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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蛰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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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沈璧星将郑梦送回商行,便独自又回了书店。期间郑梦将郑尘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他听。言语间似在暗示,郑尘这个德行,怕是不敢让他再回商行,且不说他混搅一气,定会坏了多少买卖,单是这胆大妄为偷鸡摸狗的毛病就足以让人替他悬心。果然应了郑老爷子那句话,“不出一个月,定能闹得人仰马翻。”事实如此,果然是“人”仰“马”翻。
“我的意思,怎么也要先圈他半年。”郑梦恨得银牙咬碎,“让他在书店里打杂,赚够了我的货钱,再来说话。”
“你不怕旁人议论你大权独揽,排斥幼弟?”沈璧星道。
“怕?”郑梦冷哼一声,“我从小听的还少么?也亏得这些人,不然我还不至如此。”
沈璧星看看身边的爱妻,暗叹造物弄人。如今烟城谁不知郑凯清老爷子有个女儿巾帼不让须眉,十岁能算账,及笄堪理财,尚未出嫁就能代父巡商,将一个商行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偏这么个灵透的“女丈夫”,生平最怕两个男人,一是上辈子定下的红鸾沈璧星,二是几世的魔障郑尘。但凡这两人发生些事端,郑梦1脚交叠或心急如焚或暴跳如雷,再不能施展她的智慧。沈璧星不觉一笑,唇角微微上扬的动作被郑梦看见,她呆了一呆。他还是一如二人初遇时那么好看。
“发什么呆?”沈璧星爱怜地刮了一下郑梦的鼻子,“怎不继续说了?”
“我……我说完了。”
“那么你是要我帮你管着郑尘?”沈璧星问道。
“曾经多少学生你都管得,还怕他?”郑梦脸色一红,摇着他的衣袖,“就帮帮我罢。”
沈璧星垂首不语,半晌,抬头看着郑梦,目光似水般柔和,“只一条,若要我管,凡郑尘的事你便不要再插手。他好与不好,你只看我。更不能像今日这般,莽莽撞撞,害我担心。”
郑梦腰肢一软,已歪在沈璧星的肩上,喃喃道:“自我亲娘去了,就你最疼我。”
沈璧星不置可否,只静静任由她的小脑袋不住磨蹭着自己的肩膀。耳根下痒痒的,被她的顶发揉搓,心中说不出的甜腻。送回了郑梦,沈璧星驱车往书店来。刚进门,却不想迎面撞来一人,只得挨着力气硬生生站住。
“小心。”
姑娘勉力站稳,立即向后跳开,“对……不起。”
沈璧星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土,“没事,此处是书店,还请轻声慢行。”
姑娘抬眼,从头发丝里瞟一眼沈璧星,但觉他剑眉星目十分好看,说话又轻声细语十分好听,似在哪里见过这么斯文有礼的一个人,却记不得,想着想着,不觉怔住了。
“喂,你还不快走,发什么昏?”郑尘见沈璧星被撞了个趔趄,又是一肚子不满。却不知沈璧星脑中灵光乍现,忽而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这位……姑娘?”沈璧星衡量着自己刚才抱住的纤细身量,揣测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姐夫不要理她……”郑尘道。
“似乎……十年前,对了。”沈璧星一拍手,“十年前兵变,在登城北口镇,我和内子承蒙一位小姑娘相救,可是姑娘本人?”
