,留在书店也绝无可能,便不再计较,捏着钱转身出门。
      无巧不巧,她刚出门,迎面又撞进一人的怀里。
      她只道今日好事多磨,吃上哈饼就差点被人□□;进了医院却在这里白得两个钱;眼下刚觉心内温暖,却平白又撞上人,不晓得这一撞又会有什么际遇?她从头发丝的缝隙中冲老天翻了个大白眼,难道它还不满意,非要折腾死她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惊蛰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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