姑娘闻言抬头,总算正眼瞧了沈璧星一圈,猛然记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适逢驻扎在登城的边防军因久不发响闹事,闹来闹去便形成兵变。又有觊觎登城地盘的另一股势力趁火打劫,一时间造反的镇压的夺权的枪炮齐鸣,过年似的炸了几个日夜。待这日清晨,好好的北口镇已废去大半。
她想着趁街上没人管事,不如偷盗些吃食,刚出门却遇上沈璧星和郑梦。二人来北口镇寻人,企料遇上兵变,慌忙间躲在破庙外的草棚里挨了两日,也是又惊又怕。见破庙尚有个耳房可以栖身,便想躲过了一时再说。她一时恻隐,教二人藏在何处稳妥,又将偷来的馒头给了他们,不想忽然发病昏倒。醒来时郑梦正将她揽在怀里,悉心照顾。她心怀感激,自作主张要送他二人出北口镇。沈璧星想她是当地人,或许会知道哪条路便捷,就没推辞。
待行至中午,三人皆热得头昏眼花之时,终于来在北口镇和登城交界处的一条河前。河水不深,水中飘着炸得零碎的残肢,让人隐隐作呕。郑梦打死不肯淌人血染红的河水,定要从桥上走,沈璧星拗她不过,只好往远处的吊桥上走。那姑娘似被吓破了胆子,面色惨白,一路走在后面。沈璧星让她回去,她又不肯,执意送二人过河。沈璧星便带头,身后拉着郑梦,郑梦又拉着姑娘,三人鱼贯而行,走上吊桥。
这吊桥极简陋,桥面不过是三根儿臂粗的草绳上铺着寸厚的木板,木板有两尺来宽,铺得稀稀落落,只用绳索潦草捆绑着,不甚牢固。桥两侧又拉起两根绳子,算作扶手,也零零散散用草绳与桥面连着。
刚行至桥中,远处便隐隐传来炮响。那姑娘像抽风了似地突然大喝一声“快跑!”直吓得沈璧星拉着郑梦向前猛跑,待拼命跑出十数步,脚下猛然一松。沈璧星下意识抓紧了桥边的绳子,也不忘抓紧郑梦的手。扑通几声,三人尽皆落水。
沈璧星回头看,见郑梦一手拉着沈璧星一手拽紧了扶手,早松开了姑娘。再找那姑娘,正死死抱着桥边扶绳,缩成一团,也是惊魂稍定。适才三人跑过之处,已被炮弹炸断。
沈璧星和郑梦尚未从惊诧中醒过来,只见那姑娘,对着郑梦微微一笑,松开了手,兀自顺着污浊的河水飘走了。待二人爬上岸,回头去寻,哪里还见半点人影?回头细想,那小姑娘竟像有先见之明,早将二人安排在前,又适时大喊,紧跑几步,才躲开了致命的炮弹。
后来郑梦几次再到北口镇去,却遍寻不着小姑娘的下落,又不甚记得她的模样,只说她眼神阴郁,像个小子,左手一直带着一副梨木手串。
想起往事,沈璧星急于求证。不等姑娘答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左手,将其宽大的袍袖向上一撸,露出棕黄发亮的手串。手串的珠子大约有指甲大,颗颗圆润泛着水光,一看便是贴身摩挲许久之故。沈璧星连连点头,“是了,是了。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那姑娘见挣不脱,也不再动,只等沈璧星情绪稍作平复再说。看情状已然是默认确有其事。
郑尘不知何故,只见姐夫数年波澜不惊的面庞忽然惊喜交加,想是和这姑娘之间有大渊源。那她……更加留不得了!
哪里有这般巧合的事情,既认得沈璧星和郑梦,又被他和李朔所救……简直比戏文还巧三分!诡异得很!古怪的很!若说不是她故意,鬼才相信!
“姐夫,”郑尘拉住沈璧星,盼着他能镇定些,“天下一模一样的人都有,何况一模一样物件。这手串不过是寻常黄花梨木,你若要我即刻能弄来一车。你千万莫错认了才好。”
沈璧星闻言亦知自己过分情急,便放开姑娘的手,“敢问姑娘芳名。沈某愚钝,十年前便错失报答机会,还望姑娘赐教。”
那姑娘将手串揽回袖中,低了头,讷声答道:“我姓郝,名叫予言。”
李朔忽在一旁插言,“原来沈老师和郝姑娘是旧相识,那就好办了。”说着过来轻推郝予言的手肘,“适才你说想留下,我们不便做主,如今既然和沈先生有旧,不如直接与他说。”
“甚好!”
“不行!”
沈璧星和郑尘同时说道。郑尘看一眼李硕,怪他多嘴。又抢在沈璧星面前,“姐夫,这丫头古怪的紧,就算……就算你们之前认识,也不能留她在书店,最多给她点钱了事。”
沈璧星深看一眼郑尘,止住他的话头,“知恩不报,岂是君子所为?平日你姐姐就是这么教你的?”又转向郝予言:“如姑娘果不嫌弃,倒真是沈某之幸。内子每每提及当年旧事,总埋怨我不十分尽心寻找,还望姑娘体恤。”
沈璧星素来是个沉着稳健的,加上年纪日长,话也益发少起来,此番一口气说了三五句,竟是破天荒一般,把个李朔和郑尘看得一愣一愣。
郝予言沉吟良久,又抬头将沈璧星打量再三,终于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我其实很需要一份工作。”
郑尘眼睛瞪得溜圆,还欲再言,被沈璧星一个眼风挡住,只恨恨地盯着郝予言。
“如此甚好。”沈璧星点头,“既这样便留下来。内子若知道我找到十年前的恩人,必很高兴。”又交代李朔,“好好安置郝姑娘,不可轻慢。”
郑尘见劝不住,也不多言,只用防贼的目光紧盯着郝予言。郝予言益发不敢和他的眼神接触,将头深深地低下去,恨不能缩回袍子里捂起来。
沈璧星喜滋滋地欲上二楼,忽而想起还有个郑尘需要交代,踏在楼梯上的脚步便顿了顿,回身指着郑尘告诉李朔,“今日起他便是你的下属,务必看紧,不许他溜出书店半步。”
郑尘正想着如何折磨郝予言,迫她离开未知书店,却不曾想沈璧星下句话就将他圈禁起来,十分错愕,“姐夫,我在商行有事……”
“不必再去。”沈璧星径自往办公室走,“以后你的一应吃住,均和李朔一样。”
“为什么……”郑尘忽而想到沈璧星才刚回来。那么方才他去了哪里?又能去哪里?必然是郑梦……郑尘扼腕,暗道不妙。东窗事发,郑家回不去,商行不能待,连未知书店也失守……
“三个月内,只有学徒薪水。”沈璧星丢下一句话,钻进办公室,再不出来。郑尘不傻,狡兔三窟俱以坍塌,流落街头也非长久之计……钱不钱的不打紧,还可以偷偷摸摸跟老妈要,但想起郑梦驾着马车穷追的霹雳手段和郑老爷子的拐杖,郑尘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喜文不喜武的沈璧星比较好打发,且先留一段时间再说。因此也不抗辩,悻悻地垂下头去,不说留,也不说走,仍旧盯着郝予言,满脑子翻江倒海想要把她撵出去。
怪道郑梦一定要沈璧星出手治理郑尘,也只有他,不需多言,便能将郑尘吃得死死的。李朔见众人皆集中站在店堂中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知道一切已尘埃落定,不由得心下暗暗喜悦起来。倒不是因为他的钱有了着落,而是这未知书店除老板娘郑梦月余才来一回,便不见异性,不说往来顾客多是男人,便是一只雌性蚊子也少有。李朔正值青春年少,如何不腼腆羞涩。他自己反而不查这异性相吸的道理,只觉得满心惬意,又见郝予言脚上只剩一只鞋,还露着黑黢黢的大脚趾,便转身上楼去了。
郝予言听闻自己能够留下,激动地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一时觉得终于找到个满意的容身之所,一时又惭愧她本配不上这样干净的地方。自惭形秽时,便将手抄回袖子里,用力推挤那几颗梨木珠子。边偷偷打量着书店。
她的目光每经过郑尘,便自觉地略过去。几番下来,对书店的布局已经了然于胸。未几,李朔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拎着自己一双旧布鞋。旧是旧了些,但胜在干净。李朔蹲下身,将鞋尖冲外,摆在郝予言脚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郝予言只看见李朔的头顶和弯曲的项背,心中一暖,狠狠抽了两下鼻子。却将一只被泥糊住的脚往另一只后面藏去,并不肯穿。
李朔不解,抬头看去。只见她眼中水光盈盈,虽蓬头垢面,却能见到颧骨上一抹浅淡的绯红。顿时明白她是怕脏污了鞋子,便含着笑,引着她往经纬书院去。
经纬书院小院两侧栽着几株葡萄,葡萄架后面墙根下藏了一口小井,平素书店里面清洁洒扫的水,皆取自此井。井边摆着一口土窑烧制的大瓮,瓮里存着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倒是十分清澈。
李朔拖来一条板凳,让郝予言坐下,伸手便脱她的鞋。郝予言躲过。李朔也不勉强,回身去瓮里舀了一大盆水,端回来的时候,郝予言已经脱了鞋,两只脚交叠在一起,十个脚趾你扣着我我扣着你,像是要缩回到脚板底下。
李朔将水盆放在她脚边,想着女子不便用凉水,便道:“我去打热水来,你先等等。”刚转身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我去的久了,你也别动啊,只在这等着。”
郝予言点点头,看着李朔的脚跟消失在门槛后,才蹲下身,将双手放进浸凉的水中。待洗干净了手,又搓了脸,这才坐回板凳上,将双脚放进已经有些浑浊的水中。她聚精会神地洗着脚,却隐约察觉背后似有人在偷看。猛回头,只见几株干枯的葡萄藤并一间上了锁的偏房,哪里有人?
难道是她的感觉出了错?郝予言将头转回,猛地又仰头去看,头顶正是书店二楼三楼两排玻璃窗子。适才沈璧星上了二楼……郝予言的目光随着二楼第一扇窗子看过来,猜度着他在哪一扇窗子的后面,然而每扇窗户都拉着米黄的窗帘,根本不见人。她又看向三楼,刚刚李朔是径直上三楼取鞋子的……难道是他